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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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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一眼贾珍模样,贾敬颇为灰心,他这儿子在家学混沌多年,学问未得几分,识人待物也是不成,只修得察言观色小技,竟是当真成了纨绔!他虽有听小厮言说如今这家学里头的掌事人明里对他恭敬,暗里还是奉承荣国府的老太太,却不曾想人竟敢如此待他独子!不过,这人伦辈分压着,理是寻不得了,他也无心去管那许多,这家学,贾珍是不必去了,且在家中听他教导为人处世之道,守成立身,功名之事还待看他家孙儿。
贾赦冷笑一声,刺了贾政一句:“那么些学生,怕是先生没时间应对。”不待贾政驳之,便对贾琏招手,问道,“琏儿可愿去国子监读书?”
“儿子自是愿意的!”贾琏面色欢欣,音色坚定。
“那好,你这几日且在家温书,若有不通之处,来问我。”
贾赦此言一出便叫贾政挑了眉,随即晓得这举动失礼,忙强压了去。
贾敬再没兴趣与这府上人应酬,见佐证之职已尽,便道:“既然琏儿知上进,一月之后的考试,下场一试也无妨。”
国子监中的学子多是从京城一带士子中遴选而出,即便是凭了祖上荫庇的荫生也得有几分本领方得入内。
贾敬虽是一族之长,但因是降位承爵,对着既是长辈,又有超品诰命的贾母总得退让几分,不过,他到底有进士功名在身,领实职于吏部,在同辈的贾赦与贾政这儿,还是做得了主的。
贾政纵使心有不甘,仍然和颜悦色的应下,他不急,往日他查检贾珠功课时,也会将贾琏的功课瞧上一眼,他这侄儿虽然机灵聪慧,但本性贪安逸,惯会偷懒耍滑,歧途小道,着实不是读书的料子,且让人出门见识一番,清楚了自个儿的斤两,也免得他大哥日后编排他刻薄侄儿。
贾琏躬身送了贾政等人离开,无人可见其面上满是冷色,他才不会以为贾珠去不得国子监,上辈子他糊里糊涂,竟是没细细探问,那荫生名额虽是紧俏,然他那好二叔大小也是从五品的官儿,虽在京中不甚显眼,见着位官爷多是得弯腰问好,可国子监七学,纳皇亲国戚,收八品微末官宦公子,容寒门学士,不过是授业博士不同罢了。
说来上辈子他们父子倒是真的自个儿蠢死的。贾琏哂笑自己一回,抬头就对上贾赦打量的眼神,心下一惊,随即坦然,他不是什么夺舍的妖怪,魂儿是他,这躯壳也是他的,那一遭似梦却惨痛入心的亲身经历,未必不是他早死的娘亲为他这不孝子求来的恩典。
“你今儿倒是机灵了。”去了外人,父子独处,贾赦却又冷了脸,坐在书案后,也不叫贾琏坐下。
贾琏红了红脸,上前两步,低声道:“儿子往日糊涂,今日得了机缘,一想明白便来寻父亲,幸是未坏了父亲为我筹算。”
“嘴倒是甜。将你学过的文章默来我看。”贾赦本想斥责贾琏不守世家规矩,忽的记起早年一处玩的世家子听闻他对长辈称呼时所露异色,一时有些犹豫,莫不是他府上家教有错?亦或是不同地角家教不同,他祖母祖籍江南,而他母亲却是京中贵女,这府上的规矩改弦更张得厉害,难免未有露怯,倒是难为那一干仆婢没出纰漏。
贾琏已然晓得贾赦的脾性,便也不惧,爬上椅子,展纸研墨,回忆一番,提笔缓缓而书。
瞧了眼当真默起书来的小小少年,贾赦抿了唇,压住心头火气:往日贾琏总道说贾政夫妻待其甚好,他却不知这嫡长一房的公子哥儿几时竟会自个儿收整笔墨了!
暗暗记了贾政一笔债,贾赦起身踱到贾琏身后,垂眼瞧过人一笔工整小楷,挑了挑眉,心中焦躁散去几分:只凭这一笔字,纵是答不出子经释义,也是能入得了那国子监的。
贾琏听着贾赦难得语气柔和的评说他的字迹‘劲气拿捏得当’‘不够洒脱’,忆起昔年边疆谋生,低声应下,心中苦痛参半。
贾赦自知斤两,并不欲今日在他儿子面前露怯,评过字迹,便问起旁的事来:“你今日过来,是谁跟着的?”
待了片刻不见人回话,贾赦抬眼,就见贾琏红了眼睛望过来,心疼不免,却也有几分暗恼:好好的男儿做什么汪了泡水在眼里!
贾琏眨了眨眼压去心头苦意,低声道:“若是有人跟着,儿子怕是到不了父亲这儿。赵嬷嬷的儿子劝着我莫要往国子监受苦,说老太太疼我。”
这话颇有几分颠三倒四,贾赦却是听明白了,心头火气燎原而过便熄,只余悲凉意,贾琏身边那赵姓嬷嬷乃是他祖母留予他的忠仆,这等人都背了主,他,竟是如此无能!
不过,今日他这儿子可也不对得很,再怎样开窍,这等后宅弯绕,小小六岁孩童如何懂得?贾赦惊疑不定的细细打量一回贾琏,抿了抿唇,终是没问个究竟,只道:“这几日,你且在我院中住着。”
贾琏喜不自胜,暗暗盘算起如何措辞才可叫贾赦信了他那一番奇遇。
荣国府老封君,享有超品诰命的贾母正听贾政说着贾琏要去国子监的前因后果,就有贾赦身边婢子求见。
贾母垂眼想了想,唤了人进来,就见一穿得五红大绿的丫头进了来,行过礼,便道:“老爷说琏哥儿近日在他处闭门温书,就不回夹道院子住了,每日来给老太太请安是不会忘的。”
贾政皱了皱眉,暗自埋怨发妻王夫人处世不周,家中那么些院子,怎的就把往来最为杂乱的夹道院子给了贾琏,这不是将把柄往他大哥手里头递么?
贾母看了眼贾政,心中却是对贾赦愈加厌烦,贾琏在那院子里住了五年,之前不曾见贾赦有什么抱怨的话,今儿提了这话来,不过是为的那荫生之名,为人父却从未行教养之职,倒还有脸来指摘旁人未将他儿子供起来?也亏得他面皮厚,不觉脸红!
“行了,我知道了。他的主意我是管不了的,只别生事就好。”贾母摆手示意婢子退下,转过脸对贾政吩咐道,“你大哥闹过这一场就消停了,你且让着他些,国子学中多是如珠儿一般的矜贵公子,琏儿年纪小,听人道说好处,也不过一时兴头,本就不是能沉心读书的性子,怕是过几日便自生了悔意。”
“君子立世,做事很该持之以恒,这般受不得苦的性子,可是不好。”贾政蹙眉肃容,很是忧心模样。
“我原想着琏儿由你们夫妻看顾总比跟着他老子强,现下看来却是人家父子连心呢,你我便也别多事,这几日,你教导珠儿读书,莫要太过苛刻,虽说荫生之名总是名不正言不顺,待中了举人、进士,便再无人会聒噪了。”
贾母絮絮嘱咐一番,方才让贾政离开,待屋中只余伺候的心腹婢子,沉声道:“叫人去看看,今儿是谁去替大老爷传的话!”老老实实在她手里呆了多年的贾琏,怎的忽然亲近了贾赦,竟是叫她措手不及,所幸她眼瞧着琏小子长大,老话说三岁看到老,贾琏如今六岁资质平平,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低小做福做派,如何担得一府之责?这一府振兴之计还是得靠着二房家的贾珠。
被贾母嫌弃的贾琏正站在贾赦卧房隔壁的房间,只环视一回,便想大哭一场,单瞧这屋子摆设,便可知非一时片刻可布置得来,足见他父亲待他并非没有情义,然他于梦中亲见往边疆一路,他与他的父亲一路扶持虽有亲近,却不过淡淡。
凝眉思量片刻,贾琏叹笑一声,是他偏执了,那时候,他父子两个应对骤然改变的吃用带来的苦痛已耗神大半,又要为渺茫前途思虑,更兼没了盼头灭了心气儿,哪里还得余暇去感怀虑情?再者,归根究底,却是因为那些天生的骨肉亲情早在旁人的阻隔下磋磨殆尽。
情谊一事本就难得,小心侍奉才可得甜果。贾琏念起昔年村落老者教诲,民语质朴,道理更是正得很,如今,他更信因果轮回,想着过几日可得央了他父亲派给他一二得用人,寻得机会将前世所受恩惠回报一二。
如今贾琏已习得一心三思而面不改色之能,只往书案后高椅上行的这几步路便已将感怀收拾妥当,至于他父亲叫他领人来收整屋子的意思,也是好猜得很,他父子两个都不是太聪明的人,做事自然没有那许多弯绕,此举不过看他对那夹道院子到底有几分惦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