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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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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偏北,十月下旬时候天气已入寒。傅茗末第二天起来时,明明屋内置了两个火炉,她竟还是觉得冷。沈訸服侍她洗漱时,傅茗末手都有些颤,不经意地一下便打翻了沈訸捧着的铜盆。大概是天气寒冷,傅茗末此后再未出门,而元祁又往往是来了片刻即走,木园便时常是有些冷清的状态。
这样寡淡的日子在两月后终于被打破。
嘉兴八年的最后一天,按照祖制,元祁和傅茗末一同进宫赴宴。喜庆的氛围因皇帝龙体不适而大为减弱,傅茗末在敬酒时才得以近距离面见圣颜,长宁帝面色苍白,眼神依然锐利却已有涣散之势,眼下的乌青更是遮掩不住。这样的状态,怕是久病缠身,人力不可逆。行礼结束,傅茗末随着元祁准备回到席位上,因着心里还想着事情,一时未注意脚下,竟从石阶上踩空,直接撞在了下方来人的身上。
傅茗末自幼便得名师教导,在外行事一向恪守礼法,从未出过半分错。可今日竟一时大意至此,只怕是觉得自己丢尽了颜面,傅茗末在请罪后再未有过只言片语,只红着眼,愣愣地坐在席位上。
本以为这一番好歌好舞赏过后,宴席就可如常地结束了。然而谁也没有意料到,那个在失礼后便一直安静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端王妃会突然出列。
“父皇为国事劳心费力,今身有不适,儿臣自知力薄,但愿入宫侍疾,以盼父皇圣体早日安康。望父皇恩准。”
嘉兴九年便是在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中开始。端王妃自请入宫侍疾,傅相不但未曾阻止,瞧其面色,反有默许之意。酒宴上的众人再望向端王,只看了一眼后便均低头沉默起来。端王面色实在不能说好,但从始至终竟也未为此事开口,只是在天子应允端王妃后,脸色又沉了沉。说来也是,端王虽贵为皇子,但早已成年,封王后即依规矩在外面落了府邸,如今往来皇宫也多有限制,端王妃要入宫侍疾,说是孝心使然,但看这情形,只怕疏远端王的意思也是明明白白。傅相显然也是顺着女儿的,再往深点琢磨,端王此时面色阴沉倒是再正常不过了。
三个月的时间仿佛一眨眼间便过去了。傅茗末原还想着,在宫里的日子只怕会度日如年,可真正身处其中,她竟一点都未感到时光的难熬。原来心里守着一个人,为他坚持着,是这样的。
屋外传来打斗声的那个夜晚,便如圣旨下至傅府的那个夜晚一样,天空原本一片漆黑,却被火光突然映亮。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有些狼狈的身影闯了进来,是沈訸。
“小姐,快跟我走。”想来情形实在太过危急,还未等傅茗末回应,沈訸便已伸出手向着眼前人而去。
傅茗末就看着女子白净的手停在她手边,然而仅仅半寸之隔,却再未向前,泛着银光的短匕横空抵上指间,明明晃晃写满了拒绝之意。女子见状也只瞬间便自然地收回了手,再次看向傅茗末时,明明是同一双眼,给人的感觉却已截然不同。
“怎么,只记得模仿她的言行,倒忘了问问她,我是什么性子的人了么,沈訸呢?”,对面女子眼中的嘲弄之色一闪而过,接着便是慵懒的一句响起,“无用的人,您说,下场是什么?”
即使是早已有所猜测,但她总想着也许还能有所转机,可她忘了,人心薄凉,何况是利字当头。似是傅茗末这般神情取悦了女子,轻轻抚上脸庞,女子施施然开了口,“倒是没浪费这张好面貌。”
傅茗末微微一顿,复又抬起了眼,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思绪却忽然翻转。
她第一次见沈訸是在炎热的夏日。两个都是髫年之际,一位身着绸缎、享有凉风;另一位汗湿麻衣、候于炙阳。明明是这样让人焦躁的境况,她也没有看出沈訸露出一丝不满。那么小,就已经懂得承受和顺从。
后来她亲自挑了她在身边,唤她阿訸,是愿她一生能平乐安和,可谁想,世事沉浮,最终也是因为她葬送了沈訸的余生。
“安王已经输了,你又何必做这垂死挣扎的无用之举。”
似是听到了什么玩笑之话,女子嗤笑一声,才再度开口,“端王妃,您既然已经识破了我这个假沈訸,我自然得换个身份才不能让您失望啊。想来您如此聪慧,就不用他人动手了吧。”语毕,女子只瞥了傅茗末手中的短匕一眼便收回目光,立在一旁,仿佛此后的事与她再无相干。
换身份?还能有谁,无非是那位罢了。一场戏,有始有终,有轻有重,有缓有急,她身处其中,应该做的,便是站好自己的位置,扮好自己的角色。
短匕刺入血肉的声音入耳,立于一旁的女子终于回眸,大概是傅茗末的神色太过平和,女子的面色也有些松动,“陛下本无意除你,可情意之事遮掩一时尚可,时间长了,自然能瞧出端倪。端王妃,怪命吧。”
脚步声和言语声混在一起,明明很清晰,傅茗末却觉得,她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身子越来越沉,要撑不住了。可他还没有来,她还没能再见他一眼,现在就离去,她怎么能甘心。
是一刹那之后,还是一盏茶之后,那个人还没有来。
傅茗末蜷在地上,狠狠咬了下舌尖才恢复一丝清明。时间怎么突然就过的如此漫长,像拉长的线,每一分每一秒都不知尽头。
等待变得异常难熬。外面的喧闹声逐渐平息,傅茗末毫无知觉,她只是望着房门的方向,固执地守着,她还有那么多话没有和他说。她想说她在云居看到了父亲书信时,就已有所猜测;她想说遇刺的时候她听见了禾殊的声音,直到年末的宴席上,她看见陛下身旁的徐侍从,突然想起,她原来是在圣旨颁下的那个夜晚见过禾殊;她想说遇刺后再见到的沈訸让她莫名刺眼,直到年末的宴席上,她撞在安王身上,看见那个线线相交,针针相扣的绣囊,心就像跌入了冰窖,彻骨的寒冷;她还想说她一个人在皇宫里,还是会害怕……
眼皮越来越重,抬眼已经需要耗费大量的气力。初春才至,傅茗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却突然有金黄的槐花盛开,香气一寸寸漫延,她终于又看见了他,尚还年少的他。
崇德二年,普安寺,那才是他们的初见。
眼前的景象无比的清晰,天空中漂浮着成团的云朵,也荡漾着细碎的云瓣。普安寺就沐浴在暖阳之中,享受群山的环抱。远远望去,依稀的雾影中只能看见一方细细尖尖的顶。众抹青色的遮掩和重重白雾的笼罩下,普安寺其实难辨颜色,即使日光热烈,甚至刺眼。
傅茗末直到行至普安山前,才觉得视野中的普安寺终于多了几分确定的存在,而不是远处的满目虚无。普安山因普安寺而得名,四周丛山相绕,攀至山顶,便可阅尽八方美景。山中清泉,茂竹,长亭,皆为上佳,春花相映成趣,冬雪白润玲珑,自然受人青睐,游人成群结伴,络绎不绝。然而相比这些,普安山会广为人知更只是因为普安寺,因寺而立,依寺而名。
大东建国已有数百年历史,徐徐翻过的史卷中,寥廖几笔记载的,便可能是当时惊艳世人的不凡时光。一时的传奇遍及四海虽然也是佳话,但到底不至于令人惊诧,时间的洪荒里只留下只言片语也实属稀松平常,然而能在数百年的冲刷下,依然占据着史卷的一方篇幅,甚至当下的百姓提起都是愈发钦慕而遗憾的口气,这就足以说明那些遥远的字段下见证的画面有多么震撼人心,以至于相关的传说能经久不衰,以至于后人皆因不能亲眼目睹而遗憾不已。
这样几乎被百姓传的神乎其神的事情恐怕只有两件。一是开国平敬皇帝和端仪皇后的一生,乱世的才子佳人,皆是遍地英杰也能脱颖而出的人物,更何况最后还携手开创新的太平辉煌盛世;二就是这普安寺。
可那时的傅茗末除了赏够了美景,普安寺的神妙倒是半分不得体会。这次出行会让她记忆犹新,也只不过是因为她遇上了他。
普安寺来往香客众多,其中富贵人家也比比皆是。京城的乞儿不敢进寺拦路,但候在山脚守着的也不少。若是遇上的主子心情好,逗乐一番讨到几天的饭钱也是常事。傅茗末第一次看见元祁,便是这幅景象。两个书生打扮的公子,被一群乞儿围着,旁边应是那两位的小厮,正奋力拦着伸至身前的手,但因乞儿人数众多,一时竟也奈何不得。着蓝衣的公子似要解囊相助,却被身旁的白衣公子阻止了。少年特有的音色传来,“七哥,不可。”
那时候傅茗末只觉得这白衣公子也忒无人情味了,哪知归途中又碰上了他。还是在山脚,之前的蓝衣公子不知去了何处,同样的地方此时只有那白衣公子。乞儿们看着那张太过平静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竟不敢上前围堵了。傅茗末就在那人的身后,刚走出几步,就看见眼前人沉稳地走向了乞儿。他身上明显的精致云锦和乞儿破烂的布衣简直是格格不入,可他竟像是毫无所觉,端端正正地开口。
“尔等皆四肢健全,不以劳获,反舍弃自尊,食嗟来之食,纵生,于死何异!今朝廷正兴建土木,尔等大可自食其力,何愁温饱。”,似是看到乞儿讪讪的模样,少年的声音终于多了一分人气,再缓缓开口,已有激励之意,“尔等,又未尝不可为我大东好儿郎!”
一番话下来,倒是效果明显。候在山脚的乞儿也大半是少年,哪能没有一丝血性。
傅茗末立于后方看着,此时眼前的那人才真正入她眼,她想起先生曾说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今倒是让她见到了。原来不是不帮,只是要用心帮。
等到乞儿都散去,白衣公子还未离开。逆光中,傅茗末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身影,坚定的声音却毫无影响地响在耳畔,“终有一天,河清海晏,时和岁丰,这天下必如我愿。”
这才是真正的元祁,她很早就知道,她心动的那个人,从不平庸。如今又看到这样的他,她终于明白,那时她在普安山眷眷怀顾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她怎么忘了,那时立于元祁身旁的是安王,而随她而行的正是沈訸。情之一事,不知缘起,不知深浅,原来命运早就注定。
视线中有黑影汇起,身体终于触到了一丝温暖,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上天还是厚待她的,她终究是个凡人,免不了自私些,最后能见他一面,在他怀里离开,也够了。
元祁进屋的时候,只觉得满眼的血色是从未有过的刺眼,偏偏地上的傅茗末面色平和,看见他来,甚至弯起了嘴角。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露出这样肆意的笑容,唇边的漩涡明亮动人,“我就知道,我喜欢的...我喜欢的人,爹爹,爹爹怎么会不喜欢呢?九哥哥是最好...我心中最好的。”这样大胆的话使得她原本苍白的脸色都微微泛起一点红,淡淡的。元祁就这样抱着她,一点也不敢动,不敢调侃她,不敢打断她,面上还要强撑着,牙齿在抖,咬进唇肉,血气在口腔里翻涌。她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柔情都在此刻吐露给他,而他只能稳稳地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这样,就能抵得过时间。
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清清楚楚,“言必行,行必果.......元祁,你可不能食言。”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有多久没有听见旁人唤他“元祁”?来来回回,他终于明白那时候短暂的停顿。她还是这样,总是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言必行,行必果。
他想,他这一生都不会忘了。
她成全他的凌云壮志,可却没留机会让他馈赠她缱绻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