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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事秋风悲画扇 桑溶和颜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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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情不知所起,却能一往而深。
林珏不知道自己于赵淑儿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只是心里想着,要把她眼里的种种伤情一一抹去,换成笑意深深。
于是他每天都偷偷溜到她的院子里,有时带几个点心,有时带几个精巧玩意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有一腔热情……那赵淑儿每天也是寂寞无依,开始的时候厉声斥责他,说他翻墙没规矩,到后来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便也随他去了,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她竟也渐渐有了几分笑意,在林珏讲笑话的时候还会掩口遮面,吃吃地微笑,直让林珏一颗火热的心化作春水。
他还是个初有长成的少年郎,哪里能抑制住心里的神思?不止一次表示要让赵淑儿离开这里,而那赵淑儿每听得他这样说,却只是缓缓摇头,不言不语,面上带着数不尽的酸楚。
这些酸楚泡得林珏的心都要碎了,他不知道她心里有何种苦衷,只是觉得她显得如此为难,一定是父亲用什么威胁了她罢,一时间对那个从来只敢仰视的存在产生了几分怨恨。
若不是他,淑儿根本不会如此伤心。
虽然不愿意跟他走,但赵淑儿对他还是温柔如水,没有半分不满。他虽然血气方刚,但内心对她喜爱尊敬胜过了火热的情思,也未曾做出什么逾越之举。只是每天晚上想着她的一颦一笑,在梦中便和她执手相望、白头偕老。梦中的林府整个都是喜气洋洋、披红挂彩,赵淑儿披着红红的盖头,在喜床上羞涩而安静地等他……
然而纵使心有万般念想,不及尘世一柱钟声。梦醒时分,一切皆成空。
他时常在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心里那个愿望?
日复一日,再好的耐性都要被消磨干净,何况是他这种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终于他忍不住了,在父亲面前摊了牌——为了让父亲放手,他不惜告诉善妒的母亲,就为了能够让一切变得顺利。父亲在母亲面前一向是不敢乱来的,于是终于松了口,把赵淑儿送到了他这里。
在那之前,他打算再尽最后一次努力,劝赵淑儿离开那个深深的小院,堂堂正正地活在林家,他面上显得志在必得,但心里却是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过了这么久赵淑儿会不会改变主意,但根据前几次的经验来看……
那一天,赵淑儿的脸色最是低沉,低沉到让他以为自己的思慕必定是无果而终,然而当他再次问她愿不愿和他走时,一向反应冷淡的赵淑儿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为这反应怔愣了几秒,随后涌上心头的,就是无边无际的狂喜。
情之一字,自古多少人能为之无动于衷?
接下来的一切都似乎是顺利无阻,母亲虽然总觉得淑儿是个祸家的妖精,看她不大顺眼……但这没有关系,只要自己还在,绝不会让她动淑儿一根毫毛!
虽然与他梦中热闹红火的婚礼不同,现实中的赵淑儿只能被人从不起眼的小门里送入他的房里,而不是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与他天地同拜、父母双迎。她注定没有名分、地位……但这也没有关系,他绝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就算将来一定要娶正妻,也得娶个不善妒、心宽广的乖巧女子,不致和她斗气争宠。
那天晚上他看着坐在他房里的赵淑儿,将眼前的景象与梦里婚床上的赵淑儿重叠在了一起。赵淑儿有好好打扮过,一双秋水眸子情意绵绵、温柔如水地看着他,顿时让他如陷云端,不知今夕是何年,他心头微颤,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触她的脸颊,赵淑儿眸子弯弯,竟比平日还多了几份少女的活泼。
他喉头一动,然后……
记忆就戛然而止。
一旁恨不得磕上瓜子的桑溶在心里大骂:哪有到关键时刻就宣布落幕的?这是人干的事吗?
而且还是荤段子的!
林珏讪讪道:“后面你也知道了,我不知何时中了毒,毒一发便不省人事,还是淑儿告诉丫鬟们,让她们去通知我父母的……”他低头,“你说她要是真想害我……想逃跑的话,为什么还要告诉他们,为什么不干脆就丢下我离开呢?”
他这么问大概也是想求得几份心里上的安慰,然而桑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无视人家深情款款,立即拆台道:“她现在可不就丢下你离开了嘛。”
二少爷顿时血冲头顶:“那是……那是别人诬陷的!她一定是被关起来了!”
桑溶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之前是被关在了柴房里面,然而后来就不见影子啦!”
林珏的脸色霎时一变:“你说什么?他们居然把淑儿关在柴房里?居然把一个柔弱女子关在柴房里……这简直……这简直……丧心病狂!咳咳咳咳咳!”
您不听重点的毛病什么时候才改啊。
桑溶看他咳得丧心病狂,想起师父以前的谆谆教诲,违心地上前安慰道:“反正也没关多久,说不定淑儿姑娘就是不满柴房的条件太差,所以在外面瞎逛逛,过不了多久就自己回来了。”
林珏就是再傻,也觉得她简直是在扯淡,皱眉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跟她很熟吗?”
桑溶和颜悦色地看着他,回答:“这是你第二次侮辱我说我没脑子了,再有第三次,我就当你是毒性反噬,神志不清,就要在你醒着的同时再扎你三百只银针。还有,我跟你淑儿姑娘的确不熟。”
闻言,林珏少爷默默发抖,准备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乖巧地闭嘴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又耐不住性子了:“桑姑娘,你可知淑儿她在哪里么?”
桑溶拿药的手腕一顿,问道:“我怎么知道?问我有什么用。”
林珏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的样子:“你之前说她从柴房里逃走的时候,脸上就是一副幸灾乐祸……和早知如此的表情。”他顿了顿,接着道:“你以前真的跟淑儿她不熟?”
……没想到这人虽然脑子不顶用,手跟眼睛还真的是一等一的好使。
还没等她想好应对之词,那林珏却突然没头没脑地道:“嗳,你家境如何?丹心谷在天下是有名的紧,就是不知道钱赚得多不多。”
桑溶一听这话顿时警戒起来,心想这犊子不会是要敲诈勒索或是绑架要钱之类的吧?对于这些事情自己是有心没胆,就不知道这个不怕死的二百五会不会一时糊涂,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她没好气道:“你没事问这干嘛?”
“也没什么……”林珏摸摸鼻子,略有些不好意思:“我看你性子挺直率,也不喜欢勾心斗角的样子,好像跟淑儿也能合得来……若桑姑娘尚无婚配的话,不如考虑考虑我?”他叹气,“反正横竖都得成婚,为了不委屈淑儿,还不如娶个好相处的。”
桑溶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还想把自己拉下水,气极冷笑道:“你之前为了她不惜和父亲翻脸,怎么换件事就不能与双亲斗争?你喜欢的又不是男子,正妻小妾不都是女人么,娶谁不是一样?”
林珏又叹了一口气,道:“这大户人家的规矩你不懂,我何尝不想……”
“第三次了。”桑溶冷冷打断他,“明天你就等着万针穿心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林珏躺在床上,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让人家不高兴了,有些惶急地在她背后叫道:“哎,别走啊,我说错什么了吗?我道歉还不成吗?喂……”
看着只有他一人的房间,顿时无比沮丧:唉,好不容易以为碰上个好相处的姑娘,结果呢,性子比他娘也好不到哪里去嘛。反正自己还年轻,正妻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林少爷正叹着气,那边厢,桑溶却也在叹气。
唉,二少爷不负其名,横竖都是个二字,自己何必要跟他一般见识呢?你看就是赵淑儿那样讨嫌的货自己都能忍,何况一个病怏怏的少爷嘛。
唉,只是最近真的是烦不胜烦,赵淑儿那个猪头也不知回来了没有,林二少醒来的事家里都人尽皆知了,她还藏个什么劲儿?自打那天就不见人影……莫不是偷偷去见林珏了?可看二少爷的反应应该是没见上面啊,莫非赵淑儿一时矫情,学那些怂包的武林前辈们蹲墙角,躲在暗处看着心上人,满心苍凉唏嘘不已?
她按了按额头,只觉得头痛无比。
他不信赵淑儿会像林二少嘴里那样翩若诗美如画,顶多是个画风清奇的“伪女子”罢了,多半是林珏的想象力太过丰满,天马行空脑子欠缝……只是林珏的观察能力可不算太弱,自己应当把他的智商想的那么低吗?话说赵淑儿以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
一路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到了房间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门来,此时心中居然还带了一分隐隐的期待。
房内空无一人,她抿了抿唇,径直走向那镂花柜子。
打开门,里面别说人了,毛都没有一根。
……她还是没有回来。桑溶默默叹气,现在别说林家了,连一开始知道赵淑儿去向的自己现在都没办法断定她的死活。她有些担心,甚至怀疑赵淑儿是不是自己自愿离开的……但若不是,又有谁会带走她?这样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到底能跑到哪里去?
难道……自己的预感真的是对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