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雄剑顿无光，杂佩亦销烁 我在想，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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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活了这两万零三百五十年之久，究竟何人何事给予了我苟活的安全感。我不确定我生于这个世上的意义何在，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活。若是我周遭是动荡不安的乱世，若是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恐怕我会无法继续存活下去。只是我生来不凡促使了我身处环境的安稳，这种安稳使我强大，也使我懦弱，不只是我，还有同我一样的那些...人。
时至今日，我才认识到，原来自己除去神仙的头衔，竟什么也不是，并且，竟是怕死的......
于是我才明白：先人的教训告诫吾等，仙，不可在凡间逗留。因为你会对生命的存在产生莫大质疑。
我承认凡间对于我有一定的吸引力，但我却不得不遵循我尚且残存的理智，也可称其为守旧的观念。
一种信念逐渐凝聚。
我既能来到此地，便一定有能再回去的办法。
只是我此刻既无仙法，又身处异地，对这凡世的事情一知半解，也无先例，实在毫无头绪。
最终还是归于一个问题：我究竟为何会掉落凡尘？
这时的问题就很明了了，在此之前我正在做些什么事，何物影响了我对自身的控制。忽然恍然大悟。
我忙站起身，先寻到方才被人踢到老远的绝仙剑，没有仙法便不能变作发簪佩戴，只好随便找一根布条缠到身上，头一次感到剑身居然如此沉重，硌得肩胛骨生疼。
没时间再去整理身上凌乱的衣物，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引我下凡的那刻琉璃灯内的珠子，也许那时便能知晓回天宫的法子。
我决定走出这间在一个时辰前还是人声鼎沸的茶楼，怀揣着一丝颤抖步入这陌生的尘世。
街上倒也热闹，人们皆穿着朴素，各自形色匆匆，为自家的柴米油盐而苦恼，没有神仙的逍遥却也不必杞人忧天，只需顾虑解决生计的问题便可，我瞧着如此戏本中的场面直觉神奇，殊不知我才是这里的异类，凡间舞刀弄剑的女子本就不多，我却背着把长剑大剌剌地走在街上，更别提着装怪异神色慌乱，活脱脱一个外来者，从我身旁经过的人无不用一副惊异且嫌恶的神情逃开。
... ...
许是我的美貌惊艳到他们了罢......
我到底还是脸皮薄，很识相地用宽大的袖子半掩上脸，即便袖子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我依然欣然接受了，并期盼着此刻马上就有一间成衣铺向我敞开大门，借我一避风头。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就看到前方有一间名为“仙品居”的成衣铺子，嗬，牌坊立的倒是高了些，恐怕这成衣铺的掌柜也想不到他这家小店还真招来了一位神仙。
我一路掩面，几乎小跑着冲到了店里，还未等我瞧上一瞧这里头的货色，就有一人将我拦住，一脸凶相地打量着我。
我瞧着这人像是这家店的掌柜，便放下还遮挡在面前的手，不解地望着他。
眼看他神色大变，立马换了副谄媚讨好的表情，同那话本里讲的奸佞小人如出一辙，他方才拦住我的那只手也变作引领的姿势，将我往里带过去。
继而听他道：“不知姑娘想瞧些怎样的款式？”他顺势扯出一条鹅黄色的右衽罗裙，“这件是西街头上刚从宫里退下来的姑姑亲手裁的，此等样式这沬邑城中绝无第二件，姑娘觉得如何？”
我瞥了一眼，只觉平平，鸢萝穿的都比这些别致得多，更别提我那......唉......快莫要再提了。
我摇摇头，加上这掌柜过度地夸赞，越发败坏好感，便更是不满意了。
瞧我没有中意的，他也没恼，越发激动地向我展示其他的样式。我耐心被磨尽了，任他描绘得多么天花乱坠，我全然听不进去，双眼酸胀，再朝旁边一看，顿时生出玩味之意，便撇下自说自话的掌柜，朝另一边走过去。
我在其中一件前驻了脚步，执起一瞧，是一件靛蓝色深衣长袍，洁白的领口处绣了些细致的花纹，却不显女气，整件长袍被体深邃，不失典雅英挺，加以云纹腰带和束发点缀，实在深得我心。
我瞧得入迷，此时才意识到人间的许多物事都与天界截然不同，就拿这衣着来看。
天界稍有点身份的人都自诩仙人不凡，仙人自当应穿仙气飘飘的衣裳，最好是风一吹，里三层外三层都随之飘起来，这时再来点花瓣同烟雾，一副“日薄烟低莽苍间，古仙相望白云端”的仙人油墨画作便呈现了个大概。
我回忆了一通，脑海中竟全都是九卿上神的模样，格外清晰明了，仿佛只要回头一望，眼前依旧是他在池边抚琴的身影，一袭白衣穿在他身上便再没有比他更合适更好看的了。
我摩挲着手中柔软的衣料，顿时有些伤感。若是上神知道了我不小心掉落人界，是否担忧？是否会前来寻我？
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先不论他是否能知道，他便是知晓了我在这里又如何？我在与不在，对他不会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若有幸还能回去，只怕又只是挨一通训斥，再然后...便不敢想了。
“姑娘？姑娘？”
我兜转的思绪被几声轻唤拉了回来，面前是那掌柜一副饶有趣味的模样，他眼神在我身上和手中的男子深衣上游离两圈，神秘兮兮道：“没承想姑娘还有这癖好？”
我瞥一眼他，面上稍有不喜。
他连忙改口：“嘿嘿......近些日子城中多数富贵人家的小姐都爱变个异装上街，却道是皆柔柔弱弱没得像姑娘您这般英气俊秀，这套深衣剪裁贴身，即便是女子穿也是合身的，若您瞧好了，可以去里屋换上试试。”
不知到底是我耳根子软还是我真有此等怪异的癖好，我竟被掌柜这千篇一律的拍马屁功夫给打动了，从他恭敬的手中接过来这套衣物，循他所指，去到了后面一间小房间中。
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全数褪下后，才瞧见自己身上竟然已伤痕累累，许是方才从屋顶摔落下来所致，稍稍一触碰，疼得叫我倒吸了口凉气，不禁苦笑，想当初在天宫几万年都不曾伤过一回，哪怕刮破点小口子，不出一刻便能复原，身子被养得娇惯了，如今没了护身的仙术，疼痛便比从前更甚几分，这也不知多久才能愈合。
我打了个寒颤，立马哆哆嗦嗦地穿上新衣。虽是男子衣物，样式也与天界男子所着大相径庭，仔细研究片刻，倒也比女子的简便许多，打理一番，竟与我的身型极为贴合，我又随意将长发一挽，系上束发带子，倒真有了一副少年豪杰的模样。学着九卿上神往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的姿势同表情往那儿一站，“扑哧”一声没憋住笑了出来。
果真气质这种东西是学不来的，“装模作样”四个字只有放在上神身上才容得下眼，其他人，也只是鸲鹆学舌，成了笑料。
我将原先发上寥寥的几件发饰仔细放入袖筒中，又整理一番，容光焕发地踱着步子回到店内。那掌柜的显然眼神一亮，又揣着笑来我跟前夸赞了一番，我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
“嗬...姑娘，我瞧着您也挺中意这身行头，若您当真看好了直接穿走便罢......”
我心道这掌柜表面奉承，倒也算有眼光。解决了一大难题，这头一昂就要迈门而去，却不料又被这掌柜的拦了下来。
我望向他，只见他神情大变，锁着眉头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隐隐发毛，半晌开口道：“姑娘，这...您还没给铜币...怎就要走？”
铜...币？那是个什么？
“您身上这身不多不少...三十铜币，您放心，我家的成衣那质量和样式都是方圆百里内首屈一指的，断然不会坑您。”说着，他伸出来一只手。
我缓了一阵，才明白这掌柜口中铜币为何物。
凡世延千年古人之智，今商贸兴盛，自两物相换至此，愈渐趋弱，故弃旧俗。后币制则出，各州领钧旨承制，互通有无。以此置物购粮，亦或互市，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昌，定国安邦，国富民丰，百姓安乐。
——天宫《世论》
我不禁深深叹出一口气，这人世的市井之物怎如此繁复琐细，丝毫不比天宫，众仙和睦，慷慨相待，不计得失。
我深知自己浑身上下没半点钱财，却还是到处摸索了一遍，充充样子。
那掌柜瞧我的眼神越发不善，想来断定了眼前这人是个穷鬼，枉费了自己方才花的力气，随即冷哼一声道：“姑娘，没钱还来逛衣铺，我这儿可没得施舍这一说的。若真没钱，还是尽早脱下来走人，莫要脏了我家的衣裳。”
本仙我自认是脾气极好的神仙，却见不得这样势利的人，想来这事若发生在西方七宿那几位莽夫身上，单是应龙、萍翳这二位怕就得来他个三日三夜的雷雨大作，即便是脾气比我稍差些的天阳，也是得上去踹上两脚的。
只是今时今日落魄至此，又确实不占理儿，只得认栽，“我又没说我不给钱。”说着，我便从袖筒中寻出我先前佩戴的一只簪子，捧在手心摸了两把。这时去看那掌柜眼色，他果然盯着簪子上那颗珍珠挪不开眼了。
我犹豫片刻，还是一狠心便将顶上的珍珠给掰了下来，边递过去边不舍道：“这可是北海千年灵蚌所产的珍珠，你们这人......任你去遍天下所有的商铺都是寻不到半颗的。”
见那掌柜盯得都快成了斗眼儿，瞧着尚且心有余悸，不全然信我。
“断不会唬你，若存疑，只管找一近海打渔的人一问便知。”
这掌柜的一听我这番话，好歹是个生意人，便也没多么多事了，又拾起一副笑脸，一面将珍珠好生捧在手中，一面又挥挥手叫我直接穿着身上的衣物离开。
我抱起手，单眉一挑，丝毫没有挪动半步的意思，道：“你方才说我身上这身值三十铜币？你可晓得你手里那颗珠子便是用你整间店铺相抵也是换不来的。我既已将此物给了你便断不会再要回来，可，仅仅是换来一件衣裳，岂不是太亏了。”我思索了片刻，继续道：“你须得再给我，三百铜币。”
掌柜的神情立马难看了许多，怕是没料到我这般狮子大开口，刚想开口，又被我堵回去，“也不知这对面的典当行生意好是不好，不过瞧那边的掌柜倒是个精明有眼力的人......”我轻轻一笑，“掌柜的，我这人极怕麻烦，又不想同过多的人打交道，念在这身衣裳还算合我心意，便卖你这个便宜，可若你觉得划不来...”
这掌柜的被我一激，果然就不大清醒了，赶忙取出一袋铜币，数出三百交给我。
我满意地接过来，想到日后的麻烦事，又嘱咐了一句：“本来五百两也是拿得下的，这剩下的二百留给你做封口费，日后若有人问起你这颗珠子，切不可说出它的来历，也不得提起有我这么一个人。”
我顾虑到自己行踪和身份会在人界暴露，其实若是能有其他神仙寻到我，我也便能重返天宫，说起来算是好事。可照我一贯对其的印象，天界尽管开放，却无人情，无论以什么由头，我如今都是私下凡间的罪名，若那九卿上神不念旧情再指责我毁坏藏画偷窃神灯，更是罪加一等，因此我现今只能指望尽快找到回去的法子，上神那处，便全凭运气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雄剑顿无光，杂佩亦销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