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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浅之间3 天渐渐放 ...

  •   天渐渐放亮,闪着白光的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钻出来,远远看像是镀了一层银色的光圈。

      司命受了风寒在屋里躺着,病恹恹的打不起精神头儿,我吩咐酒家送去午膳,说书先生有急事撂下说了一半的段子匆匆走人,酒馆一时冷清下来,我闲的无事做便尾随酒家一同去了司命所在的厢房。

      以前司命夸下海口说他这等神仙是不需被生老病死等事所困扰,我信以为真,今日倒是看了他的笑话。不少凡夫俗子一心觉得成仙得道便可摆脱生老病死,其实不然,要论为仙需得历了飞升上仙之劫才可与天同寿,这也只是在不出大意外的情况下,不然四海八荒历经千万载早就人满为患了,哪还来如今的清净?

      我一向不爱做趁人之危之事,这回司命病得不轻,难得本上仙我宅心仁厚不与他计较以往的恩怨,只嘱咐几句让他好好歇息。

      刚下楼,头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姑娘,可愿上来坐坐?”

      这话委实说得唐突,却及时阻住我的步子,又折身上了二楼。二楼除了安置几间客房外靠街道的一面还建了个茶阁,只是冷清,角落处坐着一位眉目清秀、沉默寡言的小和尚,他对面是方才喊我的那位声音清脆的姑娘,穿了一件鹅黄的罗裙,年轻得很。

      小姑娘很客气且热情地招呼我坐下,忽闪忽闪的眸子在昏暗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她凑过来小声道:“君上。”

      这话客气得很,客气得很,我却总觉得不妥,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怎么说我也不能掉头就走,只好马马虎虎道:“姑娘说得哪里话,小女不过双八年华怎么受得起你这称呼呢?姑娘许是认错人了。”今年今日算来我也有七万岁有余,比作凡世双八实在惭愧惭愧,便又想起司命那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小姑娘却执拗得很,往我这边又坐了坐,直起腰来耳语道:“君上不必多虑,小女只是没见过神仙稀罕的紧,这回好不容易见到自然想说上几句话,还望君上能了了我的心愿。”

      小姑娘长得一副天真单纯的面容,嘴却甜得很,话说得水润油滑,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转念一想,如今这世道真是比不得我那时候了,连个俗世小丫头都敬奉神仙,且不论三六九等,着实让我惊讶,要论以往,可是只有观音菩萨与月老的庙门槛踩得东坑西洼。

      我因赶时间不消片刻便欲告辞,小姑娘自知缘分到此万分不舍憋屈个脸送我出了小城。这般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已不多见,况且她能识得我乃仙身实属不易,掐指算算不出所料,若能三年后历了九天雷霆之劫便可位列仙班,与我同为仙廖。

      三年长短因各人而异,仙合凡世时光辗转,于我不过三天,彼时不出意外我应是得了紫藤重返天宫。如此看来,此番奔波一趟倒也不全算是吃了亏。

      下午天放晴,因此去往西荒的路上格外顺畅。

      岚州是块福泽之地,仙气旺盛,因此气候也比天宫格外暖和许多。紫藤花期长,从四月下旬一路开至九月份,因此凡是我来大都能驾着云头立在百丈紫藤林上赏足一片风景。

      可时候紧,我不敢耽搁误了司命的终身大事,只远远瞧见茫茫花海,粉紫交加,层层叠叠,曼妙得很,曼妙得很。

      穿梭于花海中,辨不清东南西北,幸亏来歌体贴替我在藤萝上刻下了记号,不然我就算在这林子里乱窜个十来年也找不出路来。

      藤林内长着一株古藤萝,年岁不可估摸,据悉是来歌初来此地种下的,如今吸收日月之华泽,天地之灵气,早已化成一介小仙,名曰昭落。来歌情趣高雅,喜好提个酒壶卧在昭落原身上醉上两三天,说是能深刻体现他一代老仙君风流潇洒的姿态。

      我顺着记号走向林子深处,觉得能找到昭落便必能找到来歌。紫藤上垂下约莫两尺宽的红纱蒙住了我,这不大像是来歌以往捉弄我的把戏,但毕竟一位上了年岁的老神仙久居于此说不准哪天玩性大发就整出个这么招来,而恰巧不幸的是我突然造访中了他的招。

      此番来是有顶要紧的事,我拿不出心思来陪他耍,胡乱抓住红纱用力一扯,“刺啦”一声断成两截,紧随着的是轻悄的落地声。

      这回却是我料错了。

      面前的人并非来歌,而我扯断的红纱也不是捉弄我用的,而是人家的衣裳,原先一件绯红纱袍受我一番蹂躏多了几分凄凉颓然之色,我顿时觉得脸红,干笑着踱步过去将手里碎得不成样的红纱披在他身上,赔礼道:“神君莫见怪,我认错了人才,才将你的衣裳弄成了这样,你大可放心,我日后——”

      话未完,他就打断,语气带着诧异:“落落?”

      我张了张口说不话来,心情更是忐忑,垂头望着足尖。这算又是撞上了哪门子的倒霉事,要是他不认得我还好说,顶多叫来歌替我赔上,要是他认得我,我不仅要赔,还实实在在将这张老脸丢到三十六天去了。

      一双骨节分明的素手搭在我肩上,顺势滑下来握住我的手,左手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透着迷离的神光。

      我松了口气。我熟识的人里倒不曾有戴过这个翡翠玉扳指的,只要我不认得他就好,就好。

      他轻轻道:“落落,我找你许久了。”

      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我虽不如上一代老仙君们一般墨守陈规,可阿娘教育我一个女孩子家家再怎么莽撞性直该有的规矩也还是要有的,何况现下我这个姿态委实尴尬的紧,便挣开他的手退去一旁,抬头打量面前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清隽男子,着一件红衣非但不显突兀,反倒多了几分妖娆,只是面孔看着实在生得很。

      他不顾我是否在听,依旧轻轻道:“落落,你说要在山上建一座园子,在园子前种上绿尖,园子后种上木芙蓉,每到十月份就捧着新茶在园子里赏花,还说我一定要陪着你等到那一天,我都打理好了,都是按你的意思置办的,可你忽然却不见了,我找你找了许久,倒是在这碰上你,只要见找你一面就好,就好……”

      他说的一脸真挚,不像是随手兴发来唬我的。只是这番话我的确没什么印象,我不知道他说的山上是哪里,也不认得他,况且我喜欢的是生佛花,要是真有座园子相比较木芙蓉我会栽上生佛,但不得不提上一句,作为一个常年靠翻拟话本来打发无聊时光的人来说,这真真是个温婉凄美、富含浓浓深情的故事。

      天渐渐暗,此时此景固然美,我却不得不打断:“神君,你约莫是认错人了,我是叫落落,可此前却并未见过你,我还赶时间,你的衣裳日后我会赔与你的。”便欲匆匆离开。

      他拦住我的路,面色忽然平静开来,放佛方才眸里的一往情深只是我老眼昏花的缘故,他道:“刚才冒犯了姑娘多有得罪,这壶酒是我亲自酿的,给姑娘赔罪了。”话毕不见踪影。

      这么怪的人我还没见过,明明是我冒失了他的他却来同我赔礼,真是想不通。

      这看来是壶好酒,倘若晾在这也怪可惜,遂心安理得收了那壶酒顺着记号去了来歌住的居所,多年不见这所小阁子历经岁月的雕刻愈发显得破旧,石阶上也爬满了碧翠的青苔,踩上去松软湿滑。

      我来的很是时候,来歌昭落正打算用晚膳,看我奔波一下午便招呼我一起坐下,其实不需他们招呼我也是会坐下的,毕竟面子什么的可不能饱肚子。

      因累了一天,桌上仅有的清粥咸菜吃起来也格外香。

      来歌双指并拢扣了扣桌子,不厌其烦的唠起他惯爱用来打趣我的口头禅:“咳咳,姑娘家的哪能吃这么多。”又补上一句:“当心嫁不出去。”

      我放下碗筷,掩嘴打了个饱嗝,趴在桌上软绵绵道:“我千里迢迢跑来你难道就是让你来打趣我的么?”我倍感委屈,眉头紧锁。这一招对付来歌屡试不爽。

      要是日后我做不成逍遥神仙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下点功夫去世间搞个什么周游八荒的戏班子来着,我一定能当主角儿。

      来歌挑挑眉,开门见山:“说,又惹出了什么幺蛾子要我替你收拾?”

      我笑嘻嘻地跑过去给他老人家捏肩捶背,回道:“果然普天之下知我者只有你也。”一面说一面从衣袖里掏出那把扶黎扇来,在他面前晃悠,“你要是能帮了我的忙这把扇子就赠予你了。”

      说实在话,这回帮司命可下了我的血本,连这样的好东西都拱手拿出来了。我深深为自己的大义无私感动,不过听说司命有面镜子挺稀奇,哪天让他拿来好弥补弥补我的缺憾。

      来歌拿在手上打量一会,又搁回我手中,郑重其事道:“落落,这把扇子你可得收好了,日后丢了我可把你关在丹炉里思过个几万年。”

      这话不像是开玩笑,我抚摸着扇面仔细端摩好一会儿,也得不出个所以然,便又收回小心装在衣袖里。

      他语气又缓和下来,柔声道:“落落,收拾好家伙我带你吃宵夜去。”

      他唤得虽然是落落,但委实说得忒温柔,我便断定这话和我没关系,一旁默默扒拉稀粥的昭落忽然点点头,随后奔厨房去收拾东西了。

      昭落可是个男藤萝!我心里大惊。

      好吧,仔细点说藤萝也分雌雄株。

      可,可这是要耍断袖么?!

      我目送他二人手挽着手消失在夜色中,选择接受现实。

      其实,断袖也没个什么的,而且还挺有爱。

      不过,来歌,来歌他方才说什么来着,吃夜宵?!虽然晚上吃的挺饱,但还想来点野味,不过看着样子我怕是追不过去了,只好垂头丧气回了自己的屋子。

      众稷山离这儿近的很,小时候每每心情不顺我都会背上小包袱来这儿小住几天,次数多了来歌便在屋后头修了间小茅屋,算作我的住处。小茅屋长年没有人住,却也干净,想来应都是昭落的功劳,便又对他二人的事多了几分赞同。

      忽然觉得口渴,掏出那壶酒对着壶口“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揉了揉发胀的肚子,慢悠悠的迈开小碎步在紫藤林内漫步。

      藤林长得密实,时常外面艳阳高照林内昏暗无比,来歌有心造了许多彩灯笼挂在竹架上,每逢阴暗时便点上,茫茫紫藤花开,闪烁着明光,成了一道不可多得的美景。

      此时明月皎洁照不进来,却也灯火通明,花香缭绕,实乃良辰美景。若初胜见到此番景色定会欣喜不已。

      思着思着头有些晕,摇摇晃晃迈着步子跃起落在一株藤萝上,靠着藤蔓沉沉睡去。脑子里乱得很,像一团浆糊,隐约伴随着疼痛,眼前若有若无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随后凑成一幅幅画面,有我,有白日紫藤林内那个翩翩红衣少年,以及不沾尘世净若谪仙的那位窦公子。

      我想,我是记起来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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