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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杀手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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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千孑就收到消息:万仞出现了。
一连三天的阴雨终于稍有放晴之势,太阳却还躲在漆如泼墨的乌云后面不肯露面。庭中水雾未散,朦胧的烟柳花树摇曳生姿,晶透的含露睡莲美赛玉女,勾起了太子轻伤的文调,遂移步于曲灵渎水边赏莲。身旁贴身女婢柔声劝道:“殿下,水边气冷,仔细风寒啊。”太子则不以为意,对女婢道:“去取件斗篷来吧。”
就在女婢离开后的片刻,一只手突然猛地从水中腾起,扯住太子脚踝拖入水中,立时水花四溅。太子在水中被结实制住,毫无挣扎余地,可怜他连反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时间都没有,就已溺毙于曲灵渎中。
待女婢取过斗篷回来,只看见太子飘在水上的尸体,便尖叫了一声,吓晕了过去。
大雨刚过,皇宫里在外活动的人本就稀稀落落,而这原本为数不多的人,此刻也都跑去东宫围了个水泄不通,得手后的万仞,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爬上岸。
他当然没办法一口气顺着曲灵渎游出宫,因为,他并没有阿勒那么现代的供氧设备。
而万仞所做的一切,早已收进千孑眼中。
台城远郊一片清泠的树林,林风叫嚣,裹挟着树叶沙沙作响,那气氛如同万千鬼魂在窃窃私语,好不渗人。万仞踏着一地飘落的树叶,长靴摩擦着枯叶发出悉悉索索的破碎声。蓦地,万仞站定,转身,冷冷道:“足下跟了我一路,还不打算现身吗?”
千孑翩然从树后闪出,却不言声,只是目光凛冽的看着对方。
“千孑?”万仞开始时有些诧异,但转念间就换了神情,投以同样凛冽的眼神道:“看来传闻你叛变是真的了。”
千孑也不做辩驳,只是唇角轻挑,道:“还没找到忠叔父子吧?”
此话一出,万仞立刻恍然大悟,“你,杀了他们?”又扬声道:“千孑,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叛变主上!”
千孑冷笑:“为什么叛变?我倒想问问你,我凭什么要效忠他。”
万仞诧然,竟有一刻语塞,道:“凭你是个杀手……”
没等万仞说完,千孑吓地截话:“因为是个杀手,就理应当没有感情不辨是非,完完全全充当主人的杀人工具?”
这确实就是万仞的想法,也是所有合格杀手应有的信仰,无所谓道义或人性。
“千孑,主上没下令杀你,是因为之前还不确定你是否真的叛变,不过今此之后你也是活不了了。看在你我曾共事一主的份上,我饶你活过今天。”万仞眼中闪出一丝不屑,语气不可一世。
千孑淡淡道:“谢谢你的不杀之恩,不过,如果是我想杀你呢。”
万仞轻蔑一笑,高傲地抱起肩膀,轻抬下颚:“千孑杀不了万仞,你杀不了我。”
“按烬堂的排行的确如此,但前提是,排行是真实的。”千孑言语时面无表情,右手则缓缓从腰间抽出利剑。
林中风叶呼啸肃杀,一时间狂风大作。电光火石之间,万仞以凭手中四尺长刀划破长空,直劈千孑面门,千孑握剑横拦,上身向下一闪,借顺势之力用膝盖猛击万仞腹部。万仞吃痛,身体重心稍倾,千孑立刻空中侧转双腿连踢,强击下万仞摔倒在地。只见千孑以手撑地,抓准万仞失重瞬间,以长剑贯穿万仞左肩,鲜血肆意涌出。万仞见千孑果然了得,也顾不上疼痛,身体着地又立时翻起,看准千孑挥刀刺其喉。千孑见状执剑一挑,颈部灵活躲过,又借势一挥,在万仞胸前留下一道深深血痕。尽管负伤,万仞的攻击非但未歇却反而加快,一跃而起连砍三刀,刀刀狠戾非常。千孑吃力接下,不想在第三刀时手一松,被利刃划伤手腕。
见千孑挂血,万仞心方稍定,只停了片刻又挥刀冲来,长刀划破天空发出布锦撕裂般的飒飒声,却不料千孑竟闪电般迎刀而上,左手接白刃,右手握剑直刺万仞右手臂,唰的一下鲜血喷薄而出,万仞右手手筋被挑断。
万仞大吃一惊,才知千孑过去在烬堂隐瞒武功竟到如此地步。一个没站稳,险些栽倒,踉踉跄跄就欲逃跑,千孑也顾不得自己空手接刃伤的不轻的左手,赶快大步追上,长剑脱手一飞,刀刃正擦万仞脚踝。万仞只觉得韧带剧痛无法使力,直直跪倒在地上,仰头斜视着站定面前的千孑,决绝道:“杀了我!”
这次该换做千孑轻蔑地笑了。但他并没有笑,也未作答话,表情淡漠似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只见千孑猝然抬手,一个手刀横在万仞脖颈间,他便昏死过去了。
千孑以手指做哨,吹了几声,便有一匹漆黑骏马从远处奔来,是原乌。
千孑把像是全身浸了血的万仞举上马背,又将万仞长刀绑好,方才发现夜幕已悄然降临。千孑在勒缰绳时恍然想起左手重伤,疼痛感瞬间袭来,致使全身汗毛一震,心说自己还是太自负了,若是带了枪,是不是早就解决战斗了。不过如果那样的话,也好像不太公平。
阴雨天的夜幕总是来得早些,转眼间,原乌就幻化进了一片苍茫黑雾中。
烂柯坞内。
虽然了解千孑的身手,也对他很有信心,但阿勒在家等的还是颇为焦急。一听到原乌的嘶鸣声,便立刻冲了出去。
借着烂柯坞门口昏黄的灯笼光,阿勒看到全身是血的千孑,不由得心暗暗一惊,忙问:“怎么这么多血,先生怎么样?”
千孑缓缓下马,漫不经心道:“不是我的血。”又指指马背上的万仞,扬扬眼睛,示意阿勒把他抬进屋。
“抬去哪里?”阿勒问。
“手术间。不快点止血,他会死的。”
不过说是手术,其实也就是包扎。
包扎过万仞后,千孑又将自己的手缠了缠,一个人溜达到客厅,发现阿勒在等他。
茶几上摆着一杯苍术茶,千孑知道,那是阿勒为他准备的。尽管已在南方生活多年,千孑还是不习惯建康的温湿气候,苍术茶清热祛湿,他已经喝了很长时间。
阿勒迎着千孑过来,问道:“为什么救他?”
千孑悠闲的在沙发里坐下,翘起长腿,抿了口茶,道:“因为他活着还有用,死了就没用了。”
“那怎么处置他?”阿勒一边问着,一边拿起千孑胡乱缠上的左手,打开,擦药,又重新包扎好。
千孑没有抗拒,只是任凭阿勒摆弄,目光扫过阿勒白皙又颇具立体感的脸庞,平静道:“他不能死,但也不能醒。刚才我给了他一针麻醉,够他睡到明天下午。明天,我再告诉你我的计划。”见阿勒灵动的赤瞳不再闪烁着疑问,手也停下了,便说道:“没什么事儿了,去睡吧。”
“好的,先生也早些睡,晚安。”
千孑望着阿勒渐渐向外走去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叫住道:“哎,等等。”
阿勒闻声转身,霎时间,千孑有些失神。灯光下,阿勒身材笔挺,婀娜有致,千孑不由得心说:再过十个世纪,这姑娘一定能当超模。
“先生,怎么了?”
“也没什么。”千孑轻笑了一下,思忖片刻道:“万仞落网,萧综已成困兽,整个烬堂现在完全在我们掌控中了。很快,烬堂就会土崩瓦解,在江湖上彻底消失。”顿了顿,又道:“毕竟当初是我强行胁迫你叛变烬堂的,到今年为止,正好是你成为杀手百靳的第十年。百靳,对我们已经做了的和将要做的事,你是什么态度?”
阿勒有些茫然,态度?她可以有态度吗?
百靳,这个阿勒过去引以为豪,现在听来却已经有些陌生的名字,也曾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令猎物闻风丧胆。作为百靳,她是一名合格的杀手,不问因由,唯命是从。她有她悲伤的身世,她曾崩溃,曾绝望,只有剥夺别人的性命才能让自己的压抑得到宣泄,只有猎物肆虐的鲜血才能让她得到片刻的安慰。她就像是一块精美的琥珀,只是她的心,被自己提早的封裹了起来,谁都能看见,却谁也无法改变。
千孑也改变不了她,只是想通过潜移默化的影响,让她多享受些拥有人格和自我的快乐。凡是经历过现代人权社会的人,都会理所当然的认为人就应该有权利自由、平等地生存和发展,这是千孑的信仰,也希望阿勒能理解,不过看来,这真的很难。
终于,还是千孑先开了口:“三年前,是我将你绑架来这里的,你恨我吗?”
“不恨。”阿勒坚定道:“您无所不能,我敬仰您。”
“那如果我让烬堂消失,你会不会若有所失?”
“不会,我都听您的。”阿勒语调平和,难以想象三年前,她竟是个要多狠辣有多狠辣的魔鬼。又补充道:“我对烬堂,没有感情。我对世间的任何事,都不抱有感情。”
其实阿勒会如何回答,千孑就算不问也大致能知道。他在人世间游走三千余年,可以说阅人无数,旁人是生是死本与他毫不相干。只是这个女孩,总令千孑有些怅然,有时候也会借此自嘲: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就这么悲观厌世,自己一把老妖精年纪了,还将就活的劲劲的,也是挺有耐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