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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 夕阳西下 秋 ...

  •   秋天,九月,晦日,黄昏。
      虽然已经是秋天,却没有感到有丝毫的微风拂过。天气热得仍然好像酷暑一般。虽然已经是日落时分,滚烫的骄阳已经有一半沉落到了地平线以下,露出的一半,如同是一个巨大的火球,继续烘烤着纷杂的人间。或许是因为更加接近人们的关系,缓缓变暗的天空之下,竟然包容着更加灼热的空气,不,不仅仅是灼热,还有干旱。
      几个月,可能是几年都没有下过雨了,或许已经没有人能够记得清楚了,他们只知道,方圆一百里之内,所有的水井已经干涸,所有的稻田已经龟裂,所有的骡马已经死绝,除了他们自己,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已经被消灭。
      这,便是中和元年(公元一八四年)的东都洛阳近郊的一处集镇,说是集镇,其实也只有区区十几户人家,据说在鼎盛时期,这里最多曾经聚集了上百户的村民,但是近年以来,天灾人祸,外加上国家的横征暴敛,使得民不聊生,在外地有亲友的,全都外出逃难去了,然而他们却也不会想一想,这里是皇城之边,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光景,到了外地,难道真的是世外仙源,可以安居乐业吗?但无法可想,当人被逼上绝路的时候,哪怕明知道前面是绝路,在没有看到悬崖的时候,总还是抱有着一线希望在的。正是这种希望,让人们一步一步地向前,一步一步地踏向悬崖,一步一步迈向那早已经设计好的,自己也明白的,却希望永远也不要来到的终结。帝国都城的轮廓,一半在夕阳的映照下,还散发着点点的金光,另一半在夜幕的笼罩下,却仿佛萦绕着丝丝的凉气。
      在这十几户人家之中,大多只有老人和孩子,身强力壮的,都被国家强征服了兵役,或者是做了徭役。自从二月以来,黄巾之乱的烽烟已经燃遍了华夏九州,这司隶城下自然也不能够例外,大将军何进率领着朝中兵马四处征缴,然而在征杀黄巾的同时,当地的百姓却也是遭殃连连,屋舍被毁,财物被劫的事情屡见不鲜,而黄巾军也是杀戮无数,所到之处,只要不信奉“太平道”,便也是立即尸横遍野。在百姓看来,官兵和黄巾原本就是一丘之貉,谁也不会比谁好上多少,只能够自乞多福,官兵和黄巾军不要在自己的家乡开战。
      东汉王朝,光武中兴以来,经过了二百多年,自从桓帝、灵帝登基之后,宠幸宦官,宦官仗着皇帝作为后台,为非作歹,百姓敢怒而不敢言。高祖刘邦,武帝刘彻,光武帝刘秀一手创下的大汉江山,已经真正到了风雨飘摇的末世。
      或许世间的人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或许世间还有人,还有很多人无暇知道这一点,这些年来,他们忙着逃命,忙着躲避战乱,忙着为自己的苟延残喘而忙碌着。国家这个概念,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根本算不了什么了,在他们看来,生活只剩下了不断的逃避,逃避到逃避不了而已。
      在洛阳近郊的这个集镇,留下来人们无处可逃,无处可避。然而这却让这里的人们成为了天下人中少有的能够真切了解天下时变的,并不是因为这里靠近帝都,能够有更多的熙来攘往,能够有更多的消息传达。想来这些消息只能够传达给有身份的人们去知晓,现在,恐怕连在位的天子——汉灵帝,这个桓帝的远房侄子,都算不上有身份的人物了。因为在他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太多有身份的人物,皇帝对于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幌子,在他们还用得着这个皇帝的时候,让他出来说上几句,用不着这个皇帝的时候,便只需要将他喂得饱饱的就行,并不是因为自己想多么的善待皇帝,只是在下次用得着他的时候到来之前,不要让他饿死而已。
      集镇中的人们,不知道天下的大事,他们所谓的大事,只是官军前来搜查的频度。几个月以来官军几乎每个月都会到这个集镇中间搜查,但是有时候是一个月一次,有时候是一个月几次。久而久之,老百姓便都已经知晓其中的规律,但凡官军频繁搜查的时候,便可以肯定是黄巾军就在附近,最远不会超过一百里,而如果官军超过二十天没有进村搜查,那么几乎可以肯定的是,黄巾军在距离此地的一百五十里开外。但是一月一次也好,一月几次也罢,每次官军过后,村舍中除了房子的柱枢和瓦片,其他的几乎可以说都荡然无存。如果说蝗虫经过田野,留下的只是露出地面的短短秸秆,那么官军的成就可就比这蝗虫大上许多了。
      这个时候,在集镇上,人们在茶余饭后——哦,对了,在这个集镇上已经没有茶,也没有饭了,姑且就让我们这么说吧——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说说话了,在如此的情景之下,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想来如果要说,应当是彼此恭贺又活过了一天吧。但是,哪有这样说话的呢?纵然人们都是愿其生而不愿其死的,但是生恐怕是最低的限度,哪有拿最低的限度来做祝词的呢?这样的祝贺,恐怕没有人能够消受得了吧。
      不说这些,恐怕只能够说些国家大事了——
      “老弟,这官军有将近一个月没有来这里搜查了吧?”
      “可不是吗,上次来我记着还是八月份呢。”
      “这黄巾恐怕已经闹得差不多了吧?”
      “嗯?这话怎么说?”
      “官军老爷们都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来搜查了,看来黄巾的这阵风儿恐怕要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喽,终于有太平日子过了。”
      “太平日子?做梦去吧。太监的日子还差不多!你不知道啊,当今的皇帝宠幸太监是出了名的了,太监在京城里边儿住的房子和外地的王爷们都差不多了。劫掠百姓,欺男霸女,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啊。”
      是啊,太平日子什么时候能来呢?黄巾真的已经溃不成军了吗?太监的日子,真的是想过就能够过的上的吗?或许他们在说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会想到,过不了几个时辰,他们别说太平日子,太监的日子,连日子都过不了了。
      剩余在地平线上的半个太阳,在挣扎了一下之后,终于还是落了下去。太阳每天的东升西落,在走着它自己的规律,然而在这尘世上,不走规律的事情或许是太多了,或许有些事情,我们曾经认为它是规律,可是最终,它并不是,当我们认清它不是规律的时候,恐怕那个时候,我们连改正的机会都已经没有了。
      太阳虽然已经落下,但是人们还是笼罩在一片的燥热难耐中间。远处,或者说是在不远处,有阵阵的微风拂过,变化,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却未必。随着风的飘拂,已经干裂的地面上扬起了滚滚的烟尘。烟尘,黄色的烟尘,黄色的土,黄色的“黄巾”。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在天下的任何地方,只要听到这十六个字,意味的往往是腥风血雨,白骨如山。而现如今,这阵声音似乎正在这个集镇的周围飘荡着,仿佛很近,近到就在耳边,又仿佛离得很远,远到还在天际。或许,耳边和天际的距离,是死和生之间的距离,更是现实和理想之间的距离。
      正如再漫长的生终究要归结到死一样,再完美的理想终究还是要归到现实。现实往往不如理想中那样的美好,现实却远远比理想中的世界来的真实。
      起先是三三两两,随后是成群结队,最后,黑压压的黄巾军将这个集镇团团围住。常年在外征战的将军,必定会嘲笑这种毫没有章法的行军布阵方式。但是这是群农民,换句话来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难道还能够有什么了不起的阵法?但是,正是这种杂乱无章的布阵方式,让一向自以为是的官军吃够了苦头,冀州、司隶、青州、兖州、徐州,各处的官军被黄巾军打得是落花流水,回头想想,却怎么也想不通是什么原因,或许只是因为黄巾军的人数比起官军来要多上十几倍而已……
      如今,这些人又用这相同的办法再次出战了,不过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饱食终日官军,而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了。不过在他们看来,除了这点不同,没有任何的区别,之前和官军对战,为的是活命,今天和这些百姓对战,为的仍然是活命,前者,为的是走出活命的路,后者,为的是夺到活命的食。
      集镇中的老老少少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围拢过来,他们似乎已经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了。然而,老老少少的脸上却是显示着出奇的镇静,丝毫不像临死之前所应该有的慌乱。当一个人临死之前不再慌乱,无非是两种情况,一种是因为已经参透生死,另一种应该就是生不如死。想来能达到第一重境界的人世界上本来就不多,对于这个集镇中的村民来说,应该是更加接近于第二种境界了。
      “道友们,进村给我抢!”这句话听起来怎么的都不顺耳,或许在旁人看来,这句话换成为“兄弟们”会更加的通顺一些,不过也无所谓,既然这些黄巾军想把自己的这种抢劫行为解释成为“天谴”的话,也只能够随着他们去了,对于在这个集镇中的人们来说,“天谴”也罢,“人祸”也罢,反正结果都没有区别,无非是被抢光一切,无非是丢了性命,既然如此,那么“道友”还是“兄弟”的称呼,有什么关系呢。
      果然,随着这一声呼喝,无数的黄巾军如同潮水一般涌进了这个集镇,随之而来的便是男男女女的呼喊声,小孩的啼哭声,房屋的倒塌声,物件的被砸声,还有便是黄巾的呼号声……声音之外,便是夹杂着血光、火光、兵器之光……外围的潮水还在继续的涌入,而这个集镇就好比是盛水的瓦罐,越来越多的水灌进了这个瓦罐,但是瓦罐似乎还没有盛满的迹象,而瓦罐之中的水,也丝毫没有想要被倾倒出来的意愿。
      但是作为人,他的目光却总是只能够看到自己的正前方,这是人的一个最大的优点,因为人在追求目标的时候总是能够最为直接,这也是人最大的一个缺点,因为人在追逐利益的同时往往会忽视自己周围的陷阱,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到了这个目标之上。
      就在这个集镇的外围,一骑骏马,肃立在飒飒的风中,只见马匹,遍体雪白,龙脊银蹄,吐气如云,极为神骏,而马上一人,身材健硕,四方面孔,双目微睁,颌下虬髯,着一袭银白盔甲,手中紧握金鞭,仿佛正在瞌睡,又仿佛正在听闻着远处集镇中的烧杀掳掠。
      而在这一骑骏马之后,矗立着八千余甲士,个个身披黑甲,头戴墨盔,手中各执长戟,压抑着自身的杀气。在这夜色之下,一个白色的身影之后,黑漆漆的人群总显得有一些诡异,还显得有一些不合时宜,他们更像是一群看客,看着在前方集镇中所发生的这一切,这些事情与他们相关,又好像和他们无关。
      正在这时,有一个士兵匆匆跑来,跑到骏马跟前,单膝跪地,朗声报告“禀大将军,皇甫将军已经在西方部署完毕,其余各将也已经到达各自位置埋伏下来,只等大将军传令。”
      马上之人微一抬手,士兵退下。又一阵微风吹来,马上人似乎是完全的醒了,风带起了他头盔上的盔缨,盔缨在风中飘动,在马上人的眼中,似乎已经看到了即将燃起的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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