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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水无月 直到后来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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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桑溶在书上看到的除了医术知识,就是那什么圣人之言了,大抵上都是这么讲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说的头头是道,一腔正气,有理有据修身养性。但在丹心谷的师徒二人看来,这些全都是傻得要死的大空话,还泛着一种穷酸腐儒的王八之气。
桑溶从小跟着师父蹲墙角,听着江湖间种种奇闻异事、儿女情长,早就没了寻常小女儿家的娇憨羞涩,一个清丽的好皮囊下藏着的是有些小猥/琐的灵魂,但是好歹也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一开始对于男子的印象除了师父那个满脸褶子的老不羞,就是那些病得要死要活的武林人士,后来见到了林家兄弟两个,更是觉得他俩不是白痴就是面瘫,没一个好相处的,更别说要亲密接触了。
所以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男子这样故意轻薄过,一想到刚才那个登徒子大胆无礼的行为和言语,脸上就显出了几分狰狞的神色。
“哎呦,好凶哟~”男子轻笑,一点愧色都没有,还吊儿郎当地道:“这样将来怎么嫁的出去?啊?”
桑溶这会儿才看清楚了这个人,一时间也有些发怔——面前的男子一席淡青色的长袍,袍襟松散随意,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露出了胸口大片光洁的肌肤,颓懒靡醉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更让人在意的还是那张脸。那男人散着一头乌丝,柔和的脸部轮廓显得有些雌雄莫辨,再加上他眼角的泪痣、迷离的双眼和红润的嘴唇,若说是个魅惑众生的大美人也不为过。
桑溶看呆了。
她此前从未见过如此……妖娆的男子,若不是他的声音还有着男子特有的低沉,她没准就把人家当成大姑娘了。想着想着又有些不确定,于是眼神若有若无地往人家胸口前瞟去。
嗯……一马平川,看来是男子无疑了。
那男子见状,连忙一把捂住自己的胸部,佯怒道:“好个不知规矩的女儿家,这男子的胸膛也是你能随便看的么?”
这话就说得忒没道理了,怕人家看的话你敞着胸脯干什么?
桑溶对这种既要当……子又要立牌坊的行为十分鄙视,但也没忘记人家身份不明,无声无息地也不知是何时来到了自己的身后,即使看起来虚伪又弱智,也未必就心存善意。她不留痕迹地往一旁让了让,一边找退路,一边应付着问道:“……公子不请自来,不知有何指教?”
那男子笑了笑,偏头撩了撩及腰的乌黑长发,慢条斯理地道:“这话在下倒是要还给你,毕竟这里是在下的地盘,不请自来的应当是小姑娘你。”
他的地盘?
不是竹久栖的老巢吗?
桑溶吃了一惊,开始细细打量起那男子的面容来,这么一瞧还真觉着与竹久栖有那么几分相像,一个诡异的猜想浮现在她脑海里——这人会不会是竹久栖的……兄弟?
那男子被她不加掩饰地打量也不恼,眯了眯眼,托着脸无比自恋地道:“怎么,觉着我好看?嘿嘿,那是当然的啊,本公子本就是人中龙凤,鹤立鸡群,一枝独秀……”
桑溶眼皮抽了抽,果然发癫是会遗传的,竹久栖一家都有病。
“不过……就算你夸我长得好看,也逃不过去哦,”那人自我陶醉完之后,嘴角噙着几分笑意,却未及眼底。“不快些招认你的身份和目的的话,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
……我什么时候夸过你了?
不,现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要怎么回他的话!桑溶一脸苦恼,该不该把竹久栖的事告诉他?
正想着,就听见一道饱含戏谑的声音传来,不轻不重的很是惬意。
“你想对谁不客气?”
男子身体一颤。
听到那声音,桑溶身子先是一僵,但随之而来的居然是被解救了的释然。身后,一身玄色劲装的竹久栖一只脚踏在窗框上,脸上是招牌的灿烂笑容:
“楼泊君,这好久不见的你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嘛,连我的房间都敢闯。”
男子僵硬地抬头,露出一个别哭还难看的笑容:“小竹……你回来了啊……”
竹久栖和颜悦色地道:“你叫我什么?”
“……少主。”
竹久栖没搭理他,而是径直走到桑溶身边,伸手理了理她睡乱了的衣领,那态度亲昵得直让一旁的楼泊君目瞪口呆,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这位是……”
竹久栖笑了:“小楼啊,你要敢再问一句,信不信我废了你的武功,然后卖到小倌儿院里陪酒去?”
楼泊君闻言简直五雷轰顶,捂着胸口哀嚎:“你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现在为了一个外人居然这样对我……我……”
话还没说完,对上竹久栖那笑意渐深的眼睛,立刻停止了这出悲情戏,捂着嘴“呜呜呜”地跃身飞出了窗子,那青色的身影就像一抹面有菜色的云彩,转眼就不见踪迹。
被遗忘的桑溶看着他的背影,感慨良多。最主要的就是这一伙人天生不走寻常路,有门不走偏要跳窗,他们自然是摔不死的,但压到花花草草多不好啊。
竹久栖转头看向她,“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言语间居然有几分可惜。
“不然呢?睡一辈子?”桑溶朝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皱眉道:“你可真行,这招呼也不打一下的就把我弄晕,以后你干脆转行当人贩子得了。”
竹久栖认真地想了想,道:“也行啊,蒙汗药就由你帮我配。”
桑溶对这种同流合污的提议嗤之以鼻,转过身去不再理她。竹久栖见状就不开心了,扁着嘴就使出了越用越熟练的绝技——拽袖子。桑溶只觉得那力道之大简直要把她衣领都给拽下来,忙扯着不断往下滑的领口,一边怒道:“干什么你!松手啊!”
再扯衣服就要破了……
竹久栖撇嘴,手上的力道倒是松下来了,有些委屈地道:“谁让你不理我。”
桑溶一愣,随即原本坚强的小心脏就忍不住颤抖起来……竹久栖居然学会撒娇了?
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原来好好的一个人性情大变?
简直是母猪要上树了!
“要上树”的某人挠了挠脑门,看起来很是苦恼的样子:“奇怪,我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啊……拽拽袖子发发嗲什么的……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桑溶猛地一个哆嗦,连忙打断了她的苦思冥想,道:“行了我们先不谈这个,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竹久栖眼波流转,轻轻地笑了。
“马上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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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内。
“主上!这如何使得?”一个中年人低沉愤懑的声音响起,入木三分地刻画出主人刻薄沧桑的模样。说话的正是水无月的南堂堂主竹之埕,他鹤发白眉,刚过不惑之年就尽显老态,那双浊沉的眼珠似有风雷汇聚,混合着怒火便越发显得骇人了。
他站在圆坛南面的台阶下,那白玉砌成的地面上是南堂的朱雀标识,和他袖口上的纹饰一模一样。挺起僵直的背脊,他目光近乎控诉地看向坐在圆坛正中心的竹久清——他们的年轻主上。
竹久清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耐地道:“南堂,你好歹也听人把话讲完。”
说完,就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
站在竹之埕对面的是北堂的堂主,顾小凤。她已年过古稀,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个枯瘦枯瘦的老婆子,身子更是皱缩扭曲得像块顽石,连走路都要一颤一抖的。刚才就是她的一席话瞬间惹恼了南堂的竹之埕,使他出言反对。此刻她被打断了发言,一张脸自然是阴沉沉的,只是这心里虽然不痛快,倒也没跟竹之埕当面呛起声来。
“北堂,你再把话说清楚些。”
不再搭理那个讨死嫌的南堂,顾小凤垂首应了句“是”,接着又慢慢地开口,那声音就像被撕破的窗户纸一样,漏风沙哑得不行:“老身年事已高,堂内的事务很多都力不从心了,就想着功成身退,把机会都让给楼里的年轻人,也好叫他们锻炼锻炼,因此这堂主一职……”
话还没说完,又被竹之埕一口打断:“北堂主哪里的话,外人或许会被您这皮相蒙蔽,觉得您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可我们这些自己人心里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就您‘落凤’的身手,再挺个十年八年想必不是问题。”
顾小凤冷哼了一声,“老身的身子老身自个儿清楚,南堂主就不要再强人所难了!”
“你!”
“好了!”竹久清挥手打断了他们,冷冷地道:“在这里吵起来有什么意思,南堂,‘落凤’她可是你的前辈,你也不是不知规矩的人,怎么今天这般无礼?”
竹之埕好歹也有一把年纪,被她这么一说就有些恼羞成怒,可是再怎么年轻人家也是自己的主上,这倚老卖老也得有个限度——何况连那个资历最老的臭婆娘都对竹久清毕恭毕敬的,他也实在不好发作。
于是他只得忍气吞声,这时却有另外一个人插了进来:“那么依北堂主的意思,就是要二小姐来接替您了?”
二小姐指的正是竹久清的妹妹,竹久栖。虽然她是竹家直系子弟,但平日里也要到楼里挂个名也好分担些任务,而她挂的正是北堂玄武的名头,于是一切行为赏罚就都由顾小凤负责。
这些年来,她办了好多件堂里其他人办不成的棘手活儿,深得顾小凤信赖,俨然有几分堂里二把手的意思,再加上本来的身份,叫她接替顾小凤的堂主地位那也是水到渠成,难怪要教别人如此猜测了。
说这话的是东堂的堂主,也是个年纪颇大的壮年男子,只是须发皆黑,脸上又光亮无痕,看起来是比南堂年轻得多。他看着是一脸的和气,有些揶揄地道:“我看这也挺合适,二小姐跟主上一直同心同力,这姐妹齐心的自然是好办事了。”
还未等竹久清有什么表示,竹之埕就厉声反驳道:“胡闹!二小姐平日的作为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就这么个跳脱的性子如何担得起堂主的大任?”
顾小凤冷笑道:“南堂主,人家再怎么也是主上的亲妹妹,是前主上的直系子弟,那身手更是一等一的拔尖,你这么说……好像不大合适吧?”
“直系”这两个大字像是烙铁般烫在了竹之埕的心头,他咬牙切齿地瞪着顾小凤,像是要把她这一把老骨头生生嚼碎。
东堂堂主在一旁笑呵呵地打圆场:“两位莫要动气,二小姐平日里是淘气了些,南堂主是她的长辈,严厉些也是为了她好……先不说这个了,还不知道主上对此是个什么意思呢。”
几个人一同看向竹久清,想从她的脸色中看出些许线索来。竹久清沉吟许久,才冷冷开口道:“北堂,你要休息本座自然依你,只是这后继人选还是再考虑考虑吧,二小姐她年纪还小,性子又阴晴不定,看来还得磨炼几年——这堂里若还有什么稳重聪颖的,你随时推荐给本座。”
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退位可以,继任的人选却得重新考虑。
竹之埕轻哼了一声:“到底是主上明理,这年纪轻轻的如何能服众!”
顾小凤笑道:“主上,您这么一说老身可就不服气了,这年纪又不能当饭吃,年轻点血气方刚的不是很正常吗?老身就是想磨磨二小姐的性子才推荐她的,这所有的反骨啊只有经历了大风大浪才压得平!”
一旁的东堂堂主也跟着帮腔:“前辈说得在理,若说年轻,主上您不也是年少时就担起大任,叫我们这把老骨头心悦诚服吗?再说这本事和年纪也不一定就得挂钩,您看我们西堂主,那也是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啊!”
他指着西面那个一直不言不语的人影。从四堂堂主聚集到此,这人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这边东南北三堂堂主吵得热火朝天,那西堂堂主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低着头就当自己是一团空气,若不是东堂堂主提起,恐怕在场的人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
此刻被当众点名,也就不好再装聋作哑了。西堂堂主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精致又清秀的小脸,她身形纤弱,似弱柳扶风,顾盼间竟像个还未出阁的小姑娘。轻轻地笑了一下,她柔声道:“东堂主谬赞了。”
东堂哈哈大笑道:“谦虚什么,我们楼里的毒哪一个不是出自你的手笔?死在你的‘朱颜改’下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吧!”
西堂堂主垂眼:“哪里,微末之技,让前辈们见笑了。”
这言谈间的礼数周到,性子和婉,任何人都难以将她和一个杀手组织联系在一起。
“行了,你们说的我会好好考虑。”竹久清打断他们,“既然你们说她是年少有为,就让我看看她有为在哪里,过一阵子楼里的考核正好能检验她的本事。”
她说得合情合理,东、北堂的二人自然没有异议,倒是竹之埕还有些郁愤之色,只是自己人寡势薄,争也争不出个什么结果,索性就随他们去了。竹久清又说了些楼里的重要事务,分派了些许要事,竹之埕看着东、北二堂主那恭顺的模样就觉得气堵,连西堂那个小丫头对她都是微红着脸一副崇拜的样子!
几年前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这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教他如何顺气!
竹久清吩咐完,就教他们各自退了下去,看着竹之埕还没打算离开的样子,皱眉道:“还有什么事?”
竹之埕上前一步,道:“前些日子的事,主上还未给我一个答复……”
竹久清自然知道是什么事,罗业生的死让这老匹夫几乎是暴跳如雷。这也难怪,养熟了的狗用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用顺手了,猝不及防就这么被人宰了,他当然觉着不得劲。脸上淡淡一笑:“啊,那件事啊,我正好还想问问你呢。”
闻言,竹之埕瞳孔一缩。
“是谁叫你去杀那个林家的二少爷的?”
竹之埕知道这事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索性承认道:“是叔父一时糊涂,接了那位大人的单子……只是主上听我一言,那人的势力现在是如日中天,到时候……”
“你既然是我叔父,就该清楚我们家的规矩!”竹久清冷冷地道,“我们水无月一直不答应的单子都有哪些,你还记得么?”
她心里是万分恼火,眼前的人的确是她的叔父,是他爹爹的手足,可是不管他以前是如何风光,既然自己接了位置,他就是旁系,就不得越俎代庖,随便接这种难办的单子……尤是其跟皇家有关的单子。
竹之埕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慢条斯理道:“大哥生前曾允我自己决定手上的生意要不要接,我一把年纪了,自然也没什么其他的爱好,就指望着这些单子了。你放心,我派去的人身份绝对不会泄露,就算失败了也让人无从查起。”
竹久清眯起眼睛,声音低沉而危险:“可是爹爹现在已经死了。”
所以那些所谓的口头允诺就像沙砺一般,随风而逝。
竹之埕如何不懂她的意思,连忙道:“所以是叔父一时糊涂,失了规矩,这以前的习惯现在当然是要改的,叔父以后断然不会再做这种事。”
他一口一个叔父当然不是妄想博得竹久清的同情,只是竹家向来忌惮同族相争,所以一开始就摆明了态度:旁系绝不可得楼主之位,同样的,直系也不能随意屠杀旁系,否则失了和气,那危及地便是整个竹家的地位。
竹久清从小就被教育不能轻易动摇旁支,小时候的她一度不解,那万一旁系叛乱怎么办?即使一出生就被指出没有任何继承家业的可能,他们的地位还是高人一等的,难保不会有什么野心,到时候抢先发难,这所谓的家训就是一纸空文,可笑至极。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事情是“天生”就注定了的,而“逆天改命”,非凡人之能所为。
不过当下要讨论的不是这个,她缓缓开口道:“我只是叫老二她阻止这件事,她性子太暴躁杀了你家罗业生,我也挺过意不去。只是你也知道罗业生脾气火爆,可能也顶撞了她几句,因此也有他的几分活该在里头。这样,你以后不许再插手类似的单子了,此事我便不再追究。”
竹之埕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竹久清直接挥退。好歹把他擅自接活的事給揭过了,也不能得寸进尺,只得默默离开。
暗沉的内室里,竹久清看着北堂长明灯跳跃的烛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