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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六宫粉黛皆颜色 黄门内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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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门内侍徐福明送来传召新人觐见皇后及诸位嫔妃的懿旨,次日寅时莞裕便开始更衣梳妆。祖制新人入宫的第四日是个大日子,诸位新人要在卯时至凤仪殿参见皇后与诸位宫嫔。且只有此日见过皇后之后,才能够被传召侍寝。因此这一日,举止规矩皆得小心谨慎,以确保万无一失。
云荻为莞裕绾好了平易雅致的朝云近香髻,髻上斜簪一朵木芙蓉,并一把通玉篦子。她微微俯下身瞟一眼镜中的美人,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花钿,道:“小主觐见皇后大方得体是不可免的,比起出挑夺目还是温婉平易来得妥帖。”
莞裕戴上一对珍珠镶玉耳坠,浅笑道:“姑姑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藕连与蓉合服侍莞裕穿上了淡青色荷纹宫装,云荻莞然笑道:“藕连姑娘为小主选的衣裳很合适,淡雅不失稳重,极配小主气韵。”
适时舍宁端着一碗姜汤步入室中,微微福了福。笑道:“尹主子牵心着小主头回觐见皇后,送来压惊暖身的姜汤一剂,再提醒小主快快启程。”
云荻笑道:“尹贵嫔说得不错,今日新晋宫嫔确是要早早侯在坤元宫的。”
蓉合接下了舍宁手中的姜汤,莞裕起身微笑道:“多谢娘娘牵挂,代我告诉她嫔妾即刻便去,请娘娘莫要担忧。”
说罢用完了姜汤便扶着云荻的手向坤元宫走去。因是新晋宫嫔,因而没有轿撵步舆,只得徒步行去。
顺怡宫距坤元宫并不远,出了顺怡门沿着长街行一盏茶的时分,再转向御街行几步路便是了。坤元宫在清晨朦胧的薄雾中显得略有些虚幻漂渺,庑殿顶上的金黄琉璃瓦氤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白居易笔下幻美缥缈的蓬莱仙岛。
坤元宫是皇后的寝宫,与乾元宫、交泰殿并称紫禁城内廷后三宫,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宫宇巍峨气度不凡,修有黄色琉璃瓦的重檐庑殿顶,后宫唯有主宫才可修筑,象征着尊贵的地位。
跨过朱漆门槛便是坤元宫的院落,庭中便植桂树。桂花渐次盛放,黄橙橙地亮作一团,使人徒增温暖之感。
绕过桂花树便临近凤仪殿,殿前摆着一应名贵稀罕的菊花。一盆花开正盛的绿菊被一位婀娜的美人背影挡了去,上前一瞧始知那原是祝潆春。
莞裕见了祝潆春不由欢喜,明媚地笑了起来:“潆春姐姐来得这样早。”
祝潆春浅笑着回应道:“寅时不到我便起床沐浴更衣了,还派了流芳去景平居叫你。许是初来乍到的走了冤枉路,没见到你还走岔了。”
“这位美人便是元姐姐罢?妹妹周熹彤见过姐姐,姐姐晨安。”周常在浅笑着走上来向莞裕问安。
“你我姐妹,不必行此大礼。”莞裕扶住周常在,浅浅笑着说道。
周常在衣着样式合矩的碧绿色时新宫装,梳着简单的堕马髻,并一支珍珠掺丝坠珠簪,鬓边戴两支海蓝珠花,十分稳重的打扮。
过了些时候,妃嫔们陆陆续续地到了。她们直入凤仪殿,等待待会儿的新人参见。
是时,皇后身边的姑姑襄华走出凤仪殿,眼神飞快扫过三人。又向她们福了福,有礼地询问道:“三位小主吉祥,怎的不见另一位小主?”
周常在和善地回答道:“新晋宫嫔初来乍到,对宫中还不熟悉,想来绕了路也情有可原。”
襄华点点头,微笑道:“还请三位小主在此略作等候,皇后娘娘稍后便会传召。”
周常在浅浅笑起来颊上有好看的梨涡,细声说道:“祝姐姐谪仙美貌,元姐姐天生丽质,与咱们同届入选的宫嫔还有一人未曾见过。想必是一位倾城美人,才迟迟不肯露面,只等压轴美煞众人呢。”
适时有步履玲珑之声传来,衣着桃红色绫纱宫装,头戴并蒂海棠嵌红宝石坠珠钗的倩影跃入眼前。林贵人莲步行至周常在面前,浅然而笑:“承蒙妹妹如此夸赞,姐姐一时竟想不出相衬的言语来褒奖妹妹。”
周常在悄然后退一步,与祝潆春一同微微屈膝道:“林贵人吉祥。”
“林贵人好。”莞裕行至林贵人身前与之行拉手礼,这才看清林梨瑶的相貌。林贵人身材修长,眼睛炯炯有神,鼻梁挺拔,是很美丽的一位女子。
“二位妹妹起来罢。”林贵人娇软的声音说道。
祝潆春起身仰首之时,林贵人有一瞬间的错愕。却旋即化为姣好面容上洋溢着的笑容:“祝妹妹生得如此美丽动人,区区一个从六品美人当真是委屈了妹妹。”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皇上坐拥天下,挑选秀女并非只重容貌。潆春不过姿色尔尔,才情也不出挑。能够入选册为美人,心内已然满足,不敢再奢求其他。”祝潆春不紧不慢从容答道。
林贵人轻瞟一眼一旁的周常在,讪讪笑了笑:“祝美人说笑了。”
是时,皇后传召四人入殿请安。众人登时噤声,举止如仪跟随陵华姑姑走进凤仪殿。
皇后头戴紫金八宝金凤冠,衣着暗黄攘金丝百鸟朝凤凤袍,端坐在檀木雕凤宝座之上,气度雍容沉静。其余嫔妃依照位份尊卑而坐,衣着缤纷,华仪万千。
四人由陵华引着缓缓走入正堂,恭谨端庄如仪。乍听得太监徐福明尖细着嗓子说道:“新晋宫嫔向皇后娘娘请安。”
莞裕等人闻声恭谨地伏地叩拜,齐声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正襟危坐,手持一把玉如意。语气庄重而严肃:“你们既已入宫,便已经成为大祁的皇妃。日后定要上慰天颜,下承子嗣,恪守宫规,勤谨奉上,为皇上分忧。”
四人沉声答道:“皇后教诲臣妾必铭记于心。”
皇后闻声满意地笑了笑,命众人起身,又吩咐内侍将赏赐礼物分给了四位新人。依言谢恩后,由徐福明引着参见诸位娘娘。
我朝皇帝虽多内宠,但为防似先帝时四妃相斗,内宫主子并不多。妃位只有宠冠六宫的昭妃一位,昭仪、贵嫔皆是屈指可数。更不必说从一品的夫人之位,正一品四妃自是高位空悬。
诸人恭敬有礼地昭妃行了蹲礼,齐声道:“嫔妾参见昭妃娘娘,娘娘万福。”
昭妃红唇轻扬,远山黛已弯似柳梢,一双妙眸仿佛一泓清泉涓涓流淌。昭妃梳着九鬟飞仙髻,头簪一对翟凤玲珑赤金搔头,并一支玛瑙篦,斜簪一支鸾鸣牡丹步摇。绛红金线绣蝶恋牡丹宫袍加身,颜色纵然老气,但穿在昭妃身上令人只觉华贵妩媚。
昭妃体态纤仪合度,水葱凝脂似的手指轻轻一挥,两片朱唇微微一张已是笑靥如花,有说不出的妩媚与娇艳:“诸位妹妹快起来罢,初到宫中可有什么不惯吗?”
林贵人笑着回应道:“回娘娘,一切都好。”
“你们的宫室都是本宫与皇后一同挑选布置的,你们既住得好本宫也可安心了。”昭妃边笑边细细打量了一眼面前的林贵人,“不知这位妹妹是?”
林贵人笑得愈加开心,边行蹲礼边答道:“嫔妾贵人林梨瑶,见过昭妃娘娘。”
昭妃含笑免了礼,又问道:“本宫听闻有位元贵人端庄贤淑,不知是哪位?”
莞裕立即行礼问安道:“嫔妾元贵人张氏,请昭妃娘娘安。”
昭妃笑吟吟道:“妹妹请起。元贵人举止端庄如仪,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难怪皇上对妹妹青眼有加。”
才要拜见窦昭媛时,皇后如仪微笑着说道:“窦昭媛陪着母后皇太后去了泰山祭祖祈福,等她回宫你们再去拜见也不迟。”
于是便拜见了身怀六甲的姚修媛与景贵嫔等人。姚修媛是极温婉的女子,清秀的面容上始终噙着一弯浅笑,无珠无饰的双手一直温柔的抚摸着她隆起的肚子。她已经六月怀胎,身形略显富态,却是丰腴有度,是位微胖的清秀佳人。
景贵嫔梳着缕鹿髻,用了祖母绿宝石与猫眼石点缀,简洁不失体面。一袭宝蓝色绸缎广袖衫衬得她雍容沉静,笑容和丽。
如此,除却长居太平行宫的赵婕妤与害喜厉害的汤小媛外,后宫嫔妃便都一一见过了。最后皇后道圣母皇太后诚心礼佛,不喜喧哗,便免了诸位新人的请安。于是,今日的凤仪晨会便散了。
出了凤仪殿的木雕牖扇,各个宫都已派来了内侍来搬皇后的赏赐。
祝潆春浅声笑着夸赞道:“皇后治宫公正严明,给每个人的赏赐都是等价等量的,从不愿偏袒了谁去,真真是位贤后。”
“这是自然了,否则她何以受到东太后与皇上的赏识?”林贵人一边说一边同大家向宫门外走,“前些日子昭主子送赏赐,闻说给正六品贵人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却有奴才嘴长说给元姐姐的楞是比我的多了一支赤金如意宝钗,仅是一个封号差距便如此明显,终究是昭妃颇有些以位取人的意思了。”
莞裕笑而不语,却是周常在笑吟吟地上前解围:“诸位姐姐都是官家出身,自然知道一份才能一份官职一份俸禄。这个道理放在后宫也无不可,名位是皇上一早定下来的,昭妃如是做原也合情合理、无可厚非。”林贵人长吁一声,终究没有多言。
四人才要踏出坤元门便瞧见汤小媛身边的宫女佳果急匆匆闯入凤仪殿,一边跑一边大呼出事了。于是众人皆停下脚步,朝凤仪殿望去。
须臾,皇后与昭妃在众人拥簇之下走了出来。皇后深蹙眉头问询道:“汤小媛好好的怎么会肌肉麻木、呕吐不止呢?”
“汤小媛方有孕三月,许是害喜反应大了些也未可知。”昭妃沉声道。
皇后瞥了昭妃一眼,道:“再怎么害喜也不至于肌肉麻木吧?”
昭妃略有些尴尬,讪讪说道:“臣妾无福生养,对于害喜妊娠之事自然不及娘娘知道得多。”
景贵嫔适时打发佳果去了乾元宫知会皇上,皇后立在庭中正声道:“汤小媛身体抱恙,皇上与本宫都十分担忧。你们也别在园子乱逛了,各自回宫歇息罢。”
却是林贵人向皇后行礼说道:“汤姐姐有恙,我们这些做妹妹的理应帮衬照拂。请娘娘准许臣妾前去看望。”
皇后眼中颇有欣慰之色,免了礼教一同前去翠安宫探视。莞裕不愿早早面见皇帝,于是寻了由头推辞了去。
汤小媛一朝胎气不安,引得满宫注目。帝后及身份贵重的妃嫔都在玉漱馆陪着,其余没有前去探视的妃嫔也各自待在宫里。于是长街空空荡荡的,偶尔才走过一两个当差的宫人。
云荻扶着莞裕,细声细语道:“其实小主理应去瞧一瞧汤小媛,小主的位份本就引人注目,这样恐怕会有人责您恃宠而骄了。”
莞裕只浅浅道:“我本就体虚,晨起又一一见过那些娘娘小主,身体是真的有些吃不消了。”
云荻浅然说道:“那么待会奴婢传了太医为小主开几剂补身的方子。”
温暖金亮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得倚窗而坐的莞裕更加肤白美丽。她浅浅喝一口香片茶,看着面前的祝潆春,问道:“汤小媛现下如何了?”
祝潆春语气颇有些无奈:“四肢现下已经有知觉了,不过她动了胎气倒是真的。”
“太医怎么说?”莞裕浅浅问道。
“太医检查了她用过的香椿蛋羹与桂花糕,发现有芭蕉粉掺和其中。孕妇虽能食芭蕉粉,但万万不能空腹食用,否则芭蕉性寒,摄入多量便有滑胎之险。”祝潆春淡淡说道,“之后翠安宫小厨房的宫女出来请罪,说她晨起为唐才人烹了一碗芭蕉酪之后才给汤小媛准备了膳食,一时疏忽没有洗尽手上的芭蕉粉。如此,皇上便将她打发到去了浣衣局,这一桩事儿便这么了了。”
莞裕放下茶盏,淡淡道:“是她无心也就罢了,若是有意而为之才真真可怖。”
祝潆春道:“除汤小媛外住在翠安宫的都是一些不得宠的低等宫嫔,也无主位。原先是汤小媛代管宫中杂事,后来皇上念着她有孕不宜辛劳,便交由唐才人代管。而邱美人与唐才人同为从六品,或许会有不满,买通掌膳宫女牵连唐氏也无不可。”
“不过此事或是他人所为也未可知,后妃怀孕向来招惹众人嫉妒。”莞裕道。
祝潆春抿了一口茶,笑了起来:“罢了。此事也算是为你我敲个警钟,身处后宫饮食起居皆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的,否则何时成为他人刀下鬼都不知道。”
“永欢宫的人可还好相与么?”莞裕问道。
“主位姚修媛今日你也见了,极温婉的一个人。她虽身怀六甲,却不忘时时帮衬我。与咱们一同入宫的周常在年方十五,知书达理又活泼开朗,常常来我的香榭馆与我作伴呢。黎良娣说话虽不怎么中听,但人总是好的。”祝潆春道。
莞裕莞尔一笑:“那便好。”
午后蕙芳姑姑循例至景平居为莞裕讲解侍寝的规矩:“嫔妃第一次侍寝要在自己宫里沐浴梳妆打扮,然后被凤鸾春恩车载着送去乾元宫,于仪元殿围房更换寝衣,再由内侍引着去仪元殿的寝宫等待圣驾。之后皇上召幸嫔妃,或翻牌子,或直接传召,或歇在某宫,均无定律。”
教导完毕后,蕙芳细声对莞裕道:“小主得蒙圣恩,极有可能摘得本届新人头宠桂冠。”
莞裕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这一夜,四位新人初有资格侍寝,人人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候着敬事房内侍的到来。心中或期许,或落寞,或无奈。
这一夜,终究是难眠的。
莞裕只简单绾了单螺髻,簪一支银压海棠钗并一个珍珠银丝发压,衣着寻常的淡色宫装,倚在暖阁的罗汉床上。虽则执了一本《宋词》,但她却当真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外四下都黑了,只有院中几盏青石宫灯散发出晕黄色的朦胧光亮。须臾,有略略明亮的烛光闪过,入内的是皇帝身边的小盛子。
小盛子进殿十分恭敬地向莞裕行了礼,道:“禀元小主,皇上已经在昭妃娘娘的畅仁宫歇下了,请小主早些安寝。”
莞裕听闻心中一颗大石已悄然落地,她站起身看了一眼一旁的蓉合。蓉合立即给了小盛子几锭银子,莞裕笑道:“多谢公公告知,这些碎银子只拿来请公公喝茶的。”
小盛子谢过了莞裕便打着宫灯离开了。小盛子十分年轻,估摸着只有二十出头,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想来也是极稳妥会办事的,才能年纪轻轻跟在了总管内侍甄中衍身边。
如此,莞裕沐浴更衣过后静静地躺在榻上,畅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