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涯》焉然

5、香墨（五）

　　“子崖，你一定要去么？”墨然已骑在骆驼上，是来时的那一身男子的装束，白色的长袍还是一尘不染。

　　“恩。”子崖的回答不响。

　　看来他是下了决心，墨然也不再说话。

　　“二皇子，我们可以出发了。”砂镇的一位村民走上来。

　　“走吧。”

　　一行三人，缓缓跺上了北面的沙漠。

　　泊山站在沙丘上，远远看着他们离开。

　　“砂镇已经乱了整整二十年了啊！”走在最前面的人很突然地说了句。

　　墨然不给反应，子崖只应了声“恩。”

　　“还记得它当年繁荣的时候么。村子里的人都过得丰衣足食啊。”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眼睛里都是向往。满是风霜的脸舒展开来。

　　墨然依旧抿着嘴不说话。骆驼步子很缓慢，走得很平稳。墨然回头看去。残破的旗子在风里无力地飘扬着，几个士兵来回走着，时不时地看向远处。大大的“儆”字已经掉了颜色，看过去总觉得破败。然而，墨然的眼神渐渐怪异起来。

　　她看见无数的死人躺在地上，其神态极为狰狞，她总觉得那些人的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好像是她杀了他们一样。墨然倒吸口气，阵阵凉到心底。她还听见了好多人的哭声，那么凄凉，哀号一次比一次刺耳。有小孩的，有老人的，有妇女的……交杂在一起，让墨然觉得阵阵恐怖。

　　“墨儿？”子崖轻喊了声。

　　墨然转过头，从惊吓里回来。幻觉消失……

　　子崖向后看去“看见什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墨然苍白笑笑“没有。”

　　回神过来，才发现面前已经是一片沙漠了。再后看，军营已看不见了。

　　“二皇子，请不要忘记我们刚才说的。”

　　子崖表情凝重，不说话。

　　墨然疑惑地看向子崖。他们刚才说什么了？不过子崖似乎并没有要告诉她的意思。

　　行了很久。墨然有注意周围。茫茫的一片金色，找不到一样东西作为参照物。闷热的风吹过，带不来一丝凉意，反而让人觉得更加难受。沙丘被风捋起一层黄纱，悠悠飘去。走了几千年，那座沙丘才走到了这里，它仍在不停止地行走，几千年之后，它又将到哪里。

　　从出生就选择了孤独，无论经历多少的轮回，都只有这么无奈的选择。

　　眼前终于出现了几个矮矮的房子。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只是一堆砖块，堆在一起，里面留了点空间而已。墙上都是裂缝，卡着沙子。一幅惨不忍睹的破败景象。

　　“到了么？”墨然问道。

　　“再向前走些就是了。”

　　有大风刮过，墨然裹紧了斗篷。难以想象，这个镇子的居民是怎么过日子的。然而眼前出现的景象回答了墨然。

　　一棵形状奇怪得近乎诡异的大胡杨，一群零零散散的人，一栋栋没有规律排列的屋子，还有的就是许多的骆驼。应该……是这些人所有的生活了吧。

　　和都城相差太多了。就连那些人的眼神都是不同寻常的，羞涩，好奇，害怕。墨然的眸子渐渐淡了下来。之后，看向一边的子崖。

　　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可能他早就想到了会是这样的。

　　那个村民下了骆驼和那些人交谈起来。只看见他不停地打着手势，说话极其小声，墨然很用力也没有听很清楚。

　　过了一会，他走上来“二皇子，来。”

　　他牵起了骆驼，墨然跟着子崖，任那村民带着走。

　　“这里是诺敏的家，你们就住这里吧。”三人停在了一座屋子前。一位美丽的女子静候着。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微微冲他们点了下头。

　　“我要和村民们去交待一下，先离开了。”说完他就走了。

　　墨然和子崖下了骆驼，冲诺敏友善地笑笑。

　　诺敏弯下身子，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墨然看了一眼子崖，最后一起走了进去。

　　很简陋，墨然轻轻抚了下凳子，而后才安心地坐下来。

　　诺敏弄来了几个椰枣，放到了桌上。看来，这里的居民可以自给自足。墨然没见过这样的果实，没有敢动，却对这个果盆很感兴趣。是用叶子编织成的，很小巧，看上去很可爱。诺敏面对着他们坐了下来，把果盆向前推了推。

　　墨然看见子崖很无所谓地拿了一个，咬了下去。

　　“很甜啊。墨儿不吃么？在都城可没有呢。”

　　墨然瞥了瞥子崖。转过头看向诺敏。

　　“你……叫诺敏？”

　　“是。”这是墨然听见她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很好听，好像山谷里的铃铛。

　　“刚才的那个人。”

　　“他是我哥哥，叫岱钦。”

　　墨然细细考量着。兄妹俩一个叫诺敏，一个叫岱钦，似乎不是一个姓。

　　“你们不是汉族人吧。”

　　“对。这个镇子上的人都是蒙古人。”诺敏的目光一直淡淡地落在墨然的脸上，很认真地回答着。

　　“蒙古人……”师傅说，这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为何会在这样的沙漠中，而且作为游牧民族，他们怎么会固定生活在这里。墨然似乎并不怎么相信这个女子。

　　“这里本来是草原。经历了才百年，就成了沙漠。”诺敏一定是个很敏感的女孩，觉得墨然不怎么相信，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几千年。很多长辈不愿意离开，所以留在了这里。最后，我们庞大的队伍被拆成了两半。因为面对着的是沙漠，我们只能固定地居住下来。所以我们在这里建立起了村子。”

　　这里有绿洲，相信他们不会不知道。还有这个墨然不认得的果实，应该是绿洲里种植出来的。这里如此闭塞，他们找不到人可以和他们交换粮食。因此墨然得出的结论就是，他们的生活绝对不是像墨然看见的这样。

　　“那么你们的镇子在哪里呢。”一直没有说话的子崖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是墨然想到的，却避讳问的。

　　诺敏的眼中闪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惊慌，之后又慢慢平和下来。淡淡的笑说“这里不就是么。”

　　子崖和墨然对望了一下。“看来，你们不希望有外人打扰你们的绿洲，那么我们只好停留在这里了。”

　　诺敏歉意地鞠了个躬。这就是默认，子崖问得没有错。他们不是生活在这里的。他们真正的家园一定是一个没有外人踏足过的世外桃源。

　　入夜，子崖和墨然站在风沙里，说是来看星星的。

　　“子崖，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一早。”

　　“你不是说要看看的么，这么快就回去了么？”

　　“他们希望的是安宁。只有赢了昱国，他们才能得到他们想要得安宁。”

　　“昱国……连他们的村子都不让看下，还说什么因为战争没有办法生活下去，完全就是骗人的嘛。干吗帮他们。”墨然嘟着嘴。

　　“墨儿，你说错了吧。这本来就是儆和昱的战争，受牵连的是他们。现在我要回去，是很自然的事情。这不是帮他们。”

　　“……”墨然被说得语塞。可是仔细想，觉得也对。早些回去也好，毕竟这里不安全，很不安全。相信子崖也觉察到了。这些蒙古人并不信任他们，总是有人在监视着两人。

　　夜风有很冷，和来的时候相差太多。墨然没想到沙漠的温差会如此大。然而暗处那一双双眼睛，却让人觉得越发地冷。

　　“我们回去休息吧。似乎这样站着很让人怀疑。”子崖拉起墨然的手，进了屋子。

　　诺敏看见两个人进来了，本来趴在桌子上的她，立刻站了起来“晚上那么冷，怎么还出去呢。”

　　“确实很冷。”

　　“我帮你们生火，可以暖和下。”说着，她去找干草。

　　“不用了。”墨然拦下了她。“看你也那么困了，去睡觉吧。我们自己会弄的。”

　　诺敏犹豫不决地看着墨然。

　　“不放心么？那么还是你去弄吧。”墨然本是好心，想让她休息下来，不过这样似乎会让她更加不安。

　　过了一会，诺敏把火生起来了。盆里的火照暖了屋子，外面的风依旧在肆虐，屋子里却是诡异的祥和。

　　诺敏看着火苗一跳一跳，有些失神。

　　墨然实在觉得尴尬。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自己还是一身男子的装束，看起来男不男女不女的。诺敏似乎也是看着两人的，想睡却不敢睡。可是主人都没有睡的意思，客人怎么可以睡呢。难道就这样坐到天亮么。墨然看向子崖。他倒好，和诺敏一样看火苗看呆了，怎么不困的呢。

　　墨然的眼皮很重了，自然地靠在子崖肩膀上睡着了。

　　“他是个女孩吧。而且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子崖笑了，捋了捋墨然的头发。

　　“其实，你很聪明，不用这样看着我们，完全多余，所以你去睡吧。”

　　子崖想把火灭了，却被诺敏拦了下来。

　　“外面的人是等你们的，我是等哥哥的。”她浅浅地笑了“你带她去睡吧，我还要等。”

　　“你哥哥？”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留在这样的荒漠中。一些冲突总归是不能避免的。”诺敏很平静的笑笑，看不出丝毫的担心。

　　“那么我带墨儿去睡了。你当心冷。”

　　“谢谢。”

　　子崖带墨然去休息了。屋子里的火噼噼啪啪的烧着，照亮那个少女明亮的眸子。何尝，自己不是想出去看看呢？可是为了哥哥……

　　一早。墨然因为要骑骆驼，只能继续穿着男装。

　　岱钦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的，还透着微微的倦意。

　　“哥。路上小心。”诺敏替他披了风衣，关心的带了句。之后，诺敏又斗开一件，披在墨然身上，为她盖好脸，用心的打理了翻。

　　墨然有微微的不适应，只是向后缩了缩。

　　“风沙大，不要晒坏了脸。都是女孩子嘛。”诺敏淡淡的笑了，墨然却把斗篷更向下拉了点，遮掉了半张脸。

　　岱钦解下了自己的风衣，盖在了诺敏的身上。诺敏似乎被惊吓到了，疑惑的看着哥哥。

　　“还有事情，我不能走。诺敏，带他们回去。”

　　她的心结结实实的漏了一拍，之后没有规律的乱跳。

　　“我？”

　　“嗯。路上小心。我的马给你，可以快一些。”岱钦替妹妹快速的打好结，说完话，他已经为诺敏弄好了一切，牵来了他心爱的马。

　　墨然不说话，看着那个女孩有些些惊慌的表情。

　　“诺敏，和我们一起走吧。”子崖说了一句。

　　诺敏看向两人，蹙着眉。无言的爬上了马。

　　“那么我走了，哥。”

　　“等你回来。”

　　最后的话似乎是生硬的命令，把诺敏的心死死钉住。

　　“驾。”三人离开了，卷起沙子，盖没了岱钦深邃的眼。

　　其实，如果你不愿意回来的话，哥哥不会责怪你，只要你过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