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烟雨》南宫幽阙

6、芳草离离 他伸出手来

　　我可以十分真切地感受到女子的悲伤和不舍，可我却无法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此陌路。

　　我的眼前突然一花，天地不由旋转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身在何处，又看见了什么，只是，再次睁开眼时，之前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盛世之景不见了。

　　我现在躺在枯败的荒原上，满目焦土，一片苍夷。

　　我爬起来，这是在哪儿？

　　不是我熟悉的地方，不是我看见过的景象，我走了几步，竟见远处寸草不生的荒原上立着一座凉棚，似是一个歇脚喝茶的场所。

　　我便走了过去。

　　我又看见了阿暖，不，是林禹白。

　　现在的他就像我第一次遇见他捡到他那时一般，衣衫褴褛，步伐蹒跚，他似乎也发现了那歇脚之处，便缓缓走去，我没有上前打扰，只默默跟在他后面。

　　他走进那个凉棚，那正在打汤的老妪见来了客人，满眼笑意地邀请他坐下，为他乘了满满一碗热汤道：“客官，趁热喝，暖暖身子好上路。”

　　他捧起碗，大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我低头看去，他只饮了半碗，便不再端起，起身离去。

　　那老妪也不再理他，只埋头招呼别的过路人。

　　我跟上他的步伐，他走过了焦黑的柳树，走过了干涸的河流，可他却一直不曾停下，我跟着他走，终于还是体力不支，虽然知道他不可能看见我，但我仍是用尽力气大喊一声：“阿暖！”

　　声音飘出去很远，在我听来还有回声。

　　然后，他就慢慢转过了头，定定地望着我。

　　“她醒了，她醒了！”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刺目的白光，我眯缝着眼，然后缓缓睁开，便看见有一群戴着口罩的人围着我，认真观察我的模样。

　　“心跳恢复，血压正常……” 有人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手术成功。”

　　头顶的大灯忽然灭了，我被推了出去，我这才发现，我又回到了逃出去的那家医院。

　　出了手术室的大门，突然有一群人围拢了过来，我看见了我爸妈，我闺蜜，我领导，正含着眼泪望着躺在病榻上的我。

　　医生把我爸叫到一旁，用大家都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现在，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恢复。”

　　“可她是被工程车从身上压过去的，我怕，会不会产生后遗症？她的腿或者身体，都还好么？”我听见我爸颤抖着声音说。

　　那医生道：“说来也奇怪，按理说，这样的车祸，生还的几率是很小的，可是，她竟然只是瞬间休克，现在，一切指标都正常，虽然还需要入院观察几天，但基本上没有什么后遗症。这真是医学上的奇迹啊，就好像，在车祸发生的一瞬间，有人推了她一把似的。”医生说笑着说道，“福大命大，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听了医生的话，我家人都拉住我的手，含泪望着我，我领导站在一边，也欣慰地朝我点点头。

　　只有我闺蜜，哭的像个泪人似的。

　　我打趣她：“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她骂我：“你这个小婊砸，亏我那天嘱咐你好好休息，你居然偷偷跑了出去，害我差点见不到你了！”

　　我微笑地望着周围的人们，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了，什么是失而复得。

　　可是，在这些我最亲密的人中间，我却没有看到他。

　　我住院观察的这几天，我闺蜜把她家的猫丢给了邻居照看，就在隔壁租了个床位，来照顾我。

　　我很感激她，因为自从我看见了那些从前的旧事之后，我就没法忘记林禹白和雨遥的事情，后来我便托她帮我查一查，她也很快地拿到了资料。

　　“你说的林禹白，是抗战时期国军的一名将领，淞沪会战时国军战略错误，导致战争失利，他也战死了。”

　　“哦，那你可知道临川镇，是在哪里么？”

　　闺蜜神神秘秘地翘起兰花指，屏气凝神一想，打了个响指道：“据本大仙推测，应该是在余杭和转塘之间的地带，不过，听我史料馆的同学说，1937年，日军侵华，大开杀戒，而这个镇子，也被屠村了，全村人民无一人生还，听说还有个大肚子的孕妇惨死在鬼子的刀下，”她抖了抖身子，继续说：“所以我一般都不敢去那个地方，万人坑啊。”

　　我沉默不语，闺蜜伸了个懒腰，说：“好啦，故事就说到这儿，你明天可以出院了，就再好好睡一觉吧，又要过上没有假期的生活咯。”

　　说罢，她就拎起了包，关上了门走了出去。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虽然现在知道了林禹白的故事和结局，可又有什么用呢，那日，拱宸桥边的分离，竟是永诀，如此悲伤的故事，我知道了，又有何用。

　　阿暖，又不会回来了。

　　我叹了口气，伸出脑袋，打算下床活动一下，却在此时，我看见了阿暖。

　　他怔怔地站在门边，穿着我送他的大衣，依旧是玉树临风的模样，只是，我发现他的脚上，被锁上了链子。

　　“阿暖。”我轻轻唤他。

　　他朝我微笑，我看见，那件大衣之下，他的身体，竟变得透明。

　　我目瞪口呆，他却依旧是那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开口道：“小遥，我没有时间了。”

　　我奔过去，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我有很多疑虑需要他解开。

　　我看着他变得愈来愈虚弱的脸庞，哭着问道：“阿暖，你怎么了？”

　　他的目光温柔似水，他望着我道：“小遥，谢谢你让我找回记忆。只是，这意味着我也快要离去了。”

　　“你在说什么！”我来到他身边，想要抓住他的手，可却发现，如今的他，就像在临川镇上的我一样，我触不到他的样子。

　　“你还不明白吗？他帮你挡了一劫。” 我全神贯注盯着阿暖，所以也没有注意到房间里有别人，可我却确确实实听到了第三人的声音，我警惕地问：“你是谁？”

　　阿暖依旧望着我，波澜不惊地道：“他是鬼差，要押我去地府。”

　　我倒退了一步，惊讶道：“你在开玩笑吧。”

　　他忧伤地摇摇头，道：“没有，你知道吗，我现在身体变得虚无，就是因为我的灵魂回来了。死去徘徊的鬼魂，喝下了孟婆汤，忘却了前尘往事，可心底却有无法抹去的执念，游离世间，那便是你初次遇见的我。”

　　“你看到的，当日，我为着和娘子的誓言，只喝下了半碗孟婆汤，带着碎片的记忆，我过不了奈何桥，趟不过忘川河，我只能在人世间游荡，可我又不记得我为何不去投胎，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我就这样游荡了好久……”

　　“可是，遇见你之后，那些曾经的记忆，居然慢慢流回了身体，但是，灵魂与凡体，二者不能共存，那么多的记忆，死去的身体承载不了，所以……”他展了展手臂，眼里是浓浓的哀伤，“我就要消失了……”

　　我看着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我对着空气喊：“鬼差大人，他落魄了一辈子，求求您放过他吧……”

　　没有回声。

　　他伸出手来擦我的眼泪，可是，那半透明的手，却根本无法触摸我的脸颊，他叹了口气，对我道：“我还徘徊在人间，是还有一件心愿未了……”

　　我擦了擦泪，道：“你说……”

　　他微笑：“我想最后再去看一眼娘子的坟，知道她葬在哪里，我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