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荼》一只阿铁

13、第十三章.梦魂无重阻，离忧罔古今 清风湿润，

　　清风湿润，一众韶景褪尽风华，一滴晶莹在残阳将没之际击打下树枝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叶子不争气的兜转几圈，连带着那滴雨水双双落地，只剩下一派森然。

　　凡间已然入秋。那被染红了的林中幽幽然生出了股带仙气的障法，随风一飘，飘进了重华殿，寻了一圈，终是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凡间秋乏之盛，我也跟着凑个热闹，往院子里小憩的椅上一躺，便能迷糊它个三天三夜，再醒来又是跟一年未睡过觉一样困意难耐，如此反复倒也有一阵子了。

　　此障，乃惛沉睡眠盖也。

　　但凡成了仙的，便没有凡人的病痛，哪怕修炼法术受几回伤也是有法子可以医治的。只是万物相生相克，神仙也有神仙忌讳的东西，三障五盖便是仙界的忌讳。无论你是个怎样善心的好神仙，但凡其中一样找上了你，你便无法轻易摆脱。

　　起初，鸢萝以为我想偷个懒，借此不去侍奉上神，并没在意我。却没想到每次看见我都是这副模样，便吓坏了，怕我就此一睡不醒，趁我半醒的工夫劝说我去给药祖瞧上一瞧，我面上慈眉善目，嘴上将她一顿臭骂。药祖是何方神圣，我一无名小仙何德何能请得动人家，再而我中的障气也不是开几剂药方就能调理好的，说不定我再睡上几日便能不治而愈。

　　接着又一头栽了过去不省人事。

　　鸢萝人是傻了点，却不信我的鬼话。当即溜出长阳宫去寻人出主意。怕她在这天宫中能寻到的最为靠谱的，便只有天阳了，奈何天阳随着天后一行去了下界赏秋叶，她此遭算是扑了个空。

　　鸢萝并没有因此受到打击，辗转又去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宫，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神丹妙药能医治我，这小老儿自然乐意卖我这个人情，收拾了满满一箱子的瓶罐准备出门，后来想起来问鸢萝我的症状，小丫头一股脑全数告诉了他，太上老君顿时没了救人的热情，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来了，还把鸢萝赶出门，叫我自生自灭。

　　我虽清楚这睡眠盖的厉害，听鸢萝这么一讲大抵还是稍有不快，索性告诉她这病无药可医，断了她治我的念想。

　　鸢萝那头消停下来，我嗜睡的毛病却依旧不见好转，还时常伴随着梦魇入眠，再一醒来只知道是一些零星的片段，具体梦到了什么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幸而上天眷顾我，本仙自被伤了一回心后，洁身自好，不近尘心如此之久，倒是终于让我做了一回春梦。

　　梦中来到一处仙境，见那不远处被一层雾气轻轻掩盖住，越往近去，白雾渐渐消散，汩汩的水流声越发清晰，直至雾气完全弥漫开来，眼前便陡然呈现出一副使人屏息的画面。

　　央央清池内，一美人沿边缘而坐，背抵石壁，柔顺的墨发轻盈的散在肩侧，半掩着裸.露的后背，水珠从细腻的肌肤自上滑落，又随着热气蒸发于无。如此美景，当下只能用“垂涎”二字来形容我的心情。

　　我双眼无神地盯着池中沐浴的那人，完全忘却此刻是在梦境之中，只想靠近些瞧得更真切一点。不料脚下无眼，我一个激动便踩在一根木枝上，木枝应声而断，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我浑身一僵，抬眼瞧那远处美人，果然已经被惊动。只见美人身形未动，依旧背对着我，只是头微微侧了过来，露出一个模糊的侧脸，虽被白气笼罩，却掩盖不住美人惊为天人的容貌，此时从错落的树叶中间漏下的点点光照，映在美人挺秀的鼻尖，显得整张面容柔美非常。清亮的眼睛不知在看向何处，轻轻一眨，细小的水珠随之落下，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悦耳的叮零。

　　只此一眼，我突然感觉似曾相识，嗅了嗅鼻子，周围掠过一丝清冽的水仙花香。我想离得更近一些，想瞧上一瞧美人正脸，无奈树丛两旁的雾气继而又缭绕开来，将那美人同整片树林一齐遮盖住，将我推远......

　　春梦做完，我不舍地睁开眼睛，哪料到面前将将闪出一张人脸，我下意识以为有人要趁我不备时偷袭我，直接一拳捣了过去，却被那人一掌拦住，他移开我的手，言语间清冷道：“擅离职守多日，再加上意欲谋害上神，这两条罪名够你负荆请罪个八百回了。”

　　我瞬间就清醒了，睡意全无，连滚带爬地跪到地上，支支吾吾想辩解几句，突然上方一阵压迫感袭来，上神的声音又在我头顶响起：“方才，春梦做得可还惬意？”

　　“嗯...是挺惬意，就是短了点...”

　　嗯？他怎么知道？

　　我心一慌，猛地一抬头，见上神低俯着身子，手背在身后，他的脸就停在我的面前，近到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温度和气息。

　　许是有些堂皇，我没有躲开，怔怔看向他。

　　上神的眸子出奇的清澈，清澈到我只看到了我自己。他眼中的我，就是这样的么，有些局促，有点陌生。

　　上神轻笑一声，直起了身子，又摆出平时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大抵是觉得我不知所措的样子很有意思，我总觉得他最近时不时都要来逗弄我几下，最近这几日不见我，肯定又是觉得无聊了，这便又来拿我来解闷。

　　“随我来。”

　　内心再怎么不忿，他的话还是要听的。我拖着疲惫的身躯随上神走到重华殿，第一反应是上神忒狠毒，我如此病怏怏的一个人，还要叫我做杂事。

　　只见他径直走向了冷冽池那个方向，一手撩开纱帘，转身看向我，“进来。”

　　我顿时感觉挪不开腿，不解问道：“呃，上神不是吩咐过不让我再踏进冷冽池一步吗？”

　　上神淡淡地“嗯”了一声，“我反悔了。”

　　我大感不妙，头一回生出想要违抗的念头。上次被那池水伤了个撕心裂肺的感觉还记忆犹新，本来庆幸可以永远不用再踏进那里了，没承想这上神转眼便反悔了，他想怎么着，对我施加酷刑？

　　“怎么？”

　　“我怕死......”

　　“神仙不会死。”

　　“啊哈？忘记了...”

　　“只会灰飞烟灭。”

　　... ...

　　是了，这冷冽池就是这样的存在，渣都不剩的那种。

　　见上神从琴侧拾起一杯水，递给了我。

　　“喝了它。”

　　我接了过来，灌下大半，“唔，这是甚么水，味道很是奇特。”

　　“冷冽池水。”

　　我呆了会儿，刚入口的水猛地被我喷了出来，上神瞥我一眼，淡淡道：“他人求都求不来一滴，你这是暴殄天物。”

　　我只觉喝了一嘴池中妖魔鬼怪的洗澡水，心中恶寒，剩下半杯水是再无法入口了。

　　上神将我手中杯子拿了回去，“可感觉身子有何不适？”

　　我狰狞的面孔渐渐舒展开来，仔细感受了一下，原先的筋骨酥软困意难耐此刻都已消散了，现在只觉上下通透格外舒爽，我欣喜地望向他，却见他抬手将我剩的那半杯水移到嘴边，抿了一口。

　　上神...可真不讲究。

　　我脸上发烧，忙移开目光，心里却一直想着方才我二人一同饮过的那盏茶杯，见上神仍旧淡定自若，我也只得假装心大，告诫自己不要去理会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

　　隔了这么多些时日，这张老脸还是薄得很。

　　至于之前那瞌睡症的来源，我也并未在意，毕竟这种不痛不病的症状谁也道不清，今得上天眷顾，以这冷冽池之水治好了我，也算前世积德。

　　好巧不巧，正在这时，长阳宫来了位贵客。仙娥禀报时，上神正在抚琴，我在一旁抄录《六韬》，虽惛沉已褪，兵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是叫我头脑发晕，昏昏欲睡时听见来人名号，霎时清醒了许多。

　　上神叫我出去迎客，他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让我以他近日患有小疾为由尽快遣客，我意外之余还是乖乖应了下。

　　踏出宫门，对面一人笑意盈盈地将我望着，便是前几日惊鸿一面的那位婉华仙子。

　　我迎上前去，想起上神的吩咐，赔着笑脸对她道：“仙子来得甚是不巧，上神近日身子有碍，不便前来恭迎仙子。”

　　婉华仙子神色泰然，毫无失落之色，回我道：“无妨，本以为那日送来的汤膳有益气补神之效，如今看来也并无用处。”她偏头对一旁仙娥道：“今后便不用再送了。”

　　仙子对着我身后殿门内的人物作了个礼，转身之际，我叫住了她，问道：“小仙才疏学浅，对这医理药理一知半解，不知仙子可知。前几日您身边这仙娥送来的汤膳可有什么门道么？”

　　那仙娥一听自己被提及，还从我言语当中听出些别的意味，当下便有些耐不住性子，扭过头朝我抛来一副“你再道一句，我便不知矜持乃何物”的神情。

　　我假咳两声，笑道：“小仙将入这长阳宫没几日，自然想讨得上神欢心，可生性懒散，只能投机取巧。上神对仙子送来的药膳倒是颇为满意，小仙这才想偷学一二，仙子心善，想必定会相助。”

　　婉华仙子眉间稍蹙，只是静静瞧着我，没回话。反倒是她一旁的仙娥，上前两步，抢道：“这药膳方子是我家仙子苦苦自药祖那处求来的，送是我家仙子的心意，不送也轮不上你这小小天女白占便宜。”

　　这小仙娥讲话咄咄逼人，没有一处是随她家主子的。想是这婉华仙子性情随和，随和得连下人也不会管教，想到这儿，我竟替她感到不值。再一想到我自己......鸢萝......也罢，我也没好到哪去。

　　婉华仙子忙斥责住仙娥，望向我的眸底依旧是淡淡的，“花神莫要介怀，是瑶姬管教无方。那不过是普通的一碗药膳，凡间也是以此汤来调理气血，各处书籍中都常有记载。”

　　“照此说来，凡间可真是个好地方，那里的物事天上可未必找得着，既如此，我可得叫天阳替我在凡间多扛几袋萝卜回来，不知为何，最近想吃得紧呢。”

　　我仔细瞧这仙子的神态，只见她温婉一笑，笑得得体，反倒是她身旁的仙娥面色惨淡，眼神飘忽。

　　我心下了然，将她二人送出了长阳宫。

　　回来后，瞧见大殿门口一抹黧色身影倚靠在一边，神色凝重，霎时感觉此地悠悠生出一种严肃的气氛。我心中一颤，莫不是他方才听到我那番话，觉得我顶撞了他心尖尖上的人，看我不惯要来说教说教。

　　他眉头一蹙，略显担忧地不知在同谁道：“不知后院种不种的下那么多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