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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缘浅之间4 于一个活了 ...

  •   于一个活了万把岁的神仙来说,更多是乏味充斥生活,因而神仙比凡人念旧的多,他们依靠回忆过往打发时光已然成了一种习惯,而不是心甘情愿,譬如我,遇到什么人生大事痛得要死要活也不肯忘,怕日后提起来自己一脸漠然,像个局外人。可我念旧归念旧,那算是一种生活情趣,可也讲究干净利落,那般决绝的喝了忘情水将前情过往忘个干净只留下个模糊的影子留在心里,实乃让我至今回想起心生无愧。

      我升仙之后移居九重天,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性子也就安分许多,可在这样的境况下我也干出了件几近捅破天的事。

      在奉天君旨意与妖神姚琊沧海一战后,一朵颜色辩不清楚的云慢悠悠的腾着我驶向九重天,昴日星君有急事早早离了职,换做雷公当值,几阵风云将我劈得不省人事落在夙州一株开满玉兰花的树下,朦胧中我睁开眼,一碧如洗的青空缀满了粉白交加的玉兰花,吐出嫩黄的花蕊,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透着金色的边。我又昏过去,昏迷了数日。

      拟话本中有此情形的必定会从天而降一位风度翩翩卓越不凡的美男,事实也的确如此,只可惜我福薄,没过个几天伤就好了大半,直到挨到实在没脸皮赖下去的时候打道回府。临行前我依依不舍同他告辞,他倒是爽快,叮嘱着我闲时再来。他说得极其诚恳,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我自然信任他,许诺来年四月玉兰花开时再会。

      我匆匆回了九重天,不知司命并几位老神仙在我昏迷的这段日子发了疯的寻我,他们没找到个结果,与我以一墙之隔错过,成就我的情劫。

      这个故事像一出戏,一幕幕错落环扣。

      月老一派悲愤模样,似是近来情场失意。他掐指算了算,摸着胡须幽幽的道:“这场相遇已是你同他最大的缘分,就此作罢是最好。”

      我白着脸说不信,年少时候谁没点意气用事,谁又真的甘愿听天由命?我不甘心这场相遇因无缘而错过,不顾千里迢迢奔赴黄泉碧落,在三生石前许愿求得三生人世相遇。

      故事总是由传说开始,我也不例外。

      幽冥司虽为九阴之地,却滋生着一枚汲取天地灵气而存的三生石,相传有缘人若是对此许愿定可成真,这是司命告知我的,彼时我不太在意,却不想此刻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奔出香火琳宫驾着团云风风火火驰向碧落黄泉,可惜我不是那个有缘人,年轻气盛的劲头涌上来,促使我缠了孟婆许久,她被我闹得没办法,只苦口婆心劝导我道:“世间有因必有果,这强求来的缘分日后是会因果轮回到你身上的。”

      我似笑非笑,孟婆前些日子才欠我个人情,我知道她会帮我的,就算还这个人情。眼前忘川决堤而下,氤氲着雾气,周身一切化为虚无,耳边渐渐传来喧闹,我想,我是如了愿。

      这三世的日子依旧得按以往神仙历劫的规矩来,我已然逆了天命不敢再造次,除了好生托咐孟婆费尽心思替我造出缘分来,其余因果都听天由命。从前我总是埋怨老天没有如来佛一般普度众生的心怀,却没发现老天安排情劫需得讲究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也是个苦命差。思及此,我宽慰许多。

      第一世,我化作个江南女子,手持一柄芙蕖扇,荡着碧波来回于万顷莲花池中,清水中央游着几尾红鲤,像是红墨浸染了碧绸,只留一串串涟漪。

      日日如此,直至晌午应宁婆婆的约在木祥阁替人占卜,以此谋生。无际的忘川奔流而下,带走我前世的记忆及仙元,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秉承世家家传的占卜之术,借此安稳过活。

      司司半路来寻我,站在岸边上喊,清脆的声音穿梭于碧藕粉荷之间,惊起了水滩上的一排水鸟,扑棱棱的腾着白色的翅膀朝浅碧色的青空一去不复返。我坐在船上晃了晃,稳了身形踏上岸,司司过来拉我的手,哆哆嗦嗦说是来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她性子急起来话就说不清楚,我同她在回来的路上纠缠许久,也没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刚踏进木祥阁的门槛,宁婆婆拖着墨紫色的裙摆一把拦住我,方显老态的脸上勾勒出笑纹,我一半随着她的步子小心谨慎的上楼,一半听她絮絮叨叨:“这回你可算是撞上了运气,京城里的尚王爷指着名要你替楼上的姑娘把脉看病,你苦了这些日子也算是熬出了头,要是能办好这桩事日后啊。”她停顿一会,回过头来用慈和的目光居高临下看着我:“婧婧,你可得上点心哎。”

      宁婆婆一幅替我操碎了心的老妈子样,我哭笑不得,抖着声问:“宁婆婆,我只是个摆卦占卜的,哪懂得什么医病?”

      听她这口气,那位尚王爷来头还不小,我要是不小心手抖上三抖岂不是这下辈子都还没好日子过了?

      宁婆婆语气忽然凌厉起来,吃力的弯下腰凑近我耳朵口说:“婧婧,你们唐家素来与我交情不错,有个什么样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你瞒不住我!”忽而又温和起来,软硬兼施:“俗话说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过就是替人看个病罢了,耽误不了你些什么,尚王爷已经等你许久了,怠慢了我也救不了你。”

      我揉了揉耳朵,惊奇的看着宁婆婆,张了张嘴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认命的推开厢房的门。

      房里燃着檀木香,搁置在角落,升起一团团白色的烟,左右绕着桌子上昏黄的烛光,营造出一种神秘朦胧的感觉。背窗的地方是一座七尺来宽的红纱帐木床,隐隐约约看见人影,想来应该是宁婆婆口中说的那位姑娘了。四下也没个人,我踌躇半天靠过去,一口空灵的声音传过来:“溟和,我头有些晕,劳你去给我倒杯水来。”

      纵然我不是她口中所说的溟和,总归她说得这么客气,我便顺手倒了杯茶递给她,她头都没抬接过茶一口喝下去,又立马掩嘴小声咳出来。

      我心里默默想,我就是学医学个半吊子的,她这喝杯水都能咳出大半来我这可是,可是回天乏术罢?

      她幽幽的对我说:“茶叶是去年的南山老茶,没什么味道,水也不是清晨荷叶尖上的露水。”她旁若无人的自顾自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一位俊俏的男子,看到我愣了一会,道:“唐婧?”

      对于他能准确无误的念出我的名字来我并不惊讶,只是他这口气,有种似曾相识的意味。

      床上半躺着的女子听到动静才抬眸看向我,发觉认错了人有些不好意思:“我把你错当溟和了,真是难为你听我唠叨这么久了。”将茶杯搁在我手上,眸里带笑,一缕墨黑的发丝落下来,愈发显得好看。

      脑海里滑过零星的片段,我揉了揉脑袋瓜子,话脱口而出:“姑娘背上可是有一枚朱砂胎记?”

      我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她讷讷半晌,有些迟疑地看向站在我身后的溟和,神色隐晦,大概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我。我心里急,扔了手里的茶盏上前一步摊开她的手心,心里已经了然,向后退了几步,定定地说:“你的病我治不了,烦请您另请高明。”

      宁婆婆在门外凑着墙听里面的动静,看见我神色慌张的出来问:“可有什么法子?”

      我心不在焉,马虎道:“没,没。”目光盯着靠窗的一株木兰花,迎着阳光怒放娇颜,神思恍惚间幽幽道:“宁婆婆,她这病恕我无能。”接着,便穷尽力气奔出木祥阁。

      那真是我这一生最为狼狈的一次,出了木祥阁天幕被密密的乌云遮住,透不得一点阳光,偶有雷鸣响彻天际,豆大的雨点落下来,形成一道道帘幕,空气里透着湿冷,街上清冷的很,连个人影也见不着。

      溟和一直尾随我身后。他早就认出我来了。

      我们站在雨夜里,相顾无言。

      他依旧是墨色的眸子,墨得阴郁,只是经久不见,有些生疏。雨越下越大,落在我脸上生疼,我缓和许久找回自己的语气,张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是说一句“好久不见”来弥补方才的仓促,或是转身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不知道。

      离开京城南下江南的无数个夜里,我都对着月亮说悄悄话,说恨他,说再见之时一定要将自己所受的苦全数奉还给他,又或许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和他相遇的可能。可现在,机遇来了,他也有求我的这一天了。

      黑色的夜幕突然而至,将整个小城笼罩,身旁酒家二楼点了一盏灯,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江南多雨,这样的倾盆大雨时常有,遂造就了万顷碧池的美景。天气好时白日晴空万里,芙蕖摇曳,是难得的佳境,只是不知夜里凄冷入骨。

      他也只知道,只知道南下江南一带温润熙和,却不能体会我窝在这偏僻小城夜里的悲凉。

      夜里,我有些伤风,溟和陪在我身边,守了我一夜。我醒来时,天亮了大半,微微弱的光透着纱帘进来,他伏在床头睡得不太安稳,眉心皱在一起,我看了不大过意,起身找了床毯子披他身上,出了老宅。

      一路上我都在念叨自己没出息,弄得心神不宁,折回身来去祠堂跪了好一会儿,对着老祖宗们忏悔,却也没忏出个所以然来。我心情低落得很,觉得唐家仅存的颜面都快给我拾掇完了。

      依稀记得溟和悔婚时的残忍决绝,我当时那么小,也开始恨起他来。

      唐家曾经在京城风光一时,晋朝末年根基受损,爷爷愁了一个晚上,使出了最后一招——联姻。

      是夜,爷爷和我谈心,爷孙俩隔着半百的代沟竟也谈得甚欢,我觉得爷爷一定是觉得我长大了,才同我说这些事。我想我应该懂事理,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了,因为,因为我再也不回不到曾经。

      可惜我的决心没能带来好结果。一纸休书随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降至唐家,连仅存的希望都泯灭得干干净净。

      明明,明明前夜我还去尚王府求他,我说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可他还是那么做了,不近人情到极致。唐家最终没落下去,我这个家族最小的女子,拼尽全力,也没能挽回。爷爷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夜走了。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手心传来一阵阵温热,他对我说,有我这么懂事的小孙女晓得替他分忧,他很欣慰。

      家里几房各奔东南西北,爹娘带我南下定居江南,三年前双双安详离世。从此我孤身一人,性子也孤僻许多。

      我很多时候在想,倘若当初溟和能稍稍怜悯我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是不是唐家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我此前是那样的恨他,可再见之时却释怀,世间恩爱情仇不过如此,我连最疼爱我的亲人都走了,再怎么报复他,又有什么意思?

      宁婆婆终日守在木祥阁忧心忡忡的样子,看见我来才有点回过神,一幅见到救世菩萨的神情,她开头这一句唤得很抽象,让我记忆尤深,她是这么说的:“我的小祖宗哎。”接着是长长的拖音,我觉得心肝有点颤。

      我在木兰住的厢房里心平气和的坐下,开始替她把脉。

      木兰有些心虚,手抖得不行,一双如水的眸子左看右看,等到门外有些动静,便突如其来跪在地上膝行至我面前,擒住我的手,抽抽搭搭地说:“我心里愧疚得很,我也不想那样做的,也不想让你家破人亡。”她颓废地坐在地上,继续道:“可我又那么喜欢他,那么喜欢他。你不懂的,你永远都不会懂的,我喜欢他……”

      她不想,呵,可她终究那么做了。

      溟和推门而入,脸色诧异,匆忙着步子扶孱弱得只剩一气的木兰起来,木兰就势倒在他怀里,巴掌大的脸白的没有血色,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看起来怜人得很。

      我怕纠缠不清起来,立马起身说:“左右那些事我都忘了干净,你现在提起来只会闹得各自都不愉快,万一哪日我真不愉快往你药里掺点什么也不是没有可能,人要聪明才好相处,但聪明过了头就是惹人心烦了,希望木兰姑娘好好在这里休养,不要胡思乱想,对你的病不好。”

      溟和沉着脸色,木兰垂眼,两人都沉默,真是默契,我撂下一句告辞,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这一世即将终了。

      相安无事的相处两个月后,木兰病情加剧,她躺在床上疼得起不来,声音戚戚冽冽:“唐婧,唐婧,你怎么能这样,你害我,你居然害我,你怎么能狠得下心,你太歹毒,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我要是死了,化作厉鬼都不会放过你……”长期受病痛的折磨脸色愈发狰狞,墨色的发丝也失去光泽,枯草般落在锦被上。

      我头有些晕眩,拉着溟和在木祥阁一处僻静的茶座坐下,我捧着一杯暖洋洋的热茶,和煦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目。

      溟和一如既往地冷面,将木兰撕心裂肺的哀怨尽收眼底,却不为所动。

      我饮一口茶,将他的手心摊开,细细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无比,他这一生走的是风光无限的帝王之路,却为一个女子而颠覆前途,纵然他伤我至深,我依然替他感到惋惜。

      我难得一次对他笑,甚至用着夹杂一丝开玩笑的语气对他说:“想让她活着吗?”

      她指的是谁溟和了然于胸,他看着我,目光纯彻,他说:“想。”

      这样肯定的语气,没有一丝迟疑,我觉得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却依旧尽力维持,我说:“你去照看着木兰吧,她需要人照顾。”末了添一句:“明日晌午宁婆婆会送来方子,药我已经备好了,你照着方子用小火煮两个时辰让她服下即可。”

      他没说什么,顺着阳光走向阁楼,我看着他的背影,久久回不过来神。

      宁婆婆不知何时坐在我面前,叹一句:“婧婧,我不逼着你去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连宁婆婆这样遇事处之泰然、做事雷厉风行的人都同情我了,我是该有多可悲?

      我饮了一口尚存温热的茶,凉凉道:“回不来了。”

      世间有无数次相遇,有欢喜,有无奈。应了无缘,老天在这里也不肯放过我,替我安排了最难走的一条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次日,天阴下着雨,是毛毛雨,雾蒙蒙的落在我身上。我披了件袍子遮住苍颜白发躲在木兰住的厢房外,溟和正拿着药碗出来,神色急迫。我下意识伸手蒙住面容,他问我:“唐婧去了哪里?”

      我很开心,他在木兰服下药后还能记得我,这便足矣。我哑着嗓子说:“唐婧姑娘北上去了郭城,隐居去了。”

      他闻言目光黯淡下来,看起来有些颓废,透着一股中药味的碗从他手中落下,摔个粉碎。

      宁婆婆闻声赶来,将我挡在身后,小声嘀咕:“你要是想走就别回来了,盘缠在楼下柜台里,要是不想走你再,你再同他好好说说。”

      我摇摇头,事已至此,我早没了退路,不如离开来得好。我在脑子里捋了一番心思,裹了裹身上的披风下了楼。

      溟和不知道,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权震半个京城的唐家是怎么没落的。

      一半是因为世事变迁,一半是因为,因为木家小女儿木兰因病祸乱,从一方道士打听到用唐家人的血做药引可以治根,其中尤其提到我,说我的血至阳至纯,做药引最好不过。爷爷这才想让我嫁进尚王府,想借溟和来保全我的性命。怎么说我同他此生无缘呢,天命如此费尽心思,非要让溟和欠木家一个人情,让他帮着木兰,将我害得体无完肤。

      我逃了,却终究逃不过天机,我的血,终究要流到木兰的身上,在这五年后的今天。

      如此算是一个轮回,可我还是低估了天命,我以为他不会放过我,却没想到他连溟和也不放过。

      先前我替溟和算了一卦,卦上说他为一个女子颠沛一生,颓废一世。我替人算卦从未失手,却没算到,这个女子,是我。此时我已近灯枯油尽,世事成了定数,我只能听天由命,别无他选。可心里又不免哀怨,明明,明明我和他是有可能的,如果我能算得再详尽一点,是不是就能和他携手相老?

      江南雨夜有种说不出来的迷离,天际闪着白光,微微亮了一方碧池,细细绵绵的雨滴滴答答催开了余下的半塘芙蕖,夜的深处弥漫着一股幽香,扑鼻而来,静谧美好。

      我从古旧的柜子里翻出五年前的大红嫁衣,披着银色的长发一步一步走出去,纵身落入莲池。白里透粉的芙蕖花微微摇晃,随着雨势渐大落入池中,沉淀于水底,同我的尸骨一起化作尘埃,归于天地。

      这一世我已尽力,情深至此,只恨缘浅。

      此为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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