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自凋零的蒲公英》行衍陌

3、（三）被风灼烧的灰烬 小起突然想

　　小起突然想起一些零星的片段，关于他的过去。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是定格静止的。画面里有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幽绿的草地，一个四口之家开心地在草地上放风筝，风筝是一只蝴蝶，颜色鲜红艳丽，成了这个画面里最受瞩目的存在。
　　小起盯着那只红色的蝴蝶，他想移开视线去看看别的，但是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一般，他只能盯着那红色。渐渐的，红色的蝴蝶慢慢变大，静止的画面变成动态的了，很快，红色染遍了整片天空。他的眼睛里那只蝴蝶消失了，能看到的只有血色的无云的天空。
　　小起视线下移，便看到了残破倒塌的墙壁，一片狼藉的地面，散落着碎掉的茶杯和撕碎的窗帘，还有从天上蔓延而下鲜艳的红色……
　　齐安泠重重地拍了拍小起的肩膀，把他的神志唤回了自己体内，小起先是一阵茫然，然后看到前辈带着薄怒的脸庞。
　　知道自己刚刚又走神了，小起连忙道歉：“对不起，我……”
　　齐安泠皱眉制止了小起的话，问：“刚刚想些什么呢，脸色那么难看？”作为前辈，齐安泠还是很称职的，虽然总是嚷着很麻烦，对于后辈以及部下的情况多少都在关注。
　　小起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听见身后传来响动。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废墟，十米开外的一处断壁下，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哪里伸了出来，微弱的声音从那下面的黑暗中传出来：“救……救救我……”
　　“是生还者！”小起惊喜地叫了声，迅速冲了过去。
　　“等……”齐安泠见那处废墟下伸出的小手先是一愣，刚出声要制止，然而话刚出口小起就已经到达求救声的发源地，蹲下身使劲搬开了那块不是很重的断壁。
　　求救者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女孩，在看到那小手的主人趴在地上不住的喘息时，小起几乎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连忙上前小心地扶起那个可怜的孩子，焦急地问道：“你还好吧？”
　　然而，刚抬起那孩子的上半身他就愣住了，那身材娇小的女孩，稚嫩的小脸上长着的明显不是人类的脸，青面、红眼、獠牙，这是他所见到过的，那些怪物的长相。
　　小起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一瞬间忘记了动作呆愣在那里，手还紧紧地抓着女孩的双肩。
　　但是那个有着怪物相貌的女孩就没那么迟钝了，立刻张开长着尖锐獠牙的大嘴朝小起扑去，那嘴巴直对着他的脖颈，那份狠劲让人清楚的知道要是被咬到，肯定是会连骨头都咬碎。然而就在那獠牙即将接触到小起皮肤的一刹那，女孩突然停了下来，一双红色的眼睛大睁，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在他的耳边留下了两个不是很清晰的文字发音：“……同……类……”
　　话音刚落，那女孩的身体就猛地下沉，一把巨大的刀直直插进她的后心，贯穿身体把她钉在了地上。
　　“我不是说要多加留意吗！”齐安泠看也不看被自己手刃的女孩的尸体，气愤地对着小起训斥，却在看到小起那呆滞的神情后一皱眉，蹲下身子问：“怎么了？”
　　此刻小起保持着刚才扶起女孩的动作，眼神空洞，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刚刚听见那女孩在他耳边说的那两个字，就像是梦魇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转徘徊，他不敢相信他听见的，他想告诉自己那是听错了。
　　……同类……
　　小起脑海里只盘旋着这两个字，心胀猛地抽动起来，血液也在沸腾，就好像有什么要破体而出了一般。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里似乎有着什么他并不知道的东西一直存在着。
　　慢慢收回僵硬的手臂，小起双手握拳藏在身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住由心底蔓延而上的恐惧，在前辈担忧的注视下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地开口：“没事，突然的，被吓到了。”
　　听出小起语气里的颤音，齐安泠只能理解那是因为惊吓，伸手拉起他，说：“之后别再擅自行动了，有情况先通知我。”
　　齐安泠刚说完，地上那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尸体突然爆散开来，化成一团灰色的灰烬，随着微风摇摇摆摆地升空散开，像是灰色的雪，一触便融化。
　　两人都抬头看着这一幕，这是他们无数次见过的，死去的怪物最后的景象，人们称之为“湮灭”。这次的和以往见过的每一次都一样，寂静无息；这次和以往见过的每一次又都不一样，寂静无息。
　　齐安泠神色淡然，不去想那些怪物死前的所作所为，不去想那一个个曾经鲜活存在过，又被怪物虐杀的幼小生命，对着身边已经逐渐平复下心情的少年说：“走吧。”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无情的弑杀，也早就学会漠视那样不堪而残忍的现实。
　　小起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四处飘散的，那些轻巧的灰，它们不久后就会消失在这片它曾身处的世界，去到……不，它们已经无处可去。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落寞，像是在哀叹逝去的，无法被救赎和无法被原谅的灵魂，然后收回视线，转身跟上了前辈的步伐。
　　两人离开此地两分钟后，原本无人的一处墙壁后缓缓走出一个面容冷漠的男人。男人直视两人离开的方向，抬手推了推眼镜，浅棕色的眼中冷意又添了几分，抬眼轻蔑地瞥了一眼空气中还在弥漫的灰，转身离开了此处。
　　三年前。
　　齐安泠将少年领进粗略收拾过的房间，说：“以后你住这，我的房间在隔壁，这整个院子都是我的，你可以随意走动。”
　　少年点点头，眼睛盯着脚尖，小声地“嗯”了一声。
　　齐安泠微微皱眉，“你将来可是要成为能独当一面的猎手，这么怯懦可怎么行？”他的语气严厉，毫不顾忌面前这个少年还是个新人。这是他第一次教导后辈，具体怎么做他还真不知道，只是他希望少年能尽快认识到他现在是何处境。
　　“他才刚来，先让他适应几天吧。”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齐安泠转头看去，发现是青雪。
　　“真少见，没想到你也会来我院子里窜门。”齐安泠调侃了一句，遭到青雪一个大白眼，“我去恺那里，顺便叫上你。”
　　招呼小起自己收拾东西后齐安泠和青雪一同来到恺的办公室门前，手刚抬起来门内就传来恺清冷的声音：“进来吧。”开门后进去，恺随手一指沙发，“坐。”
　　房间里只有恺一人，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他的面庞永远都是冷峻严肃的，波澜不惊的双眸，冷漠无情的气息，似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挑动他的一丝情绪。
　　推了推眼镜，恺面无表情地把面前的文件推到入座的齐安泠面前，接过文件齐安泠翻看了一下，然后不解地问：“这不是那个叫小起的新人的资料吗，我已经看过了。”
　　“这份是完整版。”恺说，“我之前说过，他的名字是由发现他的地方命名的。”
　　齐安泠边听一边再次翻看手里的文件，然后在发现地一栏停下了视线，“起岩镇？”齐安泠有些惊讶，第一次看的时候他只是大略扫视了一遍，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起岩镇，六天前被一大批寄生型怪物入侵，由于事出突然，防备力量无法立刻集中，所以小镇一夜之间便被怪物侵占。根据探查的人发回的报告所说，整个小镇的人无一幸免。这是一次比较罕见的怪物侵袭，因为很少会见到超过三十只寄生型怪物同时出现，这件事在两天间就传遍了十三个区域，所以几乎没人不知道起岩镇的事。
　　“那这小子还真是幸运啊。”齐安泠随口说道，在那个被挥着镰刀的死神无情地收割灵魂不幸的小镇，一个少年居然可以劫后余生。
　　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声说道：“你仔细看看资料记载，起岩镇遭到大批寄生型怪物入侵，整个小镇无一幸免。”
　　齐安泠眉头一紧，抬眸看向恺，“你是说……？”
　　恺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青雪一眼，青雪便了解的说道：“起岩镇的探查活动是我带队，我们几个人找到那个孩子时，他浑身是血靠坐在墙角，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死去不久，胸口还插着刀的少女。那个女孩，被怪物寄生过，我们勘测了现场，”青雪说到这里话音一顿，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没有怪物离开或死亡的痕迹。”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齐安泠不是第一次接触怪物了，所以他很明白青雪的话代表什么。“为什么不把他送到九区控制起来？”反而是送到四区来充当新人。
　　“因为那孩子体内的那只，是母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