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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奏 刘叔禹上京 ...

  •   直到傍晚,尚武才回来。
      “如何?”
      “城外七里坪确实有一个教书先生,叫何以安。”
      “何以安……”刘叔禹小声念了一遍名字,“长相如何?”
      “长得白白净净,有些书生气,他口碑很好,问到他时村民没有一个不称赞的。年纪在二十上下,尚未娶妻生子。”
      “知道了。做得很好,等等去领赏吧。”
      “谢殿下。”尚武说着要退出去,却又被刘叔禹喊住。
      “尚武,你过来,我交代你帮我做件事。”
      ……

      何以安那天直到天之将明才把自己收拾好,上岸出城。他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七里坪,如愿以偿地看见孩子们欢天喜地的拿着礼物,像猴儿一样上蹿下跳。他放了学生几天假,接着又去洗了一个热水澡,最后回到自己的床沉沉睡去。直到黄昏时候才醒过来。他觉得自己像是和别人打了一场,浑身酸痛。想起之前泡澡时那些乌青,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何以安艰难地移着步子为自己做了一顿晚饭。以前晚饭后他总会出去散散步,看看风景,但是今天实在行动困难,于是就躺在庭院里的竹躺椅上,观星看月,独享清闲。星斗悬月是人人都能享有的珠宝,虫鸣鸟叫是人人都能倾听的妙曲,弃之可惜。直到倦了,他才又回到屋里。

      过了几日,何以安正看书时被一阵有礼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开了门,门外是一个公子模样的人,仪礼俱佳,上乘人品。何以安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他。直到眼前人开口,何以安才知道自己看错了,他只是一个随从。那人正是刘叔禹的随从尚武。
      “何先生,我家小主前日无礼,做了有愧于先生的事,今日特遣我来向先生道歉。”
      “我何以安一个教书匠,不曾与王公贵族有过往来,如你贵气的人我都不识,更不会与你家小主有旧。我想你是认错人了。”何以安心里大概能知道所指何人,只是没想到此人的贵气那么盛,白白糟蹋了这个知书达理的侍从。但是即使王公贵族,也不过是生在好人家罢了,那个什么小主,流连那烟花之地,强人所不愿,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先生莫急。认错人也罢,总之小主差我来送些东西与你,我把东西送到,也就算尽了我的职责。望先生不要再责备小主,我相信他也是无心之失。”
      接着就看见几个小厮扛着抱着箱箱盒盒进了他的家门,把东西放下后就又出去了。
      “麻烦你收回这些东西。”何以安不悦。
      “这不是我送的东西,我无权收回。还望先生笑纳。”
      何以安不再和尚武说话,径直走到那些箱箱盒盒旁,提起一个盒子,穿过尚武走到门外放着,回头对尚武道,“如果不想让我自己全部搬出来,就让你的人把这些东西搬出去吧。还有,帮我转告他,别以贵欺贫,作践别人。”
      “……是。”尚武向何以安作了一揖,又吩咐人把东西都抬出了屋子,然后离开了七里坪,回了同安城。

      “他真那么说的?”
      “没有半句假话。”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刘叔禹想过会吃闭门羹,不过想象和真实发生是有区别的。他烦闷地坐到椅子上,并吩咐崇文上一杯茶。何以安也太不识好歹了,他堂堂一个皇子其实根本就可以不理他,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现在好心好意送些东西与他,他倒好,原封退回,还说什么以贵欺贫?他刘叔禹是诚心诚意地想道个歉,不希望良心上总有一个疙瘩,咯得他浑身不舒服。
      孤高自傲!
      不过将心比心,如果他发生了这样的事恐怕就不会让那人有机会看到那张“徒有唇舌”的字条了。想到那张寒气凛然的字条,刘叔禹忍不住笑起来。想骂就骂,何必非得拐个弯儿?还有那把水果刀,恐怕是把桌子当成他了吧?刘叔禹又掩唇笑起来。不过归根结底,错都在自身,他确实有权拒绝一个连道歉都没亲自出面的人。什么王公贵族,什么平民百姓,都不过是看谁运气好罢了。刘叔禹想,过几天就亲自去一趟,好好道个歉。就算他不原谅自己,也不管了。至少诚意到了。
      正思量着,来了个皇太子的亲随,崇文报告给了刘叔禹,小心翼翼地问是见还是不见。刘叔禹听见是皇太子的人来,把何以安和所有人都抛开了,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是大哥和自己心仪的女人穿着明艳如鲜血的喜服,其乐融融相敬如宾的场景。他眉头一锁,“不见。就告诉他我歇下了,有事明天再说。”
      “是。”崇文说着退下了,向使者表达了刘叔禹的意思,并且带他去安排住宿事宜,按下不表。

      刘叔禹一想到自己敬爱的大哥和自己心爱的女人成婚,芳花变野草,修竹成乱木,目之所及,一切美都沦为丑,丑者变得更加险恶,而险恶者恨不得千刀万剐,放火焚之。他带着一身恶气,踏入房中,狠一关门,直接合衣侧卧在床,闭眼假寐。听万物为无物,感万事为无事。直至郁气自消,模糊睡去。刘叔禹一夜梦靥不断,都是兄长的温柔,和新太子妃的娇媚,一来一去竟是反反复复梦了一夜。混沌醒来,夜深人静,只有虫鸣灼耳。刘叔禹静默了,他看着床帏,忽然眼睛成了泉眼,泪水似泉水,潺潺地,润湿了干燥如旱地的头枕。一个人在床上无言,也不动,任泪水自流,直到天熹微亮起来。天一亮,刘叔禹就唤来崇文,让他带使者过来。
      使者恭敬地作了一个揖,表达了太子和太子妃希望他到京城一见的愿望。
      当今太子最宠爱的弟弟就是刘叔禹,他们虽年纪差距最大,但是系一母所生,所以太子自认为自己婚礼上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这个亲弟弟的出场。而新娘也不必说,她也算是和刘叔禹熟识并互相欣赏,特别是这人还是自己相公的亲弟弟,她也觉得遗憾。所以这对新夫妇就打算为了弟弟重新办一次小型家宴,弥补这个心里的不足。
      刘叔禹二话没说,直接答应来使,并让他多待两天,然后自己随他入京城去。使者满心欢喜,毕恭毕敬地下去了。刘叔禹又吩咐尚武这两天好好带使者在同安城逛逛,不要怠慢了。然后让崇文帮自己打理收拾东西,好一身正装去拜见自己的父王和母后。
      刘叔禹带了尚武和几个机灵的小厮,让崇文守家宅,就和使者去京城。一路少言寡语,只偶尔和尚武几句话,然后就是新一段长久的沉默。就这样一行人在并不是非常愉悦的气氛下一路到了京城。
      刘叔禹进太子府前把正装换上,在太子府前深吸一口气,才走进了仍然张灯结彩、喜气尚未消散的太子府邸。刘叔禹子在别人的指引下到达太子和太子妃面前,一见面刘叔禹就行了一个正式的大礼,祝福这对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受礼的二人眉开眼笑,都急忙把他扶起来,要他不必行此大礼。刘叔禹若是平时也就应了,今次却按着礼数一步一步,穿着厚实的正装,直到把繁冗的礼节全部行完才起身。新人劝说无效,只得受礼。行礼毕,太子才赶紧让人伺候刘叔禹坐下。
      “叔禹,何苦行那礼?又没有旁人在侧,本可免的。”太子道。
      “皇兄,平时免则免,这样的日子里这礼不得不行。”刘叔禹笑答。只是那对新人并不知刘叔禹真正心事为何。刘叔禹咬牙行完礼,从此大哥嫂子才能分得清,才能断了想法,丢去念想。繁礼结束,刘叔禹的心才真正地死了。虽有点疲累,但是心却是轻松了不少。

      是夜,一场玲珑精致的家宴,皇太子、太子妃和萧王三人欢声笑语,一副其乐融融模样。刘叔禹喝下酒之后,趁着酒兴,还上场舞了剑助兴。他平生未像这次这样费尽全身气力舞剑,每一下都是极尽力道,舞毕汗湿发梢。
      “叔禹,你还是那么神采奕奕,真叫人羡慕。”太子刘伯壬道。
      “皇兄谬赞,我只不过是不务正业,耍着玩儿消闲而已。不像皇兄需要心系百姓,为父皇分忧,身负重任。”
      “这哪叫不务正业?叔禹若算是不务正业,那得折煞多少人!”太子妃插了句嘴。
      “说的没错。叔禹能文能武,若不是你心不在皇位,只怕我得让贤呀。”
      “皇兄你总是取笑我。我心不在皇位是自知没那个能力,也懒得操那份心。你倒好,总是这样说,如果父皇听多了让我和你一起学习,不能继续我在同安的逍遥快活,我可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你还要挟我?”
      “我可不敢,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刘叔禹眨眨眼,笑着喝了一杯酒,“皇兄,时间不早了,我身上的汗被夜风吹了会儿,现在感觉有点凉,我就先退下去休息了。”
      “着凉了也不好,你赶紧去洗洗。”
      “是,叔禹告退。”

      话休烦絮,刘叔禹洗完澡坐在花园的亭子里,望着池里的鱼出神。刘伯壬没有让下人通报就带着一壶酒和一对酒杯坐在他身边。
      “皇兄……”
      “你肯定不知道你今天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在吃饭的。”
      “哈哈哈,什么脸。”刘叔禹干笑。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哥俩好久没有好好喝一杯了。来吧。”
      刘叔禹长叹一声,结过酒杯仰头就是一杯。
      “叔禹,是我对不起你。”
      “皇兄你没有理由道歉。”
      “我让你变成现在这样不痛快,我有理由道歉。”
      “是我自己让自己变成这样的。她只是把我当做好朋友,心里装着的一直是你。你总是什么都想给我,连爱人都想让给我。若不是因为我,你们可能早就成亲了。皇兄,是你对我太好了。只是……我现在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叔禹,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我一直希望你能随心所欲地活着,想要的东西都能拥有。”
      “皇兄,你已经基本帮我实现了,真的。你根本没必要为我做到那种地步。她心里是你,你心里也是她,你们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我相信缘分,我真正的缘分还没到。”
      “叔禹,你真的那么想?”
      “对,我挣扎了那么久,该上岸了。”
      刘伯壬拍拍刘叔禹的肩膀,两个人对碰了一杯。两个人对饮到深夜,说了很多很多话,直到话头转到前不久他们大婚的那一夜。
      “皇兄,你们成婚那天晚上,其实发生了一些事。”
      刘伯壬示意他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去逛花街了。”
      “你说小西门?同安的小西门我也久有耳闻,街坊流传的很多曲子都是来自那里。”
      “哈哈,那天正好赶上小西门庆典了,我去了。”
      刘伯壬楞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叔禹长大了!”
      “岂止是长大了,还长胆了。我和一个男人过了一夜。”
      刘伯壬一脸错愕。
      “皇兄,还有你更想不到的。那个男人不是小西门的人,是同安城外的教书先生。他那日是误闯了小西门。”
      “后来呢?”
      “后来我派了尚武带我去道歉,结果他没接受。再后来,我就来这儿了,事情就这么搁着了。”
      “你有什么打算吗?”
      “还能有什么打算,亲自登门道个歉吧,接受与否就不在我了。”刘叔禹叹了口气。
      刘伯壬拍了拍刘叔禹的背,“虽然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但从未见你胡闹,没想到头一次听你说胡闹的事情却是那么的……那么的……”他没说完就笑出声来。
      “皇兄,你这一笑,我之前的烦恼显得全无价值了,枉我还那么认真郁闷过。”
      “叔禹啊,能解决的事情就不用如此烦恼,解决不了的事情再烦恼也只是徒生烦恼,莫在烦恼了,顺其自然吧!”
      “世上的道理我有几个不懂?但是懂了,不等于做得到。唉,皇兄,再来一杯。”

      “何先生!何先生!不好了!”何以安正在教孩子们朗诵文章,却忽然闯进了一个鲁莽年轻的农夫。
      “怎么了,木头?那么着急?”
      “李婶在运菜的时候车翻了把人给压倒了!你快去看看!现在大夫就在你家!”
      “什么!”何以安放下书卷,快步离开私塾朝自家方向赶去。

      “你这个木头疙瘩!不就是压到了腿吗,那么着急找小安叫回来作死啊!小安回来孩子们还念什么书!看我不打死你!”李婶随手抄起身边的一截木头作势要打木头,可是脚受伤了,人坐在床上,也只能挥舞手臂吓唬人而已。
      “奶妈,”何以安扶住李婶的手,安抚道,“这事木头里外不是人。木头通知我,挨您的骂,但是他如果没有通知我,就会挨我的骂。而且,如果您受伤了,我没回来,七里坪的乡亲就不知道该怎么传我这个先生了。再往深了想,我坏了名声,谁还愿意把孩子送我这里来?幸好只是腿伤着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那可如何是好!”
      “就是!李婶,您忒不懂!你看何先生,看事情远着呢。您一个妇道人家……”
      “你这朽木头,烂木头,坏木头!现在还敢插进嘴来?如若不是小安替你说话,我飞起来也要打你的脑袋,看看是不是榆木做的,响不响得出木鱼的声!哎哟……我的脚!”李婶扔掉手中的东西,吸了一口冷气。
      “奶妈,您就别费劲找木头麻烦了……当心别又动到伤口了。”
      “小安,”李婶叹了口气,“这个家现在也就剩下我们娘儿俩了,我家那个死得早,本来有个和你一般大的儿子也早夭了。把你接来七里坪之后也没让你过上什么好日子,跟着我受穷受苦,还跟我下地种田风吹日晒的。你有学问,当了先生,家里才好过了一些。可偏偏我这把老骨头不争气,还翻了车把自己给伤着了。你说这……”李婶说着眼泪就盈眶了。
      “奶妈,是您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把我找了回来,如果不是您,我现在指不定已经成了哪里的一把土了……我再不济也是个男人,平时出的力气虽然不算太多,但也不是没有。庄稼地我也能照顾,其他活我也能干,您养着,活我来干就行。我如果不懂,也还有木头在呢。”
      “其实现在就只有一桩买卖重要,咱们家都是靠它过活。咱们就是每天把一些自家的和其他家的蔬菜水果一起运进同安城萧王府做供给。萧王殿下宽厚仁慈,总给我们些额外的赏钱,我们什么买卖都可以不做,但是万万不能断了给他家供的粮。”
      “奶妈放心,我知道了。之后我会代你去的。”
      “小安啊……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庄稼人皮糙肉厚,要不了太久我就会好了!但是,你也别把孩子们放下了……”
      “我知道了,孩子们我也会好好照顾的。”
      “对了,小安,给萧王府的菜蔬要挑最好的送去。”
      “知道了。”
      “还有……诶、诶、诶!木头你在吃什么!给我放下!那是给小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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