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烟雨》南宫幽阙

7、离苦 好，你不要

　　我擦干了眼泪，打开了电脑，按照闺蜜告诉我的，搜索去往临川镇遗址的路线。

　　濒死时，我看见了他们夫妻恩爱至死不渝，如今，再看一眼生前深爱的女子，是他最后一个愿望，我这么个大好人，当然要帮人帮到底。

　　于是，我便带上他，前往目的地。

　　曾经的临川镇，是个美丽的世外桃源，而今，这所在之地，已变为了繁华的城镇，到了这儿，我才迷茫地想，这里这么大，要到哪儿，才能知道雨遥的葬身之所啊。

　　没有办法，我只能到处寻找，询问路人无果，我灵机一动，便带着阿暖来到了这里的史料馆。

　　“林禹白的妻子……”满头白发的老人缓缓从资料中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定定地看着我：“你找她的坟茔做什么？”

　　“我……”我尴尬地笑了笑，“我有个同学，跟他们家有渊源，所以，想来祭奠一下……”

　　那老人饶有兴趣地望着我道：“哦，这样么，我是林家的后人，可没听家母提起过有故交。”

　　什么？

　　我看到阿暖的身躯一震，我慌乱地问：“这，可，当年，临川镇不是被屠村了么？”

　　老人家微笑道：“是被屠村了，家母装死侥幸躲过一劫，可当年怀上的孩子却没了，家母一个人到了杭州谋生，避过了乱世，又回到了家乡，收养了我。”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可是谁知，这哪儿有太平时日啊，抗战虽然胜利了，可日子也不比从前，以前，她是大小姐，是贵妇人，可后来，也只能沦落到靠着体力吃饭的地步，她一个人做农活，做粗活养大我。杭州城里有个知识分子喜欢她啊，我们便也劝她改嫁过去，不用这么辛劳做活，可她总是不肯啊，她说，她跟一个人有过约定，她要在这里等着他。”

　　“可是，她却没有等来那个人吧。”

　　老者摇摇头：“她后来劳累过度，重病缠身，我们没钱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孩子，不管你是不是家母的故人，但我看你的样子，总归不会有什么恶意。我们那时候真穷，所以就将家母葬在了村前柳树下面，立了个坟头。后来改革开放，经济好了，可她的尸体早就已经不见了，所以就给她迁了个衣冠冢，在东南墓园。”

　　他说完，便不再理我，继续埋头理资料去了。

　　走出了史料馆，阿暖垂头丧气地走着，我与他并肩行来，问他：“好了，别伤心了，我们去东南墓园吧？”

　　他未抬头，却低低地道：“不，去找那棵柳树。”

　　跟着他的记忆，我们很快找到了那株柳树，周围的风景都已经换了模样，街上的树木也都清一色的法式梧桐，可唯独这株柳，却长得高高大大，虽是寒冬，却依然有几粒探头的柳芽冒了出来。

　　他蹲下身，默默地望着树下那小小的突起，静默不语。

　　我也静静地立在一旁，他的悲伤，我似乎能够感知。

　　见我静静站着，经过的路人都以为我脑子有病，指指点点，可却有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坐着轮椅到了我身边，含混不清地说：“我长辈说，以前日本鬼子把镇子烧了，这棵树也被烧得焦黑，可是哪里晓得它现在又活过来了哦。”

　　阿暖也听到了老人的话语，他低下头，伸出透明的双手，在土里挖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我蹲下去，也帮他挖了起来。

　　他不说话，专心致志地挖土，终于，我发现土壤里出现了两粒红红的豆子，他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捂在了怀里。

　　“喂，那是什么？”我望着他满脸忧伤的面容，满脸忧伤地问。

　　“这是红豆。”

　　我想起了相逢第一晚，他为我做了红豆糕，虽然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她，忘记了所经之处，忘记了存在的目的，可他却没有忘记，红豆糕的做法，那是她最爱吃的东西。

　　“小遥，谢谢你。”他抬起阑珊泪眼，诚恳地对我说道。

　　“好，你不要走，我们回家。” 我拉起他的手，迅速打了辆的。

　　我带着他回到了医院。

　　“明天我就出院了，等我出院了，我带你吃遍杭州城。”我收拾着衣服，尽量不去看他。

　　他温柔微笑，道：“小遥，你陪了我这么久，也很累了，早点休息吧。”

　　我打了个哈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又陪着他大冬天折腾，的确有些累人，于是我说：“好的，我睡一会儿，等我醒来，可别让我看不见你啊。”

　　“好。”

　　夜深了，我终于沉沉睡去。

　　他深深地看着我，半晌无语，脚上镣铐却动了一动，黑暗中有声音传来：“时间快到了。”

　　他点点头，俯身朝我额上轻轻一吻，昏暗中，我觉得仿佛一片雪花落在了眉心，微凉。

　　恍惚中，我仿佛看见了阿暖，依依不舍地看了我最后一眼，最后，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好了，别看了，你灰飞烟灭之前，还能再见到她，已经对你网开一面了。”

　　“是，多谢大人恩典，能让我见到她一魄的转世，林禹白，此生无憾了。”

　　“林禹白，新丧期间，饮下半碗孟婆汤，不肯投胎转世，逃离人间，此为罪一。”

　　“林禹白，擅自打破生死规则，扰乱阴阳秩序，此为罪二。”

　　“二条大罪，判无法投胎，打散魂魄，送入第十八层地狱。”

　　他静静听着自己的罪责被宣判，没有反抗，没有出声，嘴角噙着云淡风轻的微笑，手里捏着两颗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