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外百合三两枝》雪鲤

33、重逢（二） 我以后再也

　　“淑儿……”

　　林珏定定地盯着窗前的女子，眼睛里居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孟晟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就连那一开始骂骂咧咧的罗业生都没词了，连带着一干人都忍不住纷纷侧目。

　　“你……”

　　竹久栖……不，是“赵淑儿”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还真是好久不见了，二少爷。”

　　“你……你没事吧？”林珏费劲地拨开了拦在身前的闲杂人等，却在孟晟背后被小丁一把扯住。眼看着双方都是剑拔弩张的样子，二少爷不悦地叫道：“做什么你们？那是我的淑儿！你们不许伤她！”

　　孟晟皱眉道：“林少爷，退后。”

　　“我不！淑儿她绝不会伤我！”

　　桑溶默默地看了一眼“赵淑儿”，觉得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也可说是精彩纷呈了。好嘛，“赵淑儿”是孟晟的死敌，孟晟是林珏的护卫，而林珏是“赵淑儿”的相好。请问，事已至此，这架还打不打了？

　　另一边，罗业生也是和她同样的一肚子问题，大喝道：“黄毛丫头！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你跑来扰我的事不会是因为跟这小子有那么一腿吧？我就说你怎么第一回就没毒死他……”

　　他突然住嘴了，也不得不住嘴，他的眼睛霎时瞪大如铜铃，浑身痉挛起来。

　　他的喉咙被穿了个洞。

　　竹久栖抽出了天斫寒，对着跪伏在地上的罗业生轻轻笑了起来：“都说了你要完，看，这不就是了。”

　　这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谁也没有料到，本来都是来者不善的两人会当着敌人的面窝里反。那罗业生平素十分看不惯竹久栖乖张任意的样子，也不准备给她几分好脸，然而却没料到她居然真的能痛下杀手……居然还是在任务中途发难。

　　天斫寒的刀身极薄，一瞬间那狭窄的伤口一时间还喷不出血来。罗业生愣愣地盯着她，慢慢地倒了下去。

　　罗业生一死，本就勉强平衡的局面顿时被打破了。小丁见状就想先下手为强，却被孟晟拦住了，她盯着“赵淑儿”，神色晦暗不明。

　　他只好后退一步，看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少爷忍气道：“林少爷，恕属下多嘴，这女的一开始就对林家心怀不轨，这才会接近您……您还是回避一下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林珏却不理他，只是直直地盯着“赵淑儿”所在的方向。

　　孟晟见此，也懒得再管他，回头望向“赵淑儿”，冷冷开口：“阁下真是好本事，即使是自己人也一样照杀不误，何况还是一击毙命……就不知你回去后怎么跟上头交代呢？”

　　她原以为“赵淑儿”此举是为了灭口。既然她和林珏曾有过一段情，虽还不知真假，但林珏一直待她不薄，长久下来难免会有恻隐之心，说不定对他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真情留在。

　　而这真情……恰恰是一个杀手最不能拥有的东西。

　　她杀了罗业生，说不定就是不愿他回去后胡说八道，叫组织里的人猜疑起来，最后让自己和林珏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孟晟存了试探之意，就连语气都被强迫着客气不少。她本来是想乱乱这个被恐慌冲昏头脑甚至不惜背叛整场暗杀的女子的阵脚，也好透露些她有关背后势力的消息。

　　一般说来，只要是做出例如妨碍任务甚至擅自屠戮同伴这种事的杀手，都会面临被组织处决的绝境。唯一的活路就是求助以前对手的庇护，用一些绝密消息来换几分似有似无的生路。

　　谁知道那人先是嫌恶地甩了甩微红的刀身，接着却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道：“他不过是我们的一条狗，管教不严见着主子都咬，你说这样的恶犬还留着做什么？上头还要嘉奖我清理门户呢。”

　　孟晟脸色一变，听她的语气……

　　……这个人在组织里地位颇高。

　　她心里是百转千回，表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想再说些什么拖延一会儿等更多的增援，却忘记身后还有个祖宗似的少爷。那林珏看她们唇枪舌剑的也不理他，心急得跟什么似的，全然不管眼前的“旧相好”方才还捅死了个人。

　　他上前一步，颤声道：“淑儿……是你对吗？你这是怎么了，我……”

　　或许是心潮起伏不定，他说话都变得吞吞吐吐的，而比起他的情起难平，“赵淑儿”就显得潇洒恣意多了。她随意地扬了扬眉，笑道：“我还真没想到能再见到你……不然怎么说姓罗的是个废物呢。”

　　说完，又了然地摇了摇头：“……不过也不能完全怪他，怪只怪你命太大，连毒都毒不死，白费我一瓶上好的毒药。”

　　林珏的脸霎时褪尽血色：“……真的是你？”

　　“是我。”看着他灰败苍白的脸色，“赵淑儿”笑了笑，接着道：“不瞒你说，那牛板儿也是我杀的……谁让他撞破了我下毒的事，还妄想以此威胁我，叫我伺候他呢。”

　　她轻轻松松的一番话就把这些天萦绕在林家心头的阴暗罪行通通认了个干净，而且还跟陈氏她们那些恶意的猜测如出一辙，于是林珏曾经的拼命维护就变得像冬蝉夏雪一样，可笑又可怜。

　　简直就是个笑话。

　　长这么大，林珏第一次体会到了窒息的感觉。

　　他缓缓地滑落在地，那本身并不高壮却也挺拔的身子像是被抽去了骨骼，软得像一滩烂泥，而曾经温柔可人的心上人此刻却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幸灾乐祸之色。

　　“原来……你真是来杀我的。”

　　“没错。”

　　“为什么？”他艰涩地开口，“我可曾对你不好？”

　　“赵淑儿”捻了捻明晃晃的刀尖，笑道：“好不好又有什么分别？横竖你都得死，毕竟我们这样的人既开始了就不会轻易结束……”

　　“真情感化、改邪归正之类的只会在戏文里出现啊，二少爷。”

　　林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这个他曾掏心掏肺的女子，直到现在，他都不愿相信这个曾经温柔待他的人会如此残忍——即使一开始就是骗局，被自己如此温柔呵护了这么久，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是现在她正站在他面前，笑得云淡风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桑溶觉得这些破事真的不能好了。这是什么破戏码？“负心蛇女痴情郎”？“我用真情换你一生相负”？“为什么我的心这么苦”？

　　你看这竹久栖装得就跟真的似的，当真正的赵淑儿在跟林珏花前月下时，她还不知在哪棵树上吹风呢……

　　杀了人家的相好还冒充人家相好，最后还装作人家相好对人家当头棒喝：“我从没看上过你！我心里只有阴谋！我还不打算反悔！”

　　还有比这更禽兽不如的家伙吗？

　　唉……只能说我真的是太善良了。这么想着，她对竹久栖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别闹。

　　竹久栖眨眨眼，神色十分笃定：就闹。

　　桑溶：“……”

　　就在两人暗中眉来眼去的时候，方才还沉默着的孟晟开口了：“……事情都到了这般地步，阁下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这话既是在问竹久栖也是在问林珏，看起来那人对林珏是没有什么意思的，可怜二少爷一片真心打了水漂……但这些通通与她无关，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眼前的人认罪伏诛。

　　“莫非你……还想着凭一人之力对少爷他不利么？”

　　她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刀柄震颤欲碎。

　　竹久栖还是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道：“没什么想说的……”

　　“……但有想做的。”

　　她打了个响指，孟晟脸色一凛，只见十几个黑衣人鬼魅般地出现在房里，桑溶认出那领头的正是之前来林珏房里作为掩护的黑衣刺客。他之前受的伤似乎已经无碍，右手持刀一挥，居然就斩掉了离他最近的黑衣人——那是罗业生的手下。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纷纷效仿，于是孟晟她们就眼睁睁得看着这场“黑吃黑”的戏码重新开展。罗业生手下的人被无情的碾杀，至死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落到这地步。其实在竹久栖杀死罗业生的时候他们就感觉不对劲了……但那个人的身份决定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容置疑的，于是他们只能静静地缩在角落里，等候发落。

　　然而他们全然没有想到，这所谓的发落竟是前往黄泉。

　　他们是死得不明不白，孟晟她们却也是一头雾水，但只一件事是最要紧的，那就是确保林珏的安全。此时二少爷已经没什么声音了，看来还伤怀着。趁此机会，孟晟向小丁使了个眼色，叫他拖着林珏先走。

　　那你呢？

　　见小丁这样用眼神回复她，孟晟皱起了眉头，瞪着他催着：快去！

　　小丁没再说什么，拽着林珏走了。

　　出乎他们的意料，竹久栖并没有阻拦，就连她的手下也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孟晟用余光盯着桑溶，正欲想法子救她脱得困境，却听竹久栖淡笑着开口：“哎，你过来，带着她先走。”

　　她睁大双眼，正看见一个黑衣人领了命，抓过桑溶的手扭到背后，全然不顾女子的挣扎反抗就往窗边走去——竟是要把人带走！

　　她心里大急，刀锋顿时出鞘，带着劲风向那人扫去，却在半路上被人截住了。天斫寒稳稳地架住了那柄长刀，竹久栖轻笑道：“哟，怎么就沉不住气了？”

　　孟晟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咬牙道：“你放了她！她跟此事没有关系！”

　　“怎么会呢？大名鼎鼎的丹心谷出来的人，谁不知道能妙手回春啊……”那个杀手眯了眯眼，嘴角微扬：“连我门奇毒都能解，这样的人可不能留。”

　　说完这话，又哈哈大笑道：“别急，也不会对她做什么，就想看看她都有些什么神通，到时候还回来的定是全尸！”

　　孟晟眼睛泛着红光，像是要生嚼了她。

　　被人拎到窗前的桑溶听到这话也是气得吐血，你才全尸！你全家都是全尸！

　　居然叫人像拎兔子一样拎着她走……竹久栖你给我等着！

　　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