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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是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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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珏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子,因背对着他,只能看见一抹单薄的背影,在摇晃的灯火下缥缈无依。
他痴痴地凝视着,想唤她,却发不出声音;想伸手碰触她,却不敢付诸实践。
许是他旖旎的心思被冥冥中的存在所察觉,那女子仿若听到了他无声的呼唤,缓缓回过头来。
那女子秋水般的眸子似含轻愁,嘴角却微微扬起,对他浅浅低笑。
他顿时心荡神驰,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女子的嘴角却慢慢下弯,笑容渐渐褪去,那倾倒众生的明艳笑靥顿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好似被欠了五百两银子的黑脸。
?!!!
林珏睁大双眼,盯着面前跟赵淑儿迥异的脸一眨不眨,全然不顾自己微微刺痛、肿成馒头的脸颊。
对面的桑溶一脸嫌弃地道:“都睡了一天,终于醒了。”
林珏眨了眨眼,顿觉自己刚才是在做梦,梦里的赵淑儿娇滴滴俏生生,哪里像桑溶这样凶神恶煞!
“凶神恶煞”揉了揉自己抽人抽得发疼的右手,端起一碗药到他面前,令道:“把这喝了。”
“还喝啊……我都喝了十几碗药了,还不够啊?”林珏苦着脸,无意间碰到自己的脸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我的脸怎么这么疼?”
不疼怎么醒的过来?然而傻子才会说是被自己打的。桑溶正色道:“怕是余毒未清性命危急,来,干了这碗药,做个好病人!”
林珏乖巧地咽下一碗药,看了看桑溶有些的脸色,有些疑惑:“桑姑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我见你似乎有些不是很开心。”又摆出一张自以为春风般和煦的“知心哥哥脸”,温声道:“若是方便,不如跟别人说说,也让心里好受些。”
人家姑娘的心事是你能知道的吗?真当自己风流一生,护花一世,是个英雄男儿擎天柱啊?那当时被毒成南瓜的怎么不是别人呢?
这林珏除了睡觉就是犯傻,桑溶当然不觉得跟他说会有什么卵用,但也不好拂了惜花少年的一番好意,于是随口胡诌道:“你是不知道啊,我家隔壁的翠花她遇人不淑,嫁到人家屋里去又被欺负得死去活来,送信给我说什么生无可恋,早死拉倒。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只觉得十分可惜,万般苦恼,但这人家的家事又怎么插手得了呢?”
林珏十分擅长不抓住重点,疑惑道:“你不是自小在丹心谷学习吗?哪里又来个隔壁翠花?”
桑溶没想到此人如此善于拆台,怒道:“医生也是人,也得穿衣吃饭,这谷外若是没个小村镇之类的话我们吃什么!”
林珏得意地说:“那就不能说是隔壁翠花,应该说是邻村翠花,姑娘你从小习医,不知道这些说法也是情有可原。”
桑溶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有被二少爷嘲笑的一天,只觉得智商受到了深深的侮辱,顿时就出离愤怒了。
二少爷似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缩了缩头,随即义正言辞地补救道:“不过翠花姑娘确实是十分可怜,女子嫁错郎本就是人生惨事,还望翠花姑娘能看开一些,别一时想不开什么的。”
桑溶暗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我会把这话转告给她的。”
林珏点点头,又突然叹了一口气:“桑姑娘与友人尚且还可书信往来,在下却是连意中人的一点消息也没有,要不是此身暂不能离床,在下非要把事情弄个清楚不可……”说完,有些急促地咳起嗽来。桑溶怕他着凉,连忙扶他躺了下来盖好被子,谁知这位不管不顾自己糟糕的身体,竟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同赵淑儿过去的故事来。
不是要打听她的心事吗?怎么径直就说起了自己的心事?桑溶大为感叹,这位林珏少爷果然是不同凡响……然而她自己确实也对赵淑儿非常好奇——昨天她本想去找赵淑儿,结果回房后发现那人根本就不在房里,顿时就有些着急。但林府上下都跟往常并无二致,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了赵淑儿的样子,难道是她自己离开了?若是这样,她又能到哪里去?
桑溶顾不上忧心,这件事只有她知道,也不能告诉林家的人。最重要的是,林珏还躺在床上等着她治,虽说人已经醒了,但身体里的毒素还没有全清干净,若是一个不小心反而会加重反噬……在这节骨眼上真的不能再出什么问题了。
然而床上的人却连一点危急意识都没有,还在自说自话地遥想当初。
“……我跟她初次见面,是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中。”林珏温暖地微笑着,“那时我正因为不愿听学,想偷偷溜到后院躲起来,哪知道一翻墙,正好就落在了她的面前。”
您多大了还不想上学,您这么厉害,您爹知道吗?
没听到桑溶内心的吐槽,林珏继续回忆:“那时我俩都有些怔忪,似乎都没想到会在那里看到对方。我当时只觉得这个姑娘长得真好看,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脸上还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桑溶面无表情地倾听着,八卦在前,一切诸如“插嘴”的无礼行为都应该予以制止。
“……我鼓起勇气上前搭话,虽然知道这样很不妥,但我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他笑笑:“只是心里希望她是个爱清静的偷闲丫鬟,跑到这里来小憩,却偏生给我撞见了她偷懒。”
然而希望总是会落空,一个丫鬟不会有赵淑儿的姿色,不会有她看似简单其实精致的衣服首饰,不会有她如灵界仙葩的气质,更不会有她脸上哀怨幽愁的闺怨之情。就算再怎么想装作不知道,“这是父亲藏起来的女人”这个事实还是无法掩盖。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这时应该后退一步,毕竟只是个女人,远没有家里的伦常重要,何况还只是个低贱的青楼女子。
可是一颗心却再也无法收回。
……即使还没深刻入骨,却也已经缠绵不休。
桑溶在旁边听得一阵一阵的鸡皮疙瘩,不是恶心,而是兴奋——真是好久没听到这等劲爆够味的八卦了,还是当事人亲口叙述的!
一时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被她生生按捺住。师父过去常说,作为一个有文化、有素质的合格听众,再怎么也得等主人说完再大发感慨。要知道,中途打断是何等坏人兴致!若是你在“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插嘴说“为什么不加点水稀一稀”,那感觉又会是多么痛的感悟!
想想就觉得糟心。
那边林珏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自己与赵淑儿的过去,这边桑溶的神思却是慢慢飘离了重点,渐渐朝师父那些“腹有八卦气自强”的猥琐理论靠拢。
“……我问她想不想离开那里,她就含着眼泪点头。她本是官家小姐,因父亲下狱、家产皆没,不得已流落青楼,后来又被我爹看上,被带回了家里。这姑娘真的吃了不少的苦,本来是个衣食无忧、知书达理又温婉贤淑的闺阁女子,最后却被人糟践至此……即使这样,她也没有一句怨言。”
林珏低低叹气,只觉得心里替心上人无比酸楚,而桑溶却是不以为然——这青楼里但凡有几分才情的女子,大抵都说自己是没落的名门之后,用这莫须有的高贵身份和一点琴瑟之技来撩动男人的心,以此为她们一掷千金。不过话说回来,肚子里没几两墨水的二少爷居然没把那几个类似“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词用错,那也算是非常不易了。
想起上次赵淑儿啃鸡腿的欢快样子,再联系二少爷口中那些画风清丽的形容词……桑溶顿时觉得,即使自己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蚕豆一般精致小巧的大脑了。
你看看他描述中的赵淑儿的画风,你再看看昨天顺厨房的赵淑儿的画风,这俩能是一个人吗?你就是说她们是孪生姐妹桑溶也不信。
然而……
还没等桑溶想出个所以然,林珏再次愁上心头、悲从中来,大手揪紧了被褥,寒声道:“我第一眼见到她就如此喜欢,又怎能见得她如此可怜、如此委屈?于是我就想办法,说要跟父亲去讨她……她却不肯,执意要拦我,说父亲才刚把她带回来不久,还不敢在我母亲眼皮子底下做些什么,而她则不愿我与父亲心生嫌隙,弄得家庭不和。难为她一生艰苦,却还能为别人这般着想,你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是多么标准的一朵至清至洁白莲花,多么深情的一个没头没脑护花人。
桑溶说不出话来,只能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只觉得之前判断有误,此人的大脑不是蚕豆一般精致,而是绿豆一般微小,那林老爷带回来的女人放着不玩难道是当花瓶使的?也不想想,若不是你把事情搞得这么大,人家林老爷大可继续金屋藏娇,就是最后藏不住了,大不了养到外面去呗。
被少爷您这么一搅和,夫人她不得把这女人的皮给扒了?
见林珏一脸情殇,桑溶决定还是不出言打击人家了,只是无语地摇头,突然觉得赵淑儿毒他也是非常有道理的。
林珏还沉浸在失去挚爱的悲痛中,嘶声道:“都怪我,把她害成这样……当初我要是有点出息,就绝不会让她落得这个地步……”他猛地闭了闭眼,似乎想掩饰欲夺眶而出的泪水:“你不知道,当她说想跟我走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