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忆来二去·壹 两万年前, ...
-
两万年前,我在一处仙气笼聚之地诞生,真身还只是一株仙草,荼靡二字却已印在我灵识之中,化为姓名。
我用了一万九千余年的时间吸收所处之地的灵气,临近化为仙身时却被一个不长眼的小女孩给随手摘了去,这小女孩儿有些来历,年纪轻轻修为已是深厚,据说还跟当今天后沾了些亲缘,否则也不能如此猖狂。
这小女孩便是我如今的至亲好友天阳了,只是那时我看她很不顺眼,可也只能在心里骂上两句,打不得也说不得。
我被她移植在了紫壤仙土之中,虽是仙土却远比不上原来的那个处所仙气强盛,对此我很是哀怨。
她倒是欣喜的很,自认为得了件了不得的神物,捧着我日日同我讲些女儿家的无聊事,譬如今日天帝夸她修为大涨,昨日某位俊俏的神仙送了她什么物件儿......
我面上嘲笑她幼稚可笑,心里却对如此自由的生活无比神往,于是我便越发坚定了修得仙身的信念。
任由天阳在我耳边聒噪了两百年之久,终于到了可以摆脱她的时日。
天阳因这些年来的功绩,被天后提拔去瑶池看护蟠桃林,无力照看我,只能将我送与一位好友代为照料,我虽不大承认对天阳的隐隐不舍,却很是期待即将遇见的这个人。
此人名叫成清,刚飞升至真君不久,瞧着儒雅清俊,一屋子的笔墨纸砚藏书画卷,却没想到也是堪比武德星君那类“武痴”的人物,每日都得用大半时辰去打坐练剑,虽然时不时也会来逗弄我几下却也是很少同我讲话的。
后来我曾问他
“你已是仙体,为何还要如此刻苦练功。”
他很认真的回答我
“虽是仙体却也是从凡人修炼飞升的,像我们这些人是永远也无法同天帝、九卿上神这样神宗出身的人所比较的,他们哪怕只是闭关一个月,也有可能修为大增,可我,只能日日修术练剑,变得更像这仙界之人。”
他顿了顿,眼底有种我看不透的悲凉。
“阿荼,这个世上是没有所谓公平的,即便是你,也比我强得多。”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九卿上神的名号,我却并不在意他到底有多了不起,我只是觉得,在我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他很强大,至少在我心里是。
日复一日,奇怪的是,我竟一点儿也不觉得枯燥乏味,每日看他练功,反而自己的悟性也提升了不少,如此一来,很快我便到了渡劫成仙的紧要关头。
天劫是神仙的噩梦,但噩梦过后又是极大的庆幸,只要顺利渡过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我便可修得仙身,像天阳、成清一样存活在世间,这样一想我便觉得没有那么恐惧了。
只是没想到噩梦来得如此突然,毫无防备。
成清去了鳌山修行,我自己在屋子里苦思冥想,准备冲破最后一重关卡,突然间,一道光钻进我的灵识之中,开始在我身体里乱窜。
我知道它来了。
接下来,我的身子被接二连三击打得摇摇晃晃,好似用鞭子在我全身上抽打了无数幽壑一般的伤口,皮开肉绽般的疼痛。才仅仅经受了第六道我便已奄奄一息。
我不禁苦笑。笑自己太不自量力了些。
只不过是小小的一株仙草,如何能抵抗得了上天这样的折磨,尽是妄想。
再次醒来已是三日之后,我躺在一张床上,睁着双眼直直盯着上面的床盖,我不敢相信自己没死。
我觉得我的命真是大,不,我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天下苍生,此生才会如此走运。
可事实是,成清救了我。
他当时恰好从外赶了回来,见我处在危急紧要的关头,给我渡入了他的修为,这才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都是成清在那之后跟我说的,我虽没有什么印象,却十分相信他说的话。每一句,我都是相信的。
也许,从他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对他产生了一种好感。这种好感在此后同他相处的日子里变得越发清晰。
成清经常会在院子里舞剑,一身白衣随着他刚柔并济的剑法在风中时起时落,飘扬的发丝会时不时的沾染上一两片洁白如玉的花瓣。
我会时常透过窗缝看他,他总是紧蹙着眉头,我想替他抚平,可伸出手触到的却只是冷冰冰的窗框。
有时我很庆幸自己身体的虚弱,只有这个时候他会过来为我疗伤给我送药,还会跟我闲聊上几句,即便寥寥,我却觉得已经十分高兴了。
这种复杂的情感满满在我心底生根发芽,而我却不懂它究竟是什么。
几天后,我的身子已被调理得大好,可每日待在屋子里,只会又变得不太好了。我觉得应该给自己找点事做了。
我出了房门走到成清经常练剑的那棵树下,想象成清在我面前舞剑的身姿,落在他身上的花瓣,此时也掉落在我手掌心里,我凑上去闻了闻,是一股馥郁又不俗腻的味道。当我被这层香气包裹起来时,我才觉得,我是个人了。
后来我问成清,这棵树叫什么。
他跟我说这是种再普通不过的树,没有名字。天宫里有许多花卉草木都是一样,没人会为它们取名。
我突然觉得有些伤感,它们很像我,从来不被人所注意,只是我比它幸运,能够遇见天阳成清这样的贵人。
莫名的,我觉得与它有缘。
我也算是为我自己捡了些事做,除了每日欣赏成清练剑外,我也经常去看望那棵树,为它浇点水,输些灵气,担心它活不长久。
成清宫里的几个仙娥受他之命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成清这个人温文尔雅,对下人也是极好,我也不是会使唤人的主儿,因此她们在我面前什么话都能说,我因无聊的很,常在房内唉声叹气,她们便告诉我让我这些日子好好看着窗外,往越远处看越好,我就这样静静等着。
那一日,太阳的光芒照射在我房间的窗户上面,地面上的影子越发烘然,我恍然被吸引了进去,走到院子里将这画一般的景象尽收眼底。
远处的云层不知何时聚拢到一起,炙热的阳光渐渐往旁边散去,还残留着的点点霞光将整个华清宫披上了一层金纱。
我站在树下,踩着树影,依旧能感觉到那束温暖的霞光照在我的脸颊上,头顶的树叶花瓣相互击打出来温和的婆娑声,将这一切变的不真实起来。
将近时,光芒越发淡了,仅存的一点红晕将我连同身旁的树笼罩起来,远处却已是暮色。
我只觉遗憾,黯然转过身,却发现,原来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他站在那更光亮的地方,眼眸里是那还未消散尽的红霞和笑意。
“很美。”
我点头:“是很美,此地此景此树,都很美。”
“你更美。”
我愣住,直直望着他,我从未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那句“你更美”强势的钻进我心里,在我心头萦绕不去,我竟不敢相信是从这个人的口中说出来的。
我的脸比霞光照在脸上还要红了,连忙将视线移开,不敢让他看见我眼底的那丝紧张与欣喜。
我定了定神,良久,开口道:“此景甚好,所以...我为这棵树取了个名字。”
成清失笑,方才气氛着实尴尬,却也没想到我的话题转得如此生硬,只能很捧场的问我起了个什么名字。
“白桑。”我认真回他。
成清凝视着我头顶的那簇簇白花,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霞光照人影成双,桑榆暮景两相望。”
我十分钦佩成清出口成章的本事,虽然我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脑中霎时间就萌现了这两个字而已,毫无寓意。
我虽刚出世不久,却也想在他面前装作学识渊博,饶有思索的点点头,称赞道“好诗”。
自此,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教我识字,念道德经。
他时常送我几幅照我模样作的画,一双眼睛极有神韵,灵动的很。我收在床下,每每入睡前都要看着画中的人傻笑一番。
他知道我喜花草,每次出外游历总不忘带回来些石头似的花种。我喜欢养别人养不活的,他就为我找最难养的,我喜欢高岭之巅最稀奇的那一朵花,他便寻遍整座山头为我取回... ...
他能为我做的事有很多,而我,大抵只能在他练剑中途送上一盏茶水,或是每当他写完一副字后投去崇拜的目光。
再别无他用。
唯一使我感到慰籍的,便是成清院子里的那棵白桑被我养得越发巍然了,不枉费我每日用自身的灵力为其浇灌,不出百年,定能化成仙身,好同我做个伴。宫里仙娥常调侃我待这棵树比待成清真君还要用心。
我不以为然地笑笑,她们懂什么。
如此不温不火了百来年,窗户纸仍紧紧贴着窗框,未捅破半分。。
我醒来将将卯时,揉了揉双眼瞧见在我面前一字排开的三名仙娥,一头雾水。
其中一仙娥道:“真君吩咐奴婢们来为仙子洗漱装扮。”说着,一人将蘸水的汗巾糊到我脸上,一人架起我两只胳膊,另一人往我身上套衣服,套到第四件的时候,我尚且反应过来。
“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上界掌事的仙子过诞辰,天后看重,特设在昆仑举办寿宴。”
“哪门子的寿宴,顶多就是邀了几名年轻的神仙过去一聚。”
“那也比常人的风光得多,那仙子是天后娘娘的外甥女,天界的人怎可怠慢,这沾亲带故的更是要办它个热闹了。”
她们一唱一和的,越聊越兴起。
我一边任她们摆弄,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越听越不对劲,问道:“那仙子是何人?”
“自然是那护林的天阳姑姑了,说起来和咱真君还是多年挚交呢。”
我了然,天阳啊,果然是她的风格。
浮夸。
自她将我送与成清后,我便再也未曾见过她,天阳怕是想不到从前那株小仙草,现如今已化仙飞升,想来我竟有些兴奋,期待起故人重逢来。
天阳此人圆滑,在天帝天后面前温婉贤淑善解人意,每每都以“承蒙帝后抬爱,天阳心领不胜感激”为由婉拒天后要为她在天宫举办寿宴的好意,还要装得惋惜,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她先前就时常朝我抱怨这天宫沉闷,规矩又繁杂,在天后跟前总得端着...诸此种种,什么酸水苦水尽数吐给我,还以为我这小草苗能听得懂,呵。
我也确实听懂了......
因此,她格外向往九重天外的凡世,每年诞辰都选在各个仙地神山,年年换新,不带重样。
今年我也算破天荒头一回参加,止不住的新鲜。
我进到院子里,见成清在不远处等着,他抬眼也瞧见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不留痕迹的移到我脸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洁白的罗裙,束腰和袖口浅浅绣了几朵淡黄色的连翘,除此之外,里衣外衫全是白的。
我担心地问他:“是不是...太素了?”
我生性喜欢些跳脱的颜色,大红大绿全往自己身上套,后来发现成清一向是一身白衣或青衣,才审视了一番自己的品味,逐渐我也习惯一身素净的颜色,加之今日是天阳诞辰,万万不能抢了她的风头,以防她跟我拼命,这便更素了。
哪知成清摇摇头,笑道:“这样很好。”
我这才安心。
我望了望四周空荡荡的院子,鬼使神差地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成清。
“昆仑山...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