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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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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傅茗末晨起时元祁已经不在。此后的数月中,院内众人也只见过元祁踏入寥寥几次,如此而来,端王妃不受端王喜爱,甚至,傅相与端王不和的传闻就显得愈发真实了。
仆从们看着王妃白日里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也只能一番暗叹,可惜了这一位女子啊。
傅茗末听见服侍的小丫鬟委婉建议她漫步散心时,心里好笑,但也不忍拂了好意,领着沈訸便去了圃园。
置身绿丛花海,一眼美景倒确实能愉悦身心。只是到了圃园,沈訸下沉的嘴角还未扬起,傅茗末也有些讶异。她一时玩性大发,摘了一朵木槿,趁着沈訸愣神之际,猛地插入了身旁人工整的发髻中,倒是让沈訸措手不及。
没等沈訸反应过来,傅茗末先笑出了声,“阿訸,你想什么呢?都出了院子了,不必再做出不开心的样子了啊。看看我给你摘的花,木槿良缘,诶,小丫头倒不是在偷念着某位君郎吧?难道是相思之苦吗?”
一番话下来,揶揄之意再明显不过,饶是沈訸稳重,也忍不住开口,“云想衣裳花想容,小姐,我倒应该折一枝芍药给你方能衬得你现在的模样啊。”
“小丫头嘴这么贫,早晚找个人治你。”傅茗末心情好,也乐得和沈訸拌嘴,眼看沈訸被调侃出的面上红晕,早忘了之前的讶异,便是沈訸刚刚受惊露出的神情,夹着几分惶恐和愧疚,也一并被她通通略去,只剩满心的欢悦。
好不容易等到傍晚,粗粗用过晚膳,傅茗末便打发了众人,现出一幅安寝入睡的模样。约莫半刻后,房中陆续传来衣物的摩挲声,稍后便见“早眠”的王妃轻悄悄地出了院门,身影也没在了夜色中。
一回生,二回熟。傅茗末觉得,这次数多了,她偷溜起来确是愈发轻车熟路。
小心翼翼挪到槐园,入眼的牌匾书字笔精墨妙,傅茗末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随即步履轻快地入了园。
园内还是旧人,却已换上新景。月桂的簇团细花尽数铺地,每一步踩过,袭来的淡淡醇香都是蛊惑,让人不忍向前,只愿流连停驻。稍旁的青树拔直,枝条峭立,虽芳踪未现,也能窥见其后的风流。“花团夜雪明,叶翦春云绿。”一派佳景,醉了一方天地。
等傅茗末发觉之时,夜色又深了几分。她匆忙赶至园内的小楼后,也只迎来一片清冷。不知道是人未至,还是人已远。
这样的境况没让傅茗末太过难过,但心底还是添了些失落。蔼蔼暮色,她一个人站在幽静的阁楼里,沈訸也不在身边,倒真应了个形单影只。
她其实也是知道外面的那些流言的,府内众人再严谨,也会有松懈散言之时。流言大半是真的,她这位夫君数月里踏入院内的次数确实只手可数,可他们的关系倒不似流言所述,虽然不甚明显,但应该不至于不和。
傅茗末与元祁的相处几乎都在槐园,并且是夜色笼罩下的槐园。自嫁入王府后,傅茗末一直是以贤淑的王妃形象示人,与元祁的一言一行,规矩不差半分,任谁也挑不出差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过深明大义,反而让人看不出其中的绵绵情意。这样的境况在那个月夜后有了细微变化。此后她再偷溜入园,倒不需紧张兮兮。她的夫君会打点一切,甚至屡次陪她夜游,赏美景,品香茗,自然地让她欢喜又忐忑。
她一直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丢了心,也时不时压制内里朦胧心思的生长。父亲的面色还犹在眼前,这便是再明白不过的警示。可今日初初浮现的失落一下打醒了她,她还是忘了此前的种种克制,终究是将那人印入了心底,甚至更早,他就留在了她的心底。
数月的槐园相处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虽然有时沈訸会守在一旁,但大多次都只有他与她。赏奇景论奇谈,品香茗试佳肴;他为她折花,她看他舞剑;甚至出溜府外,一路融入人群,在熙熙攘攘的街道见集市,在寂静空幽的岸边闻荷香。这时的他们才更像夫妻,会做任何想做的事,再也不必掩饰内心的情丝。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可却不是父亲眼中的良人,他们原本就毫无交集,只有一纸婚约的束缚,但傅茗末每每被元祁护着时,总会产生荒唐的错觉,事后她再回想,也只能叹着自己的奢望。他的君子之为,倒让她误以情意之举。府外的流言他不提,她也不说,是是非非,不必太过清楚。有时傅茗末也会想,这样进退有步、腹藏经纶济世之才的人,真会甘于平庸、泯于俗世吗?想想未果,也不愿再想。
今夜没看见元祁,醉了一处芳景也不算白跑,只是可惜了手里提着的食盒,耗了再长时间做出的糕点,没人品尝也没什么意义了。何况已近子时,也该回去了。
傅茗末才出小楼,倒是想起一件事。园内有一段路被枝叶遮掩,太过昏暗,她曾绊倒一次,从此记忆尤甚。如今此时出园,肯定绕不过那段路,思来想去也只能去云居取一盏灯笼了,好在云居是元祁的书院,添置众人都或多或少见过她出溜,倒也不会太过诧异。
云居远看幽空典雅,只见到院内仆从的精明眼色时,才让傅茗末有了威重之感。
简单说明来意,傅茗末就站在庭内等着仆从拿来灯笼。这样晚来扰人清梦、惊动旁人,于傅茗末来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眼前便是元祁的书房,烛火还未灭,人却不在屋内,也不知去哪了。
台檐下的鸢尾隐现,蓝紫与浅白相交,香气就如同云居,淡雅清致,原来她送出的花竟被安置在了这里。
这样奇特的花型她耗费无数心血也只成功栽植了一株,往日便放在她寝房的窗台,晨起就可望见。那日元祁傍晚入了园,她正在用膳,就听见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的问安声。刚刚理好衣着,便瞧见她的夫君倚在房口,唇齿含笑地望着她,只是一抹客套清冷、丝毫不至眼底的笑也让她看出了神。她留他一同用膳,也被他轻飘飘地回绝了。例行询问几声后,他便毫无停顿地离开。纵然知道元祁是做戏成分居多,傅茗末也不能抑制住心底冒出的那份寒意,他与她本就是这样的夫妻,规矩而平和,挑不出错也沾不了情,她怎么能忘了。
当晚天色不好,她没有打算出行。可在房内踱踱数刻也平静不了,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去了槐园。她在迷雾中依稀瞧见了一个远影,纵然模糊,她也知道那是元祁。本想立刻掉头就走,但这反而不是更显得自己刻意心虚。想明白之后,她也不避不让,直直走了过去。
她与元祁在槐园倒显得随意很多,她刚准备开口说说这灰暗天色再扯扯气节,夜色浓重寒暄几句就该回房,就看见面前的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一步之外。
这距离实在太近,近得她都能听见自己愈来愈快的心跳。那双曾包容她柔荑的手在她发间稍作停留,又回至她眼前。
傅茗末也弄不清楚元祁此举何意,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你看看。”
轻快的语句一出,傅茗末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发间来回摩挲、轻抚。原来是个发簪。
欢喜之意寸寸漫延,她想立刻取下,但一念着他还在眼前,也只能等着回去再细细描看,想来肯定不是凡品,左不过是才进贡的珍品。傅茗末自小也看惯了这些,父亲门生众多,也总能瞧着几件稀世珍宝,那时她看着也很欢喜,但怎么也抵不过眼见这支,他亲手赠予的发簪。
大概看出她内心的纠结,元祁手一扬,又将那支她还没瞧见的发簪取下,递至她面前。傅茗末倒是被逗得好笑,既然如此,那刚刚不是多此一举么。不过眼下发簪更重要,她也不笑话他了。
映入眼帘的物什,瞧着倒并不名贵。小叶紫檀虽然稀少,也不是无处可寻。但让她诧异的是尾端的坠饰,梅花、莲花、菊花、桃花、牡丹、芙蓉都是常见的样式,这一支却是悬着两朵木槐。她看得仔细,便愈发觉得那坠饰小巧精美,又甚和她眼,一时也忘了身份,急急伸手去拉元祁,想和他分享此刻的欣喜。
谁知碰到元祁的左手,还没拽住,就看见眼前人突然有些异样的神色。傅茗末这才反应过来,也只能故作坦然的笑笑,不再言语。
分别时,她像往常一样又递出了一件稍厚的外衣。元祁右手正捏着木簪,她便递至他的左手旁。谁知元祁没有接手,反而将簪子付至她手心后才用右手接过外衣。傅茗末这才确定早先猜测的异样。先前他去庭院,她曾斟了一杯清茶与他,那时她就颇感怪异,现在想来,原来是出在手上。她当时站在他的左侧,他没有顺手接过,反而转了个身子才用右手来端。到底是为什么不肯用左手?
她想的太出神,被元祁敲了敲额头时太突然,一时不觉握紧了手心。木簪虽不锋利,边边角角也咯得她生疼,这一番曲折倒如甘露,醍醐灌顶,让她生了一个猜测。只是这想法实在有些惊异,元祁清冷的面容和手里精巧的木槐来来回回浮现在脑,拉锯着她的神经。最后回房的身影也不免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狼狈不堪。
她躺在床上想了一夜,第二天打发了一个小丫鬟将这鸢尾送去,也不多说,仿佛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礼义之物。
没想到被他放在了这里。
他照料地很好,即使视线昏暗,傅茗末也能依稀看出花的娇嫩之姿,此刻她心里那些细小隐秘的心思也如同这鸢尾,悄悄地滋生,悄悄地绽放。
仆从还未回来,傅茗末掂着手中的食盒,犹豫再三,还是提了脚步,进了面前的堂屋。
把食盒小心放好,她才抬眼打量四周。云居她并非第一次进,先前跟着元祁她也来过几次,只是那时他在,她也没什么心思打量这。现在烛火通亮,屋内却没有他,她反而能闲下心思来。
内厅的布置简单而精巧,书墨、水画都是恰到好处的置放。她踱至桌旁,便能瞧见还未收起的硬黄,字字行书,是和“槐园”一样的笔精墨妙。
镂窗半开,偶有长风扫过,便能带起一偏纸角。傅茗末站在原地,想着那人还会回来,天凉露重,湿气袭人,哪能这么吹风,上前推窗,倒是碰落了一地奏章。元祁在翰院挂有闲职,先前她来这没怎么注意,如今望着这一地奏章,倒也觉得这职位想必也不是很闲。
好在落的地方不是太零零散散,虽然数目众多,一会也能收拾好。眼前满处的工整小楷,也是赏心悦目。只是那夹着的几封书信,她抬眼望去,行楷笔墨精湛,入木三分,尤其那一笔横折,连角处虽圆润顺滑,也难掩其中风骨,这样让人叫好的字迹,她只见过一个人有,全天下怕是也只有那一个人有。
半刻后,仆从终于执来灯笼。傅茗末拿了之后,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仆从在院内看着,倒是觉得这位王妃的身影今夜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也不知遇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