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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枫叶荻花秋瑟瑟 萧瑟的秋 ...

  •   萧瑟的秋风掠过京城的每一寸土地,御花园繁阴蓊郁的枫叶早已染出了火红的绚烂颜色。一场夜雨过后,红叶上含着的颗颗露珠在凛冽的晨风中簌簌跌落,一滴一滴落在被吹掉的残叶上。
      过去的四天里,皇上夜夜歇在昭妃的畅仁宫里,他丝毫没有因新人入宫而对昭妃冷淡半分。昨日夜里,皇上翻了林贵人的绿头牌,却在林贵人已经更衣侯在仪元殿寝殿之时,转念去了畅仁宫,独留林贵人一人留在了仪元殿。
      如此,昭妃便连续五日被皇帝召幸,盛宠由此可见。
      一场秋雨一场凉。莞裕换上了藕色织锦广袖宫装,早早地便扶着蓉合的手去了坤元宫。昨日夜里的风波到了今日的凤仪朝会,必定有一场口舌纷争。
      果然,黎良娣首先挑起了话题,话中满是讽刺意味:“皇上是当真把昭妃放进了心里,一连四夜召幸。好容易昨夜召了林贵人来,最终却还是去了畅仁宫,留着年轻貌美的林妹妹一夜寂寥。”
      昭妃如何不懂黎良娣话中暗讽,浅笑一弯淡淡应道:“正因本宫承蒙皇上恩宠,才可有幸得享一些效果奇佳的养肤品,倒教本宫将近三七的年纪瞧起来比二九的黎妹妹还年轻些许呢。不过说来昨夜是皇上念着本宫前日轻咳了声不放心才来瞧了瞧,倒委屈了林贵人。”
      黎良娣闻言一撇嘴,喝一口手边的香茶再不作声。
      语罢,昭妃接过宫女牡心手中的礼盒浅笑着行至林贵人面前,略显尴尬地浅笑着:“昨日之事委屈了林妹妹了。这一点心意略作补偿,还望妹妹收下。”
      林贵人含着一抹略涵深意的笑容,起身福了福:“嫔妾入宫意在为皇上分忧,皇上宠爱娘娘,嫔妾哪里会觉得委屈呢?”说着推却了昭妃的礼物,“无功不受禄,嫔妾无功无德愧受娘娘恩赐。”
      昭妃笑得明媚,语气和婉道:“既然如此,那这份礼本宫便留作日后贺妹妹承宠之喜。”
      皇后和婉地笑着,眼中流露出欣慰之情:“身为宫嫔,便是要像昭妃与林贵人一样和睦才好。”
      秦顺仪放下手中茶盏,悠然浅笑道:“只怕别是口头功夫罢。若人人都能够和睦相处,那那句诗句岂不是要改作‘一入侯门浅似潭’了。”
      邱美人捂嘴笑道:“满宫里就属秦姐姐嘴最坏。”
      尹贵嫔淡淡劝慰道:“林妹妹年纪轻轻又天生丽质,总会得蒙圣恩的,不似本宫人老珠黄,连个盼头也没有。”
      如此一来,林贵人便成了满皇宫的笑柄。众人顾念着皇后不直面出言讽刺,私底下却是人云亦云,议论纷纷。
      “林贵人能够咽下这口气,冷静沉着地对待此事,当真是好心性。”莞裕与祝潆春并肩而走。
      祝潆春跨过永欢宫的门槛,浅浅道:“喜怒不形于色是每个受过教养的人都应做到的事。只是我眼瞧她是个骄傲的人,受了这样大的屈辱,恐怕要把这笔债算在昭妃头上了。”
      “帝王的恩宠可成人,可毁人。前程如何,到底由不得自己。”莞裕语气十分淡漠,她虽说服了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却实不愿委身于九五之尊,不愿平白地委屈了自己。坐拥天下的皇帝,无法真心待她,便不是她心中的中意夫婿。然而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了。自知逃不过,莞裕便下定决心能拖则拖,最好是在不牵连敬国公府的前提下,也不委屈自己。
      祝潆春颇有些无奈,道:“随遇而安罢。天下间,女子何尝能一心由得自己?”
      进了永欢宫,瞧见周常在与一众侍婢在庭院里踢毽子。周常在脸上挂着深深的梨涡,笑得十分欢快。她瞧见祝张二人,笑着问道:“两位姐姐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莞裕浅笑道:“御花园的枫叶正红,一时贪看美景误了好些时辰。”
      “瞧着妹妹踢得如此欢快,我不免眼红了。”祝潆春接过侍婢手中的羽毛毽,顺手向上一抛盈盈踢了起来。祝潆春身姿婀娜,行步飞快,一连踢了七十个都不曾落地,引得庭院中一阵贺彩赞扬。
      周常在伸出手将毽子交给莞裕,笑道:“元姐姐莫不一试?”
      莞裕已有将近十五年不曾碰毽子,只好说自己只小试一番,却没想到昔年功力未减,她踢得轻巧自如,罗裙在空中转得飞快,像是不停歇的陀螺在地面盘旋。
      “两位姐姐都好厉害,不若我们三人比一比高下?谁若输了,便给每人缝一个荷包。”周常在笑道。
      于是三人便开始争锋夺魁,庭院里充斥着碰触毽子的声响、宫女们的数数声以及众人的喝彩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忽然一个彩羽毽子落地,祝潆春与周常在齐齐望去,原是莞裕的毽子掉了。才准备过去提醒她做荷包,一抬头便瞧见了皇后。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众人齐齐行礼参拜道。
      皇后娥眉深蹙,不怒自威,道:“堂堂的宫嫔竟玩起来没了规矩,你们可挂念过身怀有孕的姚修媛需要静养安胎?”
      一时间庭院之中鸦雀无声,却是姚修媛扶着芷若的手缓缓走出披香殿,向皇后微微福了福,浅浅说道:“皇后无需为了臣妾责骂妹妹们,她们年纪轻,又早早地离家进宫,好容易找到个喜欢的玩意儿,便由着她们罢。再者臣妾养胎终日寂寥,诸位妹妹来闹一闹也好,臣妾看了也舒心不少。”
      皇后的神色这才和缓下来,道:“罢了。既是如此,你们玩乐之余也要顾着规矩。玩乐放松固然重要,但万万不能不自矜身份。”
      “臣妾明白。”三人沉声应道。
      之后皇后去了披香殿与姚修媛说话,院中三人顾忌着皇后便去了祝潆春的香榭馆。周常在悠然笑道:“纵然方才是皇后驾临,元姐姐输了却也不得抵赖,我同祝姐姐可等着姐姐的荷包呐。”
      莞裕也是欣然应了,又笑道:“依我说这永欢宫的名儿当真名副其实,到哪儿都是欢声笑语的,日子过得也轻快。”
      周常在笑道:“姐姐莫不求了皇后搬来与我们同住?”
      莞裕浅浅说道:“我可舍不得顺怡宫的茂林修竹、金黄银杏呢。”
      如此闲话一晌,却也乐得自在。
      晚间云荻为莞裕端来一碗鹿茸阿胶,淡淡说道:“昨日太医院左副院判陈大人的补药已经送来了,小主趁热用罢。”
      莞裕接过药碗一口饮下,复听闻云荻开口道:“倚霞宫传来的消息,今夜皇上翻了林贵人的牌子,凤鸾春恩车已经将她送至仪元殿了。”
      “意料之中的事。”莞裕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意,心中则想着旁人侍寝次数越多越好,这样她侍寝便能晚些再晚些。
      此后的三日里,林贵人被召幸了两次,摘得本届新人的头宠桂冠,一时风光无限。
      凤仪晨会上,林贵人衣着橘色攘金丝宫装,头戴琳琅珠钗盈盈而来。方坐下便幽幽浅笑着说道:“人常说香自苦寒来,嫔妾虽闹了一回乌龙总也尝到了甜滋味儿。不知黎姐姐的春天何时才来啊?”
      黎良娣敛容正坐在黄木雕花圈椅上,嘴角浅浅勾起一丝嘲讽的冷笑:“花无百日红,我当初入宫时也如你一般能够日日见到皇上呢。”
      林贵人露齿一笑:“话虽如此,但也要细瞧究竟是只开一夕的夕颜还是终岁长青的松柏。昭主子,您说是不是?”
      “不论松柏或是夕颜终会零落成泥,但皆有香气如故。”昭妃和婉笑道,“上回留给妹妹的礼物还未送出,今日妹妹可不能抵赖,定要收下本宫贺妹妹承宠之喜的心意。”
      说着教牡心将礼盒拿了去,林贵人打开一看是蒙古国进贡的菜玉垂琉璃串金项链,起身行礼谢了恩。
      适时皇后正襟危坐正声说道:“后日是重阳节,太后不喜叨扰,便免去了阖宫祝寿。夜里要在颐宁宫置办家宴,诸位王爷宗亲都会入宫。皇上重孝道亲仁义,体恤诸位重阳思亲之情,哪位不愿列席提前告知本宫,便不必伴驾参宴了。”
      众人皆起身道:“臣妾明白。”
      皇后复又说道:“再有便是本宫知会了汤小媛母家,请汤夫人入宫探望女儿,也好令汤小媛宽心静心安胎。”
      翌日莞裕见过了皇后在回宫的途中遇见了汤夫人所乘的轿子,心中不觉怅然伤神。汤小媛有母亲可以入宫探望,祝潆春有父母家书来往,就连宫中伺候的内侍宫女总也有年节的省亲之日。偏偏莞裕孤身只影在这座冷冰冰的紫禁城里,没有父母的关怀,没有家人的慰藉,甚至连远远瞧一眼父母的机会都是痴人说梦。至于那对她关怀备至的敬国公一家,莞裕心中虽然感动,却知晓他们永远无法取代生养她二十四年的父母。莞裕心中想着,流下了相思的泪水。
      回宫后与云荻挑选了送给太后的重阳礼物,太后不喜金银奢华,礼物又不得太穷酸。于是择了一串迦南木佛珠,并一盒菊清鹤顶鹿茸,正压了鹿鹤长春的寓意。
      重阳节莞裕推辞了夜里的家宴,伏在紫檀刻荷纹桌前着笔习字。少时曾练过的毛笔字现如今竟派上了用场,宣纸上楷书娟秀:“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①。”
      蓉合为莞裕进一盏酥油茶并一碟玫瑰乳酥,瞧见了纸上黑字。眉心微蹙,道:“小姐从未离府这样久,思念老爷夫人奴婢都看在眼里,只等来日夫人也能像汤夫人一样入宫看望小姐了。”
      “入宫哪里有那样轻巧?汤夫人能够入宫只因汤小媛身怀龙裔,像我这样无恩无宠的哪里能等到母亲入宫的一日?”莞裕怅然若失道,“又怎会有与母亲相见的一日?”
      夜里畅春园鼓瑟吹笙,添酒回灯重开宴。顺怡宫里尹贵嫔与崔良媛皆列席家宴,莞裕抱膝坐在景平居的石阶上望着黑夜中一轮上弦新月。
      新月皎皎,散发着清冷的银光,空中星河灿烂,群星簇簇闪耀。不知这样璀璨的点点繁星,那片天空之下的父母是否可以看见?
      莞裕想着不觉泪如雨下,却是藕连与蓉合坐在了她两旁,倚在她的肩头共看繁星闪烁。
      藕连握住莞裕的手,带着甘甜的浅笑,道:“咱们三人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就像小姐曾说的咱们就像姐妹一样。小姐想家,我与蓉合便一直陪着您。”
      蓉合挽住莞裕的胳膊,浅浅道:“我们今晚哪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小姐观星赏月。”
      莞裕心下感动,虽还沉浸在离别父母的悲恸中,却因不想使二人忧心勉强止住了泪。
      适时云荻端来一碟重阳思菊糕,也似三人一般坐在了台阶上。云荻扭头过去向莞裕说道:“小主思亲,吃块儿重阳思菊糕罢,吃了糕点便不伤心了。”顿了顿笑道,“来吧,咱们四人一人一块儿。”
      莞裕咬下一口糕点,感动道:“好吃,真的很好吃。”
      “云荻姑姑的手艺真好,这点心做得菊清四溢,香甜软糯。”蓉合笑道。
      云荻将空空的碟子放在手边,应道:“难得蓉合姑娘喜欢,日后我再做了就是。”
      云荻十分安心地笑着,语气平淡而美好:“奴婢年少在家中时有一位亲姐姐,我们一起在小厨房烹调,一起去溪边浣纱,一起学黄鹂鸟儿歌唱,那时的日子过得多美好啊。可是我应选入宫做了宫女,与父母姐姐分隔两地。起初的两年真难熬啊,我看着紫禁城里的帝姬皇子,想起自己远在江浙的家人,心中早已被刀划过了千遍万遍。后来我结识了一位年长我两岁的宫女,她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主子赏了糕点她会和我一起吃,主子赏了珠钗她会和我轮流戴。那时我与她在一起,便找到了年少与姐姐一起的感觉。”
      云荻的语气忽而淡漠了起来:“可是两年之后她便到了二十五岁出宫的年纪,她出宫时我们互相留了信物,她家也在江浙一带,只待我出宫与她重聚。我本以为她出宫了,我便会像刚入宫时那样万般不适,可是我错了。三年沧桑,我已可以独自挑起担子生活在这红墙之中了。”云荻说着眼波融融望向莞裕,“我难免也会想起她在时那些温馨的时光,但我已不再畏惧独自一人的日子。”
      莞裕拍拍云荻的手,淡笑着表达了她此刻的安心。正巧此时芩甄笑吟吟由宫门走来,递给莞裕一封家书,笑道:“少爷送来的家书,请小姐务必亲启。”
      莞裕打开家书,方瞧了两眼信纸上便已落了三朵泪花:重阳节至,孝如婉云承欢膝下,父母一切安好。唯念尔福祸安康,愿平安珍重。
      莞裕收好书信以袖拭泪,起身温暖地笑道:“云荻,谢谢你。”
      她阔步行至庭中,深深跪拜下去,十指相扣:“女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今岁重阳,愿见月如见父母,祈愿一切平安顺遂。”
      说罢,深深叩首三回。起身敛裾,美好笑道:“入秋地上凉,都回去说话罢。”
      重阳家宴方结束,后宫便流言蜚语不断,左不过是临亲王弘炘要进献美女与皇上的事儿。
      香榭馆里,祝潆春饮下一口六安茶,蹙眉道:“昨儿你是没见那临亲王向皇上说话的口气,莫说是皇上,就连我听了心里也窝火。奈何皇上心胸宽广不计较,又念着临亲王是手足兄弟,才一直未有发作。”
      “不是临亲王要献美女入宫的事儿吗,怎么闹成这样?”莞裕问道。
      祝潆春叹一口气,道:“正是为着此事。皇上推辞说新人方才入宫,内廷也不缺宫嫔。可临亲王却质问皇上是否是瞧不起他亲自选的人,又搬出了东太后。皇上不想使兄弟因此生分了,只得委曲求全,只等皇后择了日子迎那几位入宫呢。”
      “早闻临亲王贵为先帝正宫长子,尊贵非凡,宫中人哪里有敢不从他的。诚然昨日之事他也是为着皇上考虑,只是多年来娇生惯养竟教他忘了谁才是龙椅上的那一位。”莞裕徐徐吹着散发着清香的茶叶,喝下一口浓香的茶,缓缓又道,“前朝之事自有皇上做主,咱们身处后宫每日只想着如何消遣享受便好。”
      祝潆春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都入宫为妃了,还这样贪玩。”
      莞裕故作玩世不恭状,引得祝潆春忍俊不禁,笑语连连。只是她想既然来到了大祁,虽远离父母家乡,总还留着一条会享福的命。既已走入四方宫墙,若不趁着无恩无宠的日子好好消遣,又有谁知道她能否看到明后的骄阳呢。
      注释:
      ①“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出处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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