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槐》阿柠阿零

5、第 5 章

　　煜王在被打入天牢的第七个午夜，因忍受不了非人的折磨和羞辱，终是选择了自尽以示自身清白。消息传入朝议殿内，天子仍未露面，只是派贴身的徐侍从往天牢走了一趟。约莫一刻钟过后，朝议殿没等回徐侍从，倒是迎来了两位匆匆而行的大理寺少卿。侍从在殿口拦下了二人，传达过圣上不见任何人的旨意后，本想着平日里安分沉稳的两位大人应就此作罢，原路返回，可不成想，今日这两位大人竟是铁了心要求见圣上，当着侍从的面就跪在殿前，青石板面上叩叩作响。这样不顾脸面的事两位少卿可以坦然做着，侍从可不敢淡然看着，急急往内上禀去了，向来稳重的大人们突然做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荒唐事，也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样的大事了。
　　好在一会儿侍从终于回来，一并带回了圣上的口谕，在有些尖细的“宣——”声中，将两位大人请入了朝议殿。
　　跨进一旁的偏殿后，随行的侍从便关上了殿门退了出去。两位大人刚刚还是一副冒死也要面觐的神貌，现在却感觉有些不安起来，只做着低头敛眉的模样，眼睛死死地盯着青砖地面，一点也不敢乱瞟。
　　“怎么，两位爱卿如此拼命的求见，只是为了研究孤这殿内的青砖么？”天子侧卧于珠帘后的白玉榻上，说着玩笑的话，用的却不是玩笑的语气。
　　常氏与王氏闻言也只来得及匆忙撇一眼对方，随即重重“咚”地一声双双伏跪，稍微抬眼一下后又惶恐地低下头去，再开口竟是有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有罪，望圣上裁决。”

　　天色慢慢沉下去，乌黑的云团以明显可见的速度向帝都上空移去，只稍稍一会儿，天幕便阴暗下来。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打落，远处是连绵的雨线，密密交织。两位大人终于从朝议殿出来后，又遇上了这样的暴雨。想着刚刚殿内帝王始终端得平平稳稳的言语，两人却觉得和眼前漫天雷雨一样，阵阵作响，繁重且惊心。终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可雨帘后，连朝议殿的轮廓都只能依稀辨别，就如同几个时辰前，他们身处殿内，隔着珠帘也无法看清圣上的神色，居其位、谋其政、尽其责，有些事，他们还是不要逾越的好。倘若无可避免被牵扯，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想到这，常氏倒是先开了口，“王大人，请。”
　　王氏自是心思通透之人，闻言也只能无奈开口，“请。”

　　元祁迈入木园时，茗末正在用晚膳。许是才将将受了一场惊吓，脸色还有些白，食欲也不是很好。即使他频频执箸，也未见她多吃几口。
　　饭后，一旁的侍女端来甜汤，才刚刚打开杯盖，傅茗末看了一眼便摆手示意侍女端下去。元祁就坐在她身旁，随意问道，“怎么，不爱喝银耳汤么？让他们再换一种来可好？”
　　“不必了，我只是不喜欢红枣而已。”
　　气氛有些微妙，元祁一时也再找不到话可开口，好在偏房终于有了动静，傅茗末虽面色未变，屋内的氛围却稍稍轻松了几分。见此，元祁也不拖沓，稍稍嘱咐几句后便离开。

　　元祁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后，傅茗末又用了一杯茶，才移步去了偏房。
　　天渐暮色，庭院内都有些昏暗，离茗末寝屋最近的偏房外倒是一地通亮。
　　相差太大的光线刺激让傅茗末有些不适，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看向偏房，视野内的景物仍是有些模糊，晕影重重叠叠，足足半刻过去才完全消退，重回清明。
　　仔细叮嘱下人重重酬谢房外的郎中们后，傅茗末才移步房前。
　　刚刚一地的光亮随着郎中们的离去也消散了，将下人们也遣去，偏房周外便只剩傅茗末一个人。
　　两个月明明很短，在数十年的生命里也只能算沧海一粟，可这最近的两个月偏偏生了这样多的大事，多到她觉得仿佛占据了她整个人生，大到她觉得已然抉择了她未知前路。

　　两个月前，安王入囚；一个月前，煜王身死。而就在大家都以为事情几近尘埃落定时，两位大理寺少卿冒死面圣，又为大家炸出了一个惊天消息。那天的雨下的突如其来，原本清澈的碧空忽的就汇聚了大片乌云，慢慢竟将近遮住了整个天幕，这样的景象显然颇为骇人。几乎片刻，城内大大小小的街道都空无一人，即使是回到家，人们也不免上上下下检查一番。可这样胆颤心惊许久也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暴雨，直到人们已经松懈下来，漫天的雨就在一个瞬间后突然泼了下来，毫无预兆可言。
　　嘉兴八年八月十一日，长宁帝颁下两道圣旨。其一为废除太子东宫之位，将其禁于天阁；其二为褒奖安王，为人淳良仁厚，贤德宽和。
　　两道圣旨同时颁下，此后朝堂上的种种上谏，均被长宁帝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至此，两月前由大司马惹起的安王一事终于落定。只是结果不若当初设想，安王不仅免去了牢狱之灾，还得到了天子的嘉奖；而太子没落，保全的，怕只剩自己的一条命了。

　　消息传入木园，傅茗末捏着方帕的手紧了几分后又缓缓松开。两道圣旨下得猝不及防，内容也令人费解，而父亲一向不涉入朝堂的斗争中，这两个月却一反常态地频频令人传话，虽多半是家常温言，但到底夹杂了世人忌讳如深的朝堂事端，就不得不让她多想了。
　　待沈訸领着禾殊出去后，傅茗末望着院中愈行愈远的身影，又不自觉地将手握得紧了几分。她如今可以确信，自己是见过禾殊的，或者说，是见过还不是禾殊的禾殊，只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却怎么也细想不起来，有些事太模糊了，从记忆中实在难以分辨捕捉，但不知怎地，她只是觉得那些事太重要了，重要到她必须要记起来。
　　四日后即是中秋，傅茗末与元祁一同用过晚膳后，便领着沈訸去了傅府。元祁本提议一同前去，却被茗末婉拒推托了。临行时，元祁突然拂了拂她的衣领，茗末诧异地回身，只听见他低低的叮嘱，“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随行的下人们都立在一旁，傅茗末到底还是觉得不太自在，闻言也只是轻轻地回了一句好，规矩地行礼后就入了马车，不曾抬眼、不曾回眸，也就未能看见眼前人身后人温和墨瞳里一瞬间的黯淡。
　　三刻过后，突然出现在端王府前的下人几乎是不要命地往府内冲，不知是禀告了什么，不到片刻，就见到端王急冲冲地迈出府门，接过下人手中的缰绳，未有丝毫停顿便策马而去，瞧着背影，倒是有些单薄。
　　先前传话的下人见此也正欲返回，还未走远便听见身后声声呼喊，“王爷！王爷！”可惜所唤之人早已远去，他一时好奇，转身回望，便看见府前立着个小厮模样的人，手里正捧着一件暗红斗篷。小厮连连喊了数声，也未见有任何回应，只好垂头丧气地转身回府，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王爷怎么这么急，连......”
　　如今早已入秋，又已至戌时，天色昏暗，晚风习习，若只着单衣，难免单薄，凉意渗人，先前他望见的马上身影，只是“连斗篷都忘了披。”

　　等到元祁赶到傅府，见过傅相了解到详细情况后，才松了一口气。傅众覃刚刚已经看过茗末，事情也大致了解了，此刻心中也稳了几分，不经意略过端王的衣着，这才发现不妥，忙让人取来斗篷，端上姜茶。元祁也仿佛这才发觉，倒是不甚在意，只是不好推托傅相的好意，只好留在房内静候。

　　傅茗末其实也不太记得事情是怎么发生，又是如何结束的。变故发生的实在太突如其来，她只记得，马车在即将驶入青凌巷时被人拦截，而傅府就在眼前的尽头。刺客闯进马车内时，她依稀听见了一声低斥，这声音让她从心底沁出凉意，心思还没有回转之时，短匕的寒光便刺入眼帘，然后呢，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傅府的六柱床上，几乎她睁眼动了动的同时，便听见下方惊喜的声音，“王妃，您醒了。”
　　她其实并无大碍，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因此醒来后便不愿再困于床上。一旁的侍女也不敢忤逆她，只得小心翼翼地服侍她起身。
　　落坐在花梨方桌后，傅茗末这才端起汤碗，极不情愿地一下灌下去。将空了的汤碗交给一旁的侍女，再捏取几块甜糕，好不容易将口中的苦涩味压下去，轻咳几声后方开口。
　　“沈訸呢？”
　　身旁立着服侍的人竟无一作答，傅茗末又重复了一句，“沈訸呢？”端着一样的口气，终有一人出了声。
　　“回王妃，沈訸姐姐她，她并无大碍，现正修养于偏房。”答话的侍女怕是这屋里地位最高的，只得当了这出头鸟。
　　傅茗末此刻实在是没有什么耐性再周旋，也不管面前一群人的劝阻，提脚便往房外走。仆从拦下她时，她才第一次摆出王妃的姿态，语调平稳地出声，“怎么，你也想拦我？既然沈訸并无大碍，主子都醒了，她竟还能在修养了？让开！”最后两个字她忽的拔高了音量，偏偏还是平和的语气，一时倒震住了门下的仆从，而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王妃的身影早已不见。
　　那一日她也是和今天一样，就立在偏房外，看着庭院的一地通亮，辗转又一落昏暗。她自小便是胆大的性子，如今却不敢推开眼前的房门。她虽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显而易见，本该躺在里面的绝不会是沈訸，那个人应该是她，是她这个傅相嫡女，是她这个端王正妃。
　　傅众覃接到下人来禀后，和元祁一起踏入院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他一向捧在手心的爱女，从来都神采飞扬不需他费心的爱女，此时就静静站在阶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茗末，你怎么起来了？”虽然傅众覃也知道她不曾受伤，但这样凉风的夜间，一直站在房外身体如何受得了，更何况，她才刚刚经受了一番惊吓，也是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傅相的话虽有责怪之意，但只是不满她未注意自己的身体，而不是指她坚持来看沈訸一事，这样的理解，让傅茗末也心暖了几分，“爹爹，我无事。我只是来看看......看看沈訸。”
　　“她腹部被刺了一刀，但不是要害，你别着急。爹爹保证她会好起来，一定。”
　　自她醒来，身旁的人都说沈訸并无大碍，可她知道，沈訸一定是出了事，她不想听那些搪塞的话，她只想要一个真实的答案，无论好坏。
　　幸好，她的爹爹一直都是懂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