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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毒发 “尽人事, ...

  •   桑溶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依旧是那片竹林,在月色下随清风微动。

      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天上,圆润如玉盘,冷冷地洒下一地清辉。然而不知是从什么时刻开始,那完美无缺的弧度渐渐有了缺口,一点一点地,逐渐蚕食了整个月面。桑溶知道那是月食,古人常言月食会带来不祥之事,那原本齐整的玉盘此刻像是摔碎了一般,隐隐还透着一分猩红。

      她看见谷内的竹子自根部而起,渐渐染上了浓浓的血色,那诡异的颜色徐徐上升,最终染遍了枝干上生长的尖尖竹叶,而那些血红的叶片就像沾了血的刀刃,与猩红月色遥相呼应。

      整片翠绿的竹林顷刻变成了血海,在夜色中无声地嘶喊。

      那人负手站在摇晃的竹身上,精致而修长的剪影与竹影似乎毫无区别,只是眼睛与腰间的刀出奇的亮。

      桑溶没敢看那人的眼睛,于是只得把目光放到那人腰间的那把薄薄的刀上。

      那是一把做工别致而精巧的绡刀,小巧纤长,与它的主人一模一样,刀身上方微微带了些弧度,还刻着些许隐纹花式。桑溶曾见过了那把刀,见过它轻轻划过人颈间时的恣意,也见过它从人胸口里缓缓退出来时的从容。

      那把刀总是雪亮无比,甚至刺得人眼睛发疼,似乎是极度喜爱洁净,从不会沾上鲜血,但她知道,这把刀放出的鲜血实际上可以染红整片竹林。

      那人见她看着自己腰间的刀,有些得意地道:“这把刀是将上古玄铁放入业炉中熔炼,再用极北千年坚冰悉心打磨而成的,削金断玉还是小事,最可怕的是仿佛能冻住人的魂魄,中一刀就不用烦恼啦,这世上可不会再有第二把——毕竟铸刀人的骨头都烂成泥渣了。”说完,又小声咕哝着,“能死在自己的作品之下,算是铸刀人的最高荣耀罢。”

      说这话的时候,那人已抽出了那把刺人的鬼刀,一只手细细摩挲着刀背,那语气就好像是谈论天气一样随意,全然不管这话是否会让别人遍体生寒。

      桑溶打了个寒噤,只觉得一丝恐惧像毒蛇一样蜿蜒而上,紧紧缠住了她的心房。下一秒,那人就如鬼魅般掠到了她的身前,刚才所站立的竹子仿佛从未承受过一个人的力量,未发出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你怕我么?”那人轻轻地问。

      桑溶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怕我。”那人代她回答道,“你不仅怕我,还讨厌我。”

      那人说完就沉默了,仿佛陷入了某种未知的情绪中。桑溶没有说话,也不想说话,说话是想向别人表达些什么,而对那个人,她连一丝一毫的感情都不愿表达,无论爱恨,她只想远远地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人恐惧的恶鬼,也逃离过去夜夜折磨她的梦魇……

      半晌,却见那人轻轻地笑了:“我知道她死了你很难过,还因此十分讨厌我……不过讨厌我也没有关系,我告诉你,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过去找你的。”

      说着这样如厉鬼般类似诅咒的话语,那人的脸上却是一种近似温软而纯真的表情。

      桑溶大骇,想要转身逃离,然而那双以往可以走上几个时辰的脚不知为何失了灵便,硬是无法挪动一步。

      那人把脸慢慢伸到她面前,强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双手同时捧上桑溶想要后退逃跑的双颊,一字一句道:

      “她的死的确让我很开心,但我希望你也可以开心,所以我会等待,等待你愿意重新接纳我的一天。”

      闻言,桑溶忍不住正视那人近在咫尺的脸,只见那双明亮狭长的眼和挺翘玲珑的鼻,与微弯的唇瓣一起,渐渐扭曲,逐渐碎裂……

      她猛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精致的床罩。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原来的味道。

      又做噩梦了……

      她的头钝钝地痛了起来,然而还没等她摸将起身,给自己弄点红糖水喝,就见一个丫鬟慌里慌张、连门都顾不上敲一下地闯了进来,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叫道:

      “不……不好了!桑……姑娘,二少爷他好像……好像要……”

      没等她说完“不行了”这三个字,却见桑溶已经匆匆披上外衣,急急地跑出了门去。

      桑溶一进门,却见陈氏正抱着她的宝贝儿子哭天抢地,一旁的林珂和林老爷也是一脸的伤神,顿时心里“咯噔”一沉,怕是已经迟了。然而走近一看,发现那二少爷虽然呼吸急促面色发紫,但分明还有一口气在,于是没好气地一把推开陈氏,也顾不上礼数了,对着一众碍事人沉声道:“除了给我递毛巾和水的侍女留下,其他人通通离开!”

      那陈氏泪眼婆娑,嘴里发狠道:“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看着珏儿!桑姑娘,我们敬你丹心谷医术通神,才把珏儿托付给你,可你看你到底有没有上心?才快好了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桑溶没想到她此时还有工夫胡闹,心中更是恼怒。老天在上,虽然她言语随意不羁,看二少爷更是哪里都不爽,但研习医术者自有一颗恒心,她就算没有医者的仁慈,也有医者的自尊,绝不会让手上的病人轻易死掉,而对二少爷更是事无巨细地悉心照顾,证据就是此人在别人手里是半死不活,在自己手里却能慢慢康复。眼下最关键的是先想法子止住林珏的反应,再细细思索到底是什么原因。

      她冷冷地盯住陈氏,用更加冰冷的语气回道:“若是想责怪,那不如等到令郎魂归故里之后再跟我好好讲一讲道理,若是还想救你儿子一命,就给我老老实实出去!”

      陈氏没想到她会如此无礼,一时气急,指着她“你”、“你”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却被林珂一把扯住了手臂,往屋外牵去。

      那林珂走出房门前,淡淡地看了桑溶一眼,桑溶说不清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只清楚地感觉到大少爷决定对她报以信任。

      出于感激,她头一次向他回以真切的笑容,倒让林珂愣了一愣。

      眼见大少爷和老爷齐齐出手制住了林夫人,桑溶总算能够静下心来处理林珏的事情了。床上的二少爷整个人都似乎胀大了一圈,面门红中带紫,嘴里不住喘气,叫人不住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出不上气于是就翘辫子了。桑溶心下一凛,当即认出,这跟正牌“朱颜改”的症状已是十分相似,幸好发现及时,否则到时候就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如果是三年前,林二少一定就没什么戏唱了,然而三年后,有着师父对此毒的教导和经验,桑溶有信心能把林珏再从阎王爷那里拉回来一次。

      只是最多也只有七成的把握,桑溶头上淌下汗来,如若失败,陈氏那个疯女人第一个就饶不了自己。

      不行,这样下去自己的心第一个就得乱,更不用说要救那个二百五了!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回忆着师父对自己说过的话。她第一次上手失败,害怕得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听见师父捻着胡子,在旁边温和地对她说:

      “阿溶,不要想他能不能活下来,也不要想他活不下来会怎么样。我们医者是秉承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凡人,却不是扭转命数让人死而复生的神仙。”

      “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天地己心,就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医者,剩下的就尽管交给医术和命数。”

      虽然那时幼小的她不能完全理解这几番话的意思,但师父的安抚是一剂立竿见影的良药,一下子驱退了她心中的彷徨与不安,让她能放心地孤注一掷。而现在,成长到能以一己之力救人于水火中的自己,又有什么可怕、可担心的呢?一切就交由她的医术和林珏的命数!

      她定下心来,手里银针顿时万箭齐发,准确无误地扎上了林珏的各大穴位,才刚一接触皮肤的银针瞬间就变成了墨黑色。

      桑溶神色一变,这毒比她想象的还要凶猛,不可能是原毒复发,定是正版的“朱颜改”无疑!

      会是谁再下毒手?会是原来那个下的的人吗?

      此刻桑溶无暇细思,只能一刻不停地扎着针。

      毒这种东西,一向是飘渺不定,不可捉摸,有时你觉得胜券在握,它却能让你乐极生悲;有时你觉得走投无路,它偏让你柳暗花明。有时候前一阵子下的毒经过人体反应,反而能中和后一阵子下的那同一种毒,何况是经过改制的旧毒对上原本置人于死地的新毒。

      这林珏还不算运气太坏,以前中的半吊子“朱颜改”此时正好与正版新毒相冲,压制了一部分毒性,不然以“朱颜改”的烈性,早让他变成烂柿子了。

      桑溶一边双手不停地扎针逼毒,一边叫丫鬟把指定的药材拿去用热水冲泡——那些药材是师父对应“朱颜改”的成分一个个选取的去毒精华,再加上考虑毒发迅猛,专门还改制成了冲剂的形式,省去了熬煮的麻烦。

      丫鬟端着药匆匆跑了回来,桑溶接过药碗,捏着林珏的鼻子,缓缓地把稍凉的药汁往他嘴里倒去。

      林珏吐出了不少,但好在还是咽下了大半,呛了几声,脸色看起来倒是好转了一些。

      但桑溶没有放松,因为她知道“朱颜改”这种毒,最有名的地方就在于它难以祛除,如果没有及时得到“水无月”的专用解药,死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之前师父的确也制出了几副代替的药物,自己也一并带了过来,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及时救这个少爷一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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