《棋酒当歌，人生几何》韩澹

6、六

　　六
　　小柒阿九是被摇醒的，天刚蒙蒙亮，阿九“嗯哼”着打开林澈的手，还想多睡一会儿，小柒却马上惊醒了，林澈等了一弹指的时间，确定这两个人已经清醒了就简单交代了一下，昨晚和苏潜商议的内容，“苏大哥说，我们已经被人识破了，非得易容乔装才可以省些麻烦，我就扮作个游山玩水的少年公子哥，二位姐姐委屈一下，扮一下弟弟的丫鬟。一炷香以后苏大哥来给你们易容”。小柒阿九相视一笑，是种不敢置信的苦笑。林澈放下两套衣裙就离开了。听见敲门声，小柒去开了门，“小柒姑娘好，阿九好一点没有？”苏潜三两步走到阿九身边，伸手揭开纱布，仔细看了一下伤口，“这种程度应该没有问题”刚好是阿九能听到的音量，两个人离这么近，阿九却一点听不到对方的呼吸声，往右斜了一眼，只看见对方右侧脖颈边有颗黑芝麻般的痣。心想也不知道他的脸是真的假的？“我的脸自然是真的，本少侠可是江湖十大美男之一，不用自己的脸岂不浪费？”阿九想翻一个白眼，等到苏潜去拿身后的小木箱的时候，才看清苏潜的脸，这是怎样一张脸啊，小白脸中的典型，韩星中的翘楚呀。总之，他的脸和他的武功太不匹配，阿九容许帅哥臭屁，所以苏潜说“坐桌子旁边去”时用得是命令的口吻，阿九也乐颠颠去了。小柒开始仔细偷师，苏潜却是一点不介意的。苏潜先给阿九敷上了翡翠散，撕了一点狗皮膏药样的东西粘在眉眼处，接着从木箱里面取出一团白乎乎粘哒哒，像是豆腐皮又像是人皮的东西涂在阿九脸上，左捏一下右捏一下，提一提，扯一扯，拉一拉，随后拿出一把粗细不一的笔，开始描画起来，小柒终于明白苏潜为什么没有让她转过脸去，因为他的动作很快，手法刁钻，实在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学会的。现在看来，阿九比原来漂亮了一倍，毫无压力地减龄三岁，只可惜右边眼角因为敷了药膏，看来不大自然，只见苏潜又拿出几支彩色竹笔，三五下就在眉眼处画好了一瓣桃花花瓣，阿九的脸就变成了有花猫神韵桃子颜色的杰作，小柒在心底大呼佩服。如法炮制，大约两柱香以后，两张脸就画好了。“二位整理一下，我们稍后就出发”苏潜说完，右手轻轻端起阿九的下巴，仔细看了看，自我陶醉道，“我这门手艺，许久不用，倒没有一点退步，不错不错”。阿九不自觉的对苏潜居高临下的傲气起了点反感，或者只是单纯地对现状不满，含怨带讽地说道，“大叔技艺非凡，小女子感激不尽。”苏潜不客气地逼近一步，“上一个喊我叔的人，现在还没有找到，你这几天吃点好的。”阿九马上后悔起来，不自觉的向左边撇撇嘴，露出讨好性的笑意。这个表情似乎取悦了苏潜，他松开手走出门去。二人梳了两个包子头，阿九着浅绿衣裙，小柒着藕荷色衣裙，的确是两个俏丫鬟的形容。小柒刚想开门出去，阿九拉住小柒，轻声说，“我感觉这个江湖实在是个危险的地方，我们什么也不会，以后又万事难料，倘若我们走散了怎么办，我从一个丫鬟那里搜到两只手镯，这手镯并没有给啊澈看过，我们一人一只，如果出现什么意外，就以此为信。”小柒觉得很有道理，随手拿了鱼型搭扣的那只，戴在了手上，也向阿九说，“我们幸好随身带有纸笔，以后遇见什么可以学习的，都及时记下来。”阿九马上答道，“我也这样想，你看，我已经把我们走过的路线都画下来了，就连这里有什么特色吃食，民风如何都写清楚了”小柒看一眼阿九那乱糟糟的蜘蛛网和狗爬一样的草字，心想，也只有你自己能看懂了。伸出玉指点了点阿九的鼻尖，亲昵地说，“还是这样爱吹牛。”夏末的晨风又清爽又新鲜，林澈在苏潜的打扮下五官更加精致，确实有贵公子的气度，苏潜自己却把自己的小白脸打扮成了小麦色，五官也更立体了些。伪姐弟三人坐上马车就开始嘀咕，林澈说，“还是苏大哥想得周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打发人假扮成家丁往北走了，这几天一定太平得多。”小柒问，“啊澈也会易容么？这个，这个江湖上的人都很厉害么？你的武功和苏潜比起来，是他的更好吗？”林澈有点忸怩地说，“苏大哥比我年长，我以后，啊澈以后一定比苏大哥厉害”。阿九看着啊澈明明不服气又不得不服气的小脸，觉得很可爱，就轻轻摸摸啊澈的脑袋，看这孩子不好意思才作罢。阿九其实难受得很，眉眼处隐隐作痛，秒针一样有节奏得痛。在赶马车的苏潜有点奇怪，那丫头的伤口挺深的，因为是夏天，我们这样赶路，伤口特别容易感染，所以早晨多加了一味草药，怎么会不喊痛呢，这味草药药效虽好，敷上去以后，随着药效的发散应当越来越痛才对呀，本来打算捉弄她一番，她不喊痛多没意思呀！阿九越是痛越要微笑，虽然很少开口说话，但林澈小柒正谈得火热，也就没有发现异样。这五天以来，的确是风平浪静，大家也有了些游山玩水的兴致。今天下午小柒和林澈一起去采购马匹了，留下阿九一个人在客栈养伤，阿九正打算睡觉，突然觉得眉眼处麻痒难忍，急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想要看看是不是再忍一忍就不痒了，半个时辰以后不仅毫无改善反而越来越难以忍受了。于是马上冲出房间准备去找苏潜，一开始轻轻敲门，毫无反应以后就狠狠敲了门，终于衣衫不整的苏潜露面了，阿九八爪鱼一样扑过去，“不行了，不行了，好难受！好难受！”苏潜看着满脸通红的阿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这种样子是睡不到我的，连我二大爷都睡不到！”阿九呆了呆，马上拽紧苏潜的领口吼出来“谁要睡你！我脸痛，不对，我眼角好痒好痛，你的药有没有问题？好难受啊！！！”苏潜端正了态度，一拍脑袋，问“今天第几天了，我给你敷了几次药膏？”阿九怒道，“你在搞什么鬼？你算哪门子医生？”“哦？我从来也没有说过我是医生，我堂堂一代大侠，没事去做什么郎中？”转身就想回房继续睡觉。阿九马上拖住苏潜的胳膊，
　　“苏大哥，苏大哥，你是一代大侠，要以拯救危难中的丫鬟为己任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快帮帮忙，我明天给你买五个糖葫芦，六个，六个怎么样？”
　　“九个！”
　　“好好好，九个就九个。快点帮我看看。”
　　“哎呀，那味草药用完了”
　　“什么？我们快去药铺吧，早上经过一家药铺来着”
　　“这种草药要现摘现用，药铺没有”
　　“真的吗？我们快点去采呀！”阿九开始跳脚。
　　苏潜是被拖下楼的，一直拖到马厩，苏潜看见阿九奋力想要爬上马背，奈何没有成功，虽然也很想继续看笑话，到底有些于心不忍，知道再拖下去对伤疤可半点好处没有，于是提起真气一越就上了马背，左手拉起阿九放到了马背上，一路颠颠撞撞，阿九这好脾气也动了真怒，一到了目的地就开始干呕，之前不知道呛了多少口冷风，手指苏潜，想骂又不敢骂，手指抖了三抖，猛地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大哭起来，简直算得上是鬼哭狼嚎。苏潜觉得女人可真是麻烦得很，又不会死，哭什么哭？于是独自转身去找药草了。啊九哭了好一会儿，抬起朦胧的泪眼开始找苏潜。真开始着急了，“苏潜，苏潜，苏大哥，苏大哥。。。”声音由小到大，惶惶然左右张望起来，真是，“夏末天欲晚，来人无影踪”。
　　“吵死了，草药找到了，你等一下”一边说一边摇了摇手里的药草，他走近以后看看阿九的桃子脸上满是泪痕，有点生气有点难受，冷冷说，“不准哭了”
　　“我没有哭，没有”说得太急反倒被口水呛了一下，眼泪还是往下掉，脸上还要摆出笑意，真是难看死了，啊九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不由得更担心苏潜生气会跑掉，于是握紧了苏潜抓草药的手，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柔声说，“你等一下，我马上就不哭了。”
　　苏潜觉得手被握得很紧，心里更加难受了，又像是恼怒又像是心疼，叹口气，抽出手，重重抱紧了阿九。
　　阿九慢慢缓过来，打了一个嗝，开始清楚听到苏潜的心跳声，以前不论靠多近都听不见苏潜的呼吸，现在可以清楚听到心跳声了，这无端地使阿九觉得安心，觉得自己对于苏潜而言并不是一个陌生人。不过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她一直踮着脚呀踮着脚，轻轻推了推苏潜。呆呆望星空的苏潜回过神来，咳嗽一声，拉住阿九坐下来，给阿九敷药膏，“你把这个嚼一嚼”阿九乖乖地嚼碎了，又酸又苦又涩，然后苏潜伸出长长的大手，“吐出来”阿九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摇一摇头，伸出自己的小手吐了出来，说，“这个涂在那里？”苏潜不接话，兀自卸下了阿九的妆容，简单用酒精清洗了一下伤口，从衣襟里面掏出一小卷纱布，展开以后兜住了草药，又把阿九包成了独眼海盗。
　　“这样可真舒服，一点不痒了，也不痛。”
　　“阿九姑娘，明天早上你就可以不用再敷药了”
　　“你叫我阿九就可以了，我朋友都这样叫我”
　　“那么，我是你的朋友？”
　　“当然是，你是我的朋友，难道因为你比我厉害，就不愿意做我的朋友了么？”
　　“我没有朋友”
　　“一个人怎么会没有朋友呢？”
　　“我只有搭伙的，你知道一个人打架的时候有打架的搭伙，逛妓院的时候有逛妓院的搭伙，赌博的时候有赌博的搭伙”
　　“那么，我就做你的说话的搭伙吧”
　　“也好”
　　“你想说什么？”
　　“没有。”
　　“那么，我做你的吃冰糖葫芦的搭伙好不好？”
　　“也好。”
　　夏夜的晚风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沉醉，即使对方都不说话，也心照不宣，共同认为，这真是最最美好的一个夜晚。苏潜躺在草地上，看着渐渐升起来的萤火虫和阿九左边光洁柔和的侧脸，竟然觉得阿九长得很美。阿九嘴边噙着一抹似乎永不褪色的微笑，静静看四处乱飞的萤火虫，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觉得生命还是美好的，未来似乎也不是那样可怕。渐渐地阿九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慢慢合起来，头也一点一点的，就要睡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