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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色好,相遇巧 桑溶这才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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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溶下了马车,抬头打量了一会儿林府。嗯,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低调大气,尚可住下。
一回头看见小厮吃力地把林二少往马车下抬,于是又翻了个白眼:“小心点儿抬,磕坏了找我治可是得加钱的。”
小厮闻言只觉得心里苦:又不是你抬,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话间,就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一边哭一边喊,最后扑到了林二少的担架前,泣不成声。桑溶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转头向小厮四儿叹了一口气:“你们家夫人未免也太过悲观,人还没死呢,就大呼‘绝儿啊’、‘绝儿啊’的,生怕自己儿子死不了是不是?不吉利。”
四儿眼皮抽了抽,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夫人方才是在喊二少爷的名讳,我家二少爷单名一个‘珏’字……”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迷之沉默。
“烂名字。”说完,桑溶就走向了林家大门,徒留四儿一个人站在后头,泪流满面。
“不是说珏儿已经好了吗?怎么还不见他睁开眼睛?”陈氏泪眼婆娑地盯着走过来的桑溶,“快叫大夫来!快……”
“我就是大夫!”不耐烦地打断了陈氏的话语,桑溶蹙眉:“夫人,手不要攥那么紧,会使令郎气血不通的。”陈氏闻言便立即松手。桑溶对于这种积极配合的态度十分满意,于是正色道:“先将令郎小心着抬回屋里去罢,我还有事要跟你们讲明。”
“可是诊金药费?不打紧,我们……我们要多少给多少,只要能把珏儿治好!”陈氏立刻表态。
对于这种上道的病人家属,桑溶也是十分欣赏,只不过现在不是敲竹杠的时候,反正二少爷的病一时也好不了,机会是多得是。于是她咳了一声,道:“这些事以后再说,不急。我先把令郎的情况大致跟你们说一下,也好让你们心里有个底。”
陈氏闻言,连忙将桑溶请入府中,又叫下人奉茶,伺候周到。桑溶端起茶吹了吹,又啜了一口,看见陈氏焦急的面庞,终于决定大发慈悲:“放心,令郎无碍的。”
陈氏仍旧是不安:“神医的造诣自然是不假,只是望告知小儿何时能康复,也叫我们这些为人父母的安个心。”
桑溶想了想,说:“少则数月,多则一年。”
陈氏有些着急,但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丹心谷的水平这江湖里外的人都知道,何况黄岐之事本就不能着急。只是心下还有不甘,于是又问:“不知小儿中的是何种毒?又该如何解?”
追根究底是好事,然而说了你也不一定懂啊……
垂下眼,桑溶缓缓道:“相当麻烦的毒,要拔除得用银针刺穴,辅以各种药材。”药材还好说,只是这银针自己是好久没扎过了,不会一时不察,把人扎死了吧……
陈氏大惊,正要再细问的时候,却听见一清朗的声音从门前传来:“娘,听说大夫到了?”
桑溶看向走进来的公子哥,心想床上的那位既然是二少爷,那这大概就是大少爷了吧。唉,你说这林二少,不跟兄弟抢姑娘,偏跟老爹抢女人,活该被毒成南瓜样了吧……
大少爷林珂也正看着客座上的年轻姑娘,暗暗疑惑。这姑娘长得眉清目秀,气质也上佳,只是这年纪怎么看都觉着小,让她来照顾二弟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既然是丹心谷的人,又止住了二弟的病,想来应该是靠得住的。
思及此,便朝桑溶点头作礼,道:“这些日子就麻烦桑姑娘了,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只管说。”
桑溶心不在焉地应了,却冷不防又听见他说:“方才似听闻姑娘要使用银针来医治愚弟?”
小伙子耳朵还挺尖。
“对,中毒嘛,用针扎扎就好了。”桑溶随口回答,说完才发觉有哪里不对,只见母子二人都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望她,尤其是大少爷,不仅惊异,似乎还挺愤怒,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场面顿时尴尬。
凡夫俗子不能理解丹心谷的恣意潇洒,于是桑溶艰难地再次开口:“我是说,我定尽力。”
大少爷不置可否,冷冷地瞧了她一眼,走了。
桑溶暗叹了口气,这下好,一见面就把林家大少爷给得罪了,也不知道之后的竹杠还敲不敲得起。一旁的陈氏救子心切,即使心有疑虑也不敢对桑溶有什么脸色,忙说:“我们老爷马上就回来了,珏儿可是他心上的宝贝。有什么要求桑姑娘尽管说。我们林家不比别家,姑娘只要救得起犬子,老爷他定会重谢!”
好嘛,还暗暗威胁上了,治得好有赏治不好没完什么的……你家老爷忒有个性,还和心里的小宝贝抢女人。
桑溶十分无奈,但也一一点头。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等到林家老爷回来见过面,又一齐用了晚饭。等到陈氏听得丫鬟说桑溶的房间已经安顿好了,再叫人把她带到房间,天色已经沉到漆黑。家家点起灯火,四周一片安宁,而桑溶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待丫鬟们走出门,便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看她们进了伙房,便暗搓搓地蹲在伙房的门槛旁,竖起耳朵偷听。
这一系列动作流畅无阻,深得她老师父的真传。蹲在地上的桑溶心情其实也很复杂,她并不是个很八卦的人,但有些事非得弄清楚不可。说到八卦,有什么比女人的碎嘴更能有效传播?何况是大家里的丫鬟,每天每夜都有说不完的闲话……
她面上有些愁苦,要是师父在这儿,非高兴得手舞足蹈不可。而她只要睡上一觉,第二天一早就有新鲜出炉的八卦可听啦,哪还用得着亲力亲为……
门内的丫鬟果然开始说起闲话来,果然也是和林二少这档子事有关。桑溶断断续续地听着她们说话,再把这些闲言碎语一拼凑,便大致了解了整个故事。
原来林老爷林籍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赵淑儿,想把人家娶回了家做小妾。奈何大老婆堪比河东母狮,不敢明晃晃地娶回家里来,就想偷偷带到了家里。谁知赵淑儿好巧不巧就被二少爷林珏碰上了,然后又好巧不巧被二少爷给看上了,一时间家里风云际会。林老爷为了不被陈氏打得半身不遂,便说这赵淑儿是赏给二少爷做小妾的,这才把事情压下。然而没等二少爷享受几天美人在怀,就被毒得半身不遂。
果然是父子争老婆的俗套戏码,真是……太刺激了!
桑溶唏嘘不已,天涯何处无芳草,何须共嚼一段根。再说这对林二少下毒的又不一定就是赵氏,说不定林老爷才是凶手呢,看人家无权无势的就叫人家背黑锅。唉!老天不公啊!
蹲着蹲着脚也就麻了,桑溶扭扭身子,刚想站起来缓缓,一转头,便看见一双素□□致的鞋。
视线再往上移,入目的便是大少爷林珂铁青的脸。
两人皆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桑溶才站起身来,像没事人一样转身欲走。背后却响起了林珂冷冷的声音:“桑姑娘大晚上的真是好兴致。”
这已经是不能更明显的讽刺了,桑溶回头笑笑:“大少爷也是好兴致。”
林珂皱起好看的眉,眼神不善:“姑娘真是丹心谷的人?丹心谷的人都是晚上闲来无事蹲墙角的?”
丹心谷就她们师徒二人,所以这话确实一点不假。然而出门在外不能输了面子,于是桑溶开始睁眼说瞎话:“方才只是有闲,就练练谷里的养生操……蛙蹲是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林珂没想到眼前的小姑娘脸皮如此之厚,沉下脸想再说什么,但又忍下。沉默了半刻,甩出一句“我弟若是有个不测唯你是问”,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桑溶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梁子是真的结下了,摇摇头便也转身回房。这个大少爷性子是真不好,连医生都敢惹,也不想想他弟弟的命还悬在那。
说不定和他爹是一伙的,想谋杀亲弟。
桑溶猥琐地想。
回到房间,天色已晚。桑溶准备睡下,心里却隐隐不安。这些事看着只是大户人家常见的秘事丑闻,如果没有中毒,根本就只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有了这毒,整个事件就变得复杂起来。
她来到林家,一方面是因为谷里没地方住,另一方面,却是为了这份毒。
一份她曾见过的毒。
她告诉陈氏这是种麻烦的毒,但她没有告诉陈氏的是,这种毒其实本来非常狠辣,置人于死地,而且只被某种势力所使用。
三年前,她还是个天真的小丫头片子,虽然从小就被师父教授医术,也见过种种病痛折磨,却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么惨的境况。眼前的尸体根本就看不出人样,全身红肿溃烂,臭不可闻。师父正细细检查着,面色严峻。
师父看她过来,便摸了摸她的头,问她怕不怕。她忍住心中的恐惧,神色冷静地说:
“我怕怕!”
在这种严肃的情况下,师父却被她逗笑了,说:“很好,心里的担忧惧怕有时就不必忍着,说出来就舒坦了。”
小桑溶愣愣点头。
眼前这个尸体曾是德高望重的江湖人士,武林盟主的第一副手顾海涛,本是江湖得意,威望渐高,想不到最终却落得个被暗杀身亡的下场。
而据说杀他的人来自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水无月。
该组织行事隐秘而狠辣,但也十分具备职业道德,收钱就办事,绝不含糊。毒死顾海涛的,正是来自该组织的秘药“朱颜改”。凡中此毒者,全身红肿,皮肤溃烂,血流不止,眼睛里密布红色斑点,十分可怖。而林家二少的状况似乎是该毒的减缩版,全身红肿却不溃烂,眼布斑点却较稀疏。这是有人故意手下留情,还是另有隐情?
想着想着,一段深埋的回忆便涌上心头。她遏制住自己飘摇的神思,开始猥琐地在肚里重温林家的爱恨情仇。窗外月色正好,竹影摇摇。桑溶看着天边的月亮,诗意顿生。
这月色是清透怡人,这竹影是斑驳秀丽,这小手是……
咦,手?
只见一双白净小手轻轻搭上了窗台,十指纤纤,在月色浸润下泛出了象牙的光泽。
桑溶睁大双眼,看着眼前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一手抓着窗沿,一手支撑起身子,缓缓地爬上了窗台,再看她抬起一条腿,眼看一只脚就要踏了进来。
桑溶大惊,听说世上有鬼,没说她能见鬼,今天是什么日子,让这位……这位放不下前尘旧事,定要到人世来走一遭?
那女鬼也发现有人看她,于是抬起头来,目光遂与桑溶的笔直对上。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桑溶这才借月光模模糊糊地打量起这女鬼。姣好的一张脸,然而在散乱的头发掩映下显得苍白恐怖,的确对得起“鬼”的名头。还没等桑溶想好开场词,就听得那女鬼婉转的笑声:
“这么晚了,还不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