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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与月(二) 那人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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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溶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竹林,和她记忆中丹心谷内的那一片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梦中那片竹林长在她的窗前,而不是丹棱峰的山脚下。月色凄迷,有人坐在狭窄的窗台上,双腿交替摇晃,冲她轻轻地笑。
那人一袭玄色锦衣,袖口缀着纯银的花纹,在月光反射下辉光莹莹。
那人的头发只是用发带微微一束,长长的马尾斜落肩上,如瀑如丝。
那人笑起来的时候,一双小巧的虎牙就亮了出来,尖尖的煞是可爱。
那人的眼睛晶亮晶亮的,璀璨得好似闪烁的星子,眼角弯弯,却又似天边的弦月。
那人对她说:“我又回来啦,有没有想我?”
……
想你大爷!
桑溶猛地睁开眼。
头上床罩的花纹简单而不失精致,比起丹心谷的破布真是好过十万八千里。桑溶这才想起自己是在林家,离丹心谷有千里之遥。
还没把脑子弄得清醒一点,便觉得胸口憋闷。桑溶低头,只见一只手和一条腿整齐规范地摆放在她的身上,一转头,赵淑儿睡得舒舒服服的脸赫然眼前。
桑溶昨天放到床下的被褥现在正好好的盖在她们身上,盖得暖暖和和的。看在这床被子的份上,桑溶决定不跟这个爬窗又爬床的疯女人一般见识,于是起身穿好衣服。窗外还有些黑,想必是天刚蒙蒙亮,桑溶思索片刻,转身就一巴掌拍到赵淑儿的脸上。
“起来!”
赵淑儿睁开眼,摸着红红的脸颊委屈地坐起身来,看看窗外后疑惑地说:“天才刚亮啊。”
桑溶皱眉道:“待会伺候洗漱的丫鬟就要来了,看到你可怎么办?滚起,在她们进来前速速离开!”
赵淑儿苦着脸:“别呀,大少爷他们发现我不见了肯定会到处找我的,除了这里我没地方可以去了。”说完又睁大无辜的双眼:“你不是说会收留我的么?”
桑溶想起昨天的话,只觉得自己是个大写的“傻”字。
赵淑儿眼睛一红:“恩人!救人救到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不耐烦地瞟了她一眼,桑溶开始细细打量整个房间,眼睛在房里的那个镂花木柜上停顿了一下,想了想,有些迟疑地说:“我不在房间时,你就躲在那个柜子里罢。”
顺着她的目光,赵淑儿也看向了那个柜子。那个柜子不仅做工精美,空间也足,藏个人是绰绰有余。于是她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决定。桑溶见她答应,便也不再理睬她,只是从随身行李里拿出各种药材瓶罐和银针琐物,细细整理起来。
赵淑儿乖巧地一声不吭,只是在一旁眨巴着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
等把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以后,天色已经大亮。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赵淑儿“嗖”地一下就窜进了柜子里,还不忘小心谨慎地慢慢关好柜门,以免发出太大声响。负责伺候的丫鬟走进房来,都微微一愣,只见地面上摊了许多瓶瓶罐罐、干花药材。桑溶在旁边咳了一声,说:“以后我的房间就不用打扫了。这些药材不能闷着,我就都拿了出来,打扫的时候若是弄乱了打坏了什么就不好了。”
丫鬟有些疑惑,想问为什么不交给她们放到专门放药的地方去,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像丹心谷那样的地方必定有的是灵丹妙药,而那些贵重的药材和妙方大概是不能给别人看的。想到这里,便乖顺的应了,准备之后再吩咐其他丫鬟。
洗漱完以后,桑溶就揣了要用的东西去往林二少的房间,开始了每天的拔毒大业。一进门就看见了林夫人陈氏正坐在二少爷林珏的床边,而大少爷林珂站在窗前,看见桑溶进来只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桑溶没顾得上理他,只是径直走到床前,叫丫鬟们把林二少扶起来靠在里墙,然后就拿出了装着银针的针袋,将针取出并拿火绒子点燃消毒。
陈氏看着那手指长的银针脸都青了,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桑溶转头善解人意地劝道:“夫人还是回避一下吧,弄好了我再叫你。”
陈氏想要说什么又忍下,就是再心疼也不能妨碍大夫治病啊,于是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间。桑溶见她出去,便捻起银针,掰过林珏的头,刚准备对准穴位扎下,冷不防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大喊一声“且慢”。
手一抖差点没戳到二少爷的眼珠子里去,桑溶怒气冲天地回头,却见那罪魁祸首反而一脸不信任地盯着她。见桑溶神色难看,神色更难看的大少爷林珂冷冷问道:“姑娘确定这银针不会把二弟扎出问题?”
老天在上,我倒是想用这银针把你扎出问题。
桑溶冷笑道:“我丹心谷这么多年治好的疑难杂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还头一回见到公子这样疑虑重重的求医人士,若信不过我,公子大可叫其他人试试。”把手中的银针一放,竟准备拂袖而去。
屋外的陈氏听到响动连忙进来,看见桑溶竟准备甩手不干,急得差点晕过去,转头怒斥林珂道:“胡闹!辛辛苦苦找来的神医怎能如此怠慢!你没见珏儿在桑姑娘手上已经好了大半了么?”
那林二少在她之前的调养下已经全身消肿,只是皮肤还泛着不自然的红色,俊俏的轮廓也基本上恢复了。
林珂也觉得自己太过无礼,所谓“用人不疑”,自己不懂医术,请了人来就不能再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何况二弟的病真的不能再拖了。耐下性子,林珂对着桑溶不情不愿地说了声“抱歉”。
桑溶依然冷着脸,爱答不理。
林珂咬牙:“诊金在下会加倍偿付,就当给姑娘赔礼。”
桑溶回过头来,脸上堪称和颜悦色:“不敢,医者以仁为先,令弟的病在下一定会竭尽所能的。”
林珂:“……”
举起银针,桑溶小心仔细地刺向林珏的头部穴位,银针很细,扎进皮肤里十分轻易稳当。等扎满林珏全身各处要穴把他变成一只刺猬,天色已近晌午。林二少头部扎着的银针不再光亮。而是泛出沉厚的铁黑色。
桑溶擦擦头上的汗,把最后一根幽黑的银针拔出,林二少的面色似乎又好了一点,全身都泛起一层薄汗,叫丫鬟帮着擦净二少爷全身后,桑溶走出门来。见此,门外的林氏母子连忙起身,等仔细观察二少爷的情况确定平安无事后,陈氏又对着桑溶千恩万谢,然后又拉着她去用午膳。
桑溶辛苦了一上午正觉得腹中空空,于是不客气地动手开吃,席间只见大少爷默默地看着她,神色不明。桑溶暗暗翻了个白眼,决定以后再碰到这家人求医定要躲得远远的。
吃完饭就准备回房。经过厨房时,桑溶的脚步顿了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鬼鬼祟祟溜了进去,摸了一些点心和一只鸡腿,贼也似的跑了。
进房却见到赵淑儿翘着二郎腿,拿着一只苹果啃啊啃,看到她进来,又讪讪放下了腿,递过被咬得惨不忍睹的苹果道:“吃么?”
嫌弃地打开她的猪手,桑溶冷冷问道:“这苹果是哪里来的?”
赵淑儿讨好地笑道:“从厨房里顺的,你不是说不包饭么,我就溜去了厨房。”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饼:“这酥饼做得不错。”
早上还说不能离开房间会被别人发现呢,果然自己是白痴才会信她的鬼话!桑溶深深觉得被欺骗了一只鸡腿的感情,顿时气上心头,怒目圆睁。
赵淑儿见状怯怯地低头,目光却瞥见了桑溶手中的鸡腿,两眼顿时放光。
“给我的吗?恩人你真……”
连忙抬手闪过她的爪子,桑溶怒道:“我是带回来自己吃的!反正你都吃过了,还抢什么?”
赵淑儿委屈道:“我只顺了一个苹果和酥饼,根本吃不饱嘛!”
吃不饱……看你这细得不盈一握的纤腰真的很没说服力啊。
桑溶本还是不想给她,但又怕她再溜出去找吃的被人发现,于是只好愤愤地把鸡腿塞在赵淑儿手中,道:“鸡腿你可以现在吃,点心那些是留给你以后垫肚用的,以后没事别出去乱跑。”
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时间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早些时候不知是谁叫人家滚出房的,还能更没出息一点?
好在赵淑儿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接过鸡腿欢快地啃了起来。要说美女就是吃饭也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只见那红润的唇小口小口地撕扯柔软的鸡肉,偶尔还露出一点雪白贝齿,隐隐约约。
吞下最后一块鸡肉,赵淑儿满足地舔了舔嘴唇,水灵灵的大眼就盯住桑溶不放,活像刚被主人喂饱的宠物。
桑溶却没有看她,只是垂下眼来继续摆弄药材。
好半会儿,赵淑儿才后知后觉地问道:“你今天去看了二少爷,他情况可还好?”
桑溶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回答:“还行,听天由命罢。”
听到这模棱两可的答案,赵淑儿却好似全无疑问一样,再没有再追问什么,这反而使得桑溶好奇起来,说:“你不担心他的状况?”
闻言,赵淑儿回以一个明丽的微笑:“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是神医,肯定会有办法的嘛。”
之后又勾了勾红润的唇,笑道:“我相信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