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
贾琏在椅上坐了，将面前三个由贾赦指派来听他支使的小厮一一打量过，只见三人相貌周正，颇有几分憨直之相，又皆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便知并非他父亲随便挑的人，想到他曾经错过的这许多真心实意，贾琏颇觉五味杂陈。
只是贾琏现今重活一世，时刻觉着头上悬着利剑，着实无心思去感慨，且这府里头除了他父亲再是信不得谁，细看这三人面生得紧，不禁心有疑窦：这荣国府里头人员庞杂，往来仆从不下数百之众，而他上辈子被贾政夫妻驱使没少和府中仆役打交道，对这府中仆从可谓知之甚详，记人儿的本事更是佼佼——就算叫不出人名来，模样却都是认得的。
贾琏分神思量他曾听过的往昔旧事，一时未有说话，那三个小厮偷眼看了回贾琏，又悄悄对了眼神，继续安静的立着。
过了片刻，贾琏方才从过往记忆中寻得线索，也没错过那三人的小动作，弯了唇，问道：“你们中哪个识字？”
但见这三人只一人应答识字，贾琏忍不住在心头冷笑：这就是他太祖母看重的忠仆之后，昔年坏他父亲名声也有这些人的出力！他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先有贾母放出自个儿陪嫁全家的奴籍，而后贾赦将他院中伺候的老仆放出府去做平头百姓，结果却是大相径庭——贾母得了慈善名，贾赦却成了惑于继妻、驱逐长辈仆婢的不肖后辈！也是自那时起他的继母邢夫人再不曾出府应酬。
不过，既有这沧海桑田，如何苛责人心善变？这已不是贾琏头回知晓这府中对他一家的算计，却是头回自个儿琢磨出真相，故而并不十分生气，只是憋闷得厉害，更有几分惶恐，恨不得立时冲去寻了他父亲直言所有，所幸尚有一丝理智紧绷，此事关乎生死，必是要他父亲听一回便信了才好。
回思过往总不免忆起些旁事，贾琏忆起他以往做事模样，脸气得白了白：他那所谓的机敏变通不过低小做福任人糟践的奉承，更何谈气度？打小儿软了脊骨，难怪无能庸碌四十年！
贾琏重回昔年初起恨意：人做初一他做十五，也不过恩怨分明！
要分神细思日后行事，贾琏也没心思同这三人立威，便将挪动摆设、挑拣书册的差事一溜口的吩咐下去，随即垂了眼安坐椅上。
叫贾赦信他也是不难，他今日行事变化极大，他父亲定有所察觉，现下只要他拿得出证据来。贾琏面色缓和几分，老天此一回倒是对他不薄，贾母放那赖尚荣的父母姐姐出奴籍便是这几日了，正可以此叫他父亲信了他。而这些个‘忠仆’，贾琏抬眸瞟了眼屋中小厮，趁着此一回未有做出什么害了他父亲的事儿，送出府去，也是全了情谊。
贾琏心中有了几分成算，便收回心神去想那眼前事。对于他住了五年的那个附在王夫人院旁的东小院，贾琏自然没什么好惦念的，东小院挨着夹道，王夫人主持中馈，白日里往王夫人处回话领差的仆从来来往往，这一二年他虽大半日在家学读书，但因着王夫人说他辛苦，贾母特意寻了管家学的贾代儒要他晌午后归府，内宅里头他不好出门，又静不下心看书，便听着小厮打听来的笑话和往来婆子的闲话解闷，常听婆子同婢女叹说贾赦不管他，倒是贾政夫妇待他不逊亲子，渐渐也就入了心，而小厮学给他听的都是些斤斤计较的逢迎小道，好好的长房嫡孙就那么天长日久的移了性情，惯常低小做福，给人做了管家！
当然，单凭他那被教得只装得下搂银子念头的脑子，自是想不到这些个弯绕，原先他在京里头认识的都是些酒肉之交，谁也不比谁明白多少，还是后来落了难，经了事儿，才学会谦逊，会听话儿，才明的理。
也是他的运道，稀里糊涂半辈子，得机缘通晓事理，后半辈子还能做个明白人。那时候那位九五之尊最好抄家流放，瞧不惯世家勋贵，心眼子又小，丁点儿事儿便借由做罪及九族之罚，与宁荣两府罪人一道上路的可不少正经有功名的博学之人。书生多有气性，一路上便折了不少，等到了那苦寒之地，缺衣少药的，过了一冬，又没了不少人，活着的要么是想开了的，要么是没有棱角的。所幸管着贾琏等一众罪人的差人并没磋磨人的嗜好，只冷眼在旁尽着监管的本分，见他们每每不忘将为临近村落村人代笔教书所得钱物十之六七供奉上去，偶尔也会抬抬手，天气极寒极热时也不会逼着他们去送死。而他们那些人，不管先前都是什么身份，现锁在一处做事，便都是戴罪之身，慢慢也就熟识了，偶尔也会说起过往，便有人指点了贾琏晓得昔年使在他身上的手段。
那位可谓他半师者身怀济世大才——想他贾琏一块榆木疙瘩都能被人教通了道理，更遑论旁的——只因其昔年曾为先太子长子伴读，便被那位圣上寻了由头阖家入罪，后来大赦天下的时候，人虽在名册上，做工的最后一日却出了‘意外’死了。贾琏闭了闭眼，如今，那位本朝最年轻的榜眼程瑶也不过是比他年长两岁，刚刚被选作太子长子伴读，且待他入了国子监，改了星途命引，也算不负昔年程瑶教他那许多为人处世之道。
心里头摆着明白账，平日行事却是得循着世间礼法。那时程瑶每每如此教导村童，他在边上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其时颇为不以为然，现下却是有了几分明悟，就如他现下几尺高的孩子模样，哪里来的底气与众不同？他不喜那东小院，却还是得回去一趟，往贾母、王夫人、贾政、贾珠处拜谢自是不可免，更何况，他那好祖母和好二婶素来好做颜面事，锦衣玉食古董摆设从未亏过他，下赏精巧玩意儿更是大方，想来若是他手中拮据，要如何玩物丧志？
想到他床底下箱子里的金银数目，贾琏倒是平了几分气——那些个金银锞子在那边疆村落尽够满村用上二三年的，不过，若取了东西怕就得带回一溜儿人来。贾琏叹口气，算了，程瑶教过他这世上从没有只有利没有弊的好事儿？人生在世，就是个喜忧参半。
按着贾琏吩咐做事的仆从不知其心中所想，只当人见着书案上摞的书册繁多而愁，不免有几分轻视，想着自家近日筹谋之事更是赞成几分，贾母身边赖嬷嬷的孙子可是一出生就得了平民的恩典，那才是真正的善心主子，哪里似他老子娘伺候的太夫人，教不好孙子，竟叫他们留下受气辅佐，若是如二老爷那般知理的也算有个盼头，大老爷这般浑人，不定什么时候黑了心肠发作了他们，到时可是悔之晚矣。
贾琏不知他面上露出的点百转心思阴差阳错助人定了心思，径自捡了最浅显的《三字经》抄写默背。
贾赦半躺在卧房贵妃榻上，将一日事琢磨两回，目光落在墙上，想着一墙之隔的贾琏，叹了口气，忽的起身，唤了侍婢来，吩咐道：“去告诉太太，今日我和琏儿与她一同用膳。”贾琏既然要回这边院子过，他就不能再晾着他这位继室夫人了，想要在贾母手底下挣出个样来，就得一家三口拧成一股绳！
贾琏听得门口通报，恰抄至一句末了，便撂下笔，抬头道：“进来。”
那传话侍婢规矩倒是不错，进门行了福礼，道：“婢子翠萍见过二爷。”
贾琏略等了等，见这名唤翠萍的侍婢仍做着福身之礼，笑意才入了眼，道：“姐姐免礼，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回二爷的话，老爷说今儿晚膳摆在太太处，一家人一同用膳。”翠萍直身回话，顺便将贾琏打量一回，这高门大户礼乐熏染，极是养人，其内幼童皆可赞说粉雕玉琢，她一婢子也不晓得什么‘居养气’什么的说法，却也自付见多识广，面前这小小少年虽不是叫人看过一眼难忘的，却是容色沉静，不板不矫，唇边更有笑意浅浅，叫人忍不住再看一眼，可是比那被老太太捧在手里的二房珠大爷叫人心生喜欢。
贾琏自是不在意翠萍的打量，颔首道：“有劳姐姐。不知父亲现下可有余闲？”这婢子也是他没见过的，年纪正好，又颇有几分容色，能说会道，看样子是贾赦跟前的得意人，却是姑娘打扮，贾琏心中转着考量，对他所知的扣在贾赦身上的‘色中饿鬼’名头愈发起了疑心。
翠萍自是知晓贾赦对贾琏的重视，忙道：“老爷正在卧房，自有暇与二爷论书。”
“多谢姐姐，还请姐姐为我通传。”贾琏说话也是十分客气，原本他得意时也讽笑过那些个钟鸣鼎食人家的刻板，后来方知规矩的好处，尤其是宅邸后院，只是那时已悔之晚矣，故而瞧着这翠萍在荣国府中少见的规矩做派，也是很愿意给人几分尊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