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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他一身疲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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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一身疲惫却恬淡不躁地立在那儿,像一棵树。
1.
她的手机被她遗忘在程仲溪办公室的桌上。她隔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周爸爸按照医嘱安心在家调养,也开始戒酒,日子又趋于平淡。
为了拿回手机,她后来又去医院帮忙拿了几次药,每一次去要不就是程仲溪轮休,要不就是他正在手术室。除了拿药,她也就没有什么其他理由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她提了一个白色塑料袋,从肝胆外科办公室离开,沿着医院幽长安静的走廊直走。她脚上的板鞋一下一下拍着地上的地板,发出“哒哒”的间断的声响。
下了电梯到一楼的门诊大厅,药房窗口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她看了一眼,又朝前走,不经意间瞥见大厅主墙面上的一块宣传栏。
她走近,发现程仲溪的照片被贴在第一排第五个位置处,她必须踮起脚去看。这是一张寸照——红色的背景,他穿着白色大褂,衣领尤为整齐板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格外严肃。但他这样的人,即便是寸照,也很上相,特别是在这些大多已经地中海的医生当中,俊逸非凡。
他照相时,从来不笑。虽然平时也不怎么笑。
出了医院,天已经大黑了,四周路灯全都点亮,她抬手看手表,才发觉自己居然在程仲溪的办公室等了这么久。
她上了公交车,一边朝不那么挤的后排座位走去,目光摇摇晃晃晃到窗外,竟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公交车站的站牌旁,是程仲溪。
公车已经发动了,缓缓驶离车站。她急忙从座位上起来,到最后一个位置去,想把窗户拉开,可她用尽了全力也还是拉不开,只能看着程仲溪脚下一动,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的速度远大于公交车的速度,不一会儿,周小小连出租车的车牌都看不清楚了。她心气一灰,跌坐在车座里。
要是她再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让公车司机停一下车,而不是只沉默,看着程仲溪离开,事态是不是就会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一如今日,一如过往。
她神色消极地回到公寓,听见徐之龄在房间里喊她:“小啊——你吃饭没?我叫了外卖,过来和我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了。”
“我吃过了。”她进了客厅,把那一袋子药扔在茶几上,一边把在她腿上蹭来蹭去的山丘抱起来,坐在小型沙发上。
公寓是一厅一卧,在客厅里也摆了一张床。三个人住的时候,周小小一个人睡在客厅,徐之龄和另外一个女孩睡在卧室。
徐之龄拉开那个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药,有些疑惑:“你干嘛又去买药,上次你不是刚买了三袋跟这些一模一样的药吗?你爸也用不着这么多药吧!买这么多,要屯起来啊!”
她说着话,又站起来把饭盒里的鸡肉喂到山丘嘴里。
“就想买。”周小小垂眸,长睫毛搭在眼睑上,不明情绪。
“真是财大气粗啊!”徐之龄“哼”一声,继续吃着她的外卖,忽然记起一件事,“你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手机关机,问你在哪儿?”
“她说我手机关机?”周小小一下抬起头来。
“是啊!”徐之龄咬着勺子点头,“你要不要给她回个?”
“我手机丢了。”
“啊!丢哪儿啦?”徐之龄问。
“医院。”
“你回去找没?”
“找了,没找到。”周小小侧眼扫了扫茶几上的白色袋子,上面还写了程仲溪医院的名字,“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以前的号码都丢了,挺麻烦。”
“你真是……平时没见你丢过什么,这一次倒好,把手机给丢了,周边亲近的人还好,号码还能重新要一次,以前的同学朋友怎么办……”
徐之龄巴拉巴拉地说着,周小小听的倦了,打断她:“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徐之龄立即从地板上一跳而起,护住她包里的手机,惶恐地看着她:“你……你……你想干嘛?不是要把我手机砸了吧!”
“你想太多了吧!”周小小忽地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给我妈打电话。”
徐之龄颤颤巍巍地从包里掏出手机,颤抖着手递给她:“壮士,三思而后行,我手机上个月刚换的。”
“……”
周小小突然有种想要砸这手机的冲动。
电话接通。
她先说话:“妈,是我,小小。”
“回公寓了吗?你手机丢啦?”
“你怎么知道的?”她很惊讶。
“哦,程医生上午打电话过来了,说你的手机丢在他办公室,让你去拿。”
听到有关程仲溪的话题,她突然心跳失序,无意间捏住了衣角:“他打电话来啦——”
“是啊,小啊——我跟你爸意见差不多,那小伙子真是挺好的,你要是喜欢,你也别放过了,有时候也要放放胆子的。”
2.
她在床上辗转了好久,看着手机屏幕上妈妈发来的一串数字发呆。
“你别光看呐!要打就打呗,待会儿手机没电了,你就要后悔了。”徐之龄在一旁提醒。
“要是他现在有事怎么办?那我打电话过去不会很失礼吗?”
“得了,当我没说。”
过了十分钟,她终于下定决心拨了那个电话。
“请问哪位?”电话那头声音传来,低低的嗓音,飘在她耳边,好像在水光里听一个人浅唱低吟。
她紧张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了,程先生,我是上次跟您见过面的周小小,您还记得吗?”
“周小小?”他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也惹得她面红耳热,“我记得。”
“是这样的,我的……手机,是丢在您那儿吗?”
“嗯,是的,”他的声音先是慢慢减弱,而后又逐渐增强,似乎是把手机从一只耳朵移动到了另外一只耳朵旁,“你什么时候来拿?”
“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我坐诊,嗯,明天下午你可以来,”
明天下午,她也没课。
“那好,谢谢你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对着空气鞠了个躬。
“没事。”说完,他便把电话挂断了。
周小小看着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一时发愣。
徐之龄在旁边“嘁”了一声,说道:“小,你好没尊严呐!他人又不在你跟前,你说句谢谢还鞠什么躬啊!女人呐女人!”
次日下午。
出门前,周小小用心打扮了一番。特意挑了一件显身材的纯灰色长袖针织衫,下面搭配一条黑色花苞裙,针织衫尾扎进裙子里面,制造蓬松的感觉,既不失气质也庄重得体。
她到了肝胆外科的导诊台,看见有两个护士在那儿写着什么,她上前去问:“护士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那位护士停下手里的工作,扫她一眼,显然有些不耐烦,问:“看病还是住院?”
“我找人,”她打量一下四周,没看见程仲溪的影子,“我想问一下,程仲溪程医生在吗?”
听到程仲溪的名字,那位护士很敏感地皱眉多看了她一眼,语气更臭了:“他去院长办公室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她急问。
“我怎么知道。”她转过身,走到另外一位护士身边去了,不再理她。
她瘪了瘪嘴,找了个椅子坐下。
她坐了约莫十分钟,听见身后熟悉声音:“你来了。”
她慌忙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去看对面的人,声音嚅嚅地与他招呼:“程医生。”
“跟我进来吧。”他说了一句,然后带着她进办公室。
后面护士窃窃私语,不知道她们在谈论什么。
进了办公室,程仲溪直接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拿出手机递给她:“给你。”
“谢谢。”她接过,低头用余光看他。他穿白大褂的样子,真的……好好看。
有人敲门,他声音不大的说了句:“进来。”
刚才那位护士的头便探了进来,那护士用手指了指门外,声音甜腻地说:“程主任,伯母来给你送衣服了。”
“好,”程仲溪回眸,又对周小小说,“你在这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好。”她点头,心里却在想,是他妈妈来了吧!
她观察了一下他的办公室。装潢简单,一个铁皮储物柜和一套办公桌椅,房间右边靠墙摆置了一套办公沙发。她走到办公桌前,瞧见办公桌面上堆了几个文件夹,桌面上的左上角放了一个烟灰缸,里面堆了五六个烟头,应该都是今天抽的。
她忖量了片刻,最后选择坐在沙发上。
没过多久,他拿了一个纸袋进来,同时开口,问:“你待会儿有时间吗?一起吃饭。”
“诶?”周小小看他,他却侧着身子,眼睛盯着右下方的空气,表情稍稍有些不自然。周小小笑了笑,才答,“好啊,一起吃饭。”
3.
“湘菜,可以吗?”程仲溪坐在车上问她。
她没多想,直接点了头。
他直接开去了他常去吃的一家湘菜馆,饭馆规模不大,但客人不少。他在角落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问她:“吃什么?”
“我不知道……你决定吧。”
周小小是,在能让自己不自信的人面前,往往毫无主见。
只点了四个菜,两人意见一致,都觉得人不多,简单就好。
菜上来之后,她无声之中叹了一口气,但程仲溪明显没有发现,还很有礼貌地让她先尝。
她看着满桌的辣椒,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剁椒鱼头,茄子煲,辣椒炒肉,东安鸡。
她勉强地笑了笑,夹了一小块鱼肉,生咽下去,说:“你也吃。”
一顿饭吃完,她觉得自己舌头都麻了。舌尖又辣又痛,只能不住地喝水。喝了水也不解辣,她只能小声地在一旁吸气。
“你不能吃辣吗?”程仲溪终于发觉。
“啊——能吃一点,”她“嘶”着声,“太辣的不行。”
程仲溪放下筷子,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水杯,眉头蹙起:“喝水没用,辣椒素不溶于水。”
他把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放了几张钞票在桌上,然后牵着她离开。
“学长……不是,程先生,其实没那么严重。”她拿着包在他后面喊。
到了外面,他松开她,并快步走到隔壁便利店里面买了一瓶牛奶,回来,拧开瓶盖,便让她喝下。
“先别喝下去,漱一下口。”
她喝了一口,走到垃圾桶旁边,漱了几下,便吐出来,觉得好了一些,似乎没有那么辣了。她走回到程仲溪身边,笑着说:“现在好多了,其实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你的嘴唇都肿了。”程仲溪有些好笑地盯着她的唇。
她脸一红,赶紧别过脸,从包里拿出手机,照了照,发现自己的嘴唇又红又肿,就跟充血一般。
这下,脸都被自己丢光了。
她尴尬地回头,有些愧疚地说:“我以前没吃过湘菜,我听人说很辣,但没想到这么辣,对不起,你没吃饱吧?我们可以再去吃点别的。”
“我饱了。”他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
“你别笑。”周小小声音小小地,更加不好意思。
“好。”他答应,脸上却仍挂着笑。
“程医生,上次,你为什么会帮我爸爸看病?我上网查了一下,酒精性脂肪肝是消化内科的,而你是肝胆外科的。”周小小想起那日的事,他一身疲惫却恬淡不躁地立在那儿,像一棵树。
“医生又不是挑病人看病的,我那会儿又没事,只不过做了一位医者该做的事情罢了,而且,不是说,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吗?我在肝脏疾病上恰好有一些研究,即使我是外科医师,但酒精性脂肪肝还是能诊断出来的,”
“医——不——三世,后面是什么?”周小小问。
“不服其药。大概意思就是指,一个医生,要有一定医学基础,才有资格给人看病。”
“哦,”周小小明白地点头,又问,“那你那天为什么又要让我帮你写处方单?”
“我那天,刚下了一台手术,手没力气写字。”
“那你是左撇子吗?”周小小想起这个问题,高中暗恋他时,她从未曾发觉。也是重新与他见面,才发现的。
“是,不过我左右手都能用,但是右手写的字没有左手写的好看。”
他说着扭了扭左手的腕关节,周小小觉得这个动作非常好看,偷偷地在身后也学着他做。
“你很能吃辣吗?”她还有问题。
程仲溪却没答了,问她:“你是问题大王吗?”
四目相对。在他眼睛里,周小小唯一能看见的,只有自己错愕的脸。她仓皇躲过他的目光,低头小声否认:“我就是好奇。”
“哦。”
他还是没回答。
两个人站在街头,凉风徐徐。现下无言。
长久之后,程仲溪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穿裙子,不冷么?”
4.
程仲溪送周小小回家之后,很晚才回了自己家。
打开门,果不其然,魏云就坐在沙发上等他,他把外套放在沙发上,自己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出来。
“宝宝,你终于回来啦!约会怎么样?跟妈说说。”魏云满脸兴奋。
“注意称谓。”程仲溪瞥她一眼。
“好好,你不是,儿子,跟妈说说呗!那小姑娘怎么样?你妈我上次听你姨妈说了,那小姑娘又漂亮又得体,又有知识,而且人也文静,适合娶了做媳妇。”
程仲溪不说话,仰头喝了一口水,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周小小红扑扑的脸。
第一次与她见面,就觉得眼熟。
“听说你姨妈说,她还跟你是同一所高中校友,这下,共同话题就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