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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室操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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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血淋淋的事实都教不乖世人们一个道理:不要试图挑战皇帝的权力,更不要试图挑战皇帝的信仰。
七月,梁武帝远从西域龟兹国请回一樽被尊为“佛中之王,光中极尊”的阿弥陀佛像,于皇家佛寺同泰寺举行了隆重的开光仪式,聚僧尼五万人进行了盛况空前的“法定布施”活动。结果,滥加施舍直接导致所费不赀,承办活动的官员又借机敛财,一时间民怨四起。谁知皇帝却置若罔闻,还一味下旨,要求太学院众博士为佛法盛况树碑立传,作诗颂扬。
这下子可激怒了太学院一干正直忠诚的大儒们,以范缜、宋准为首的国子祭酒纷纷上表,批驳圣上的佞佛行为,宋准更援引范缜的《神灭论》,非但没对陛下的佛法盛况着任何笔墨,还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唯物论长篇论文,欲与陛下朝堂争辩。此外,受老师们的熏染,太学院和国子学三千学生也一起上书请愿,这其中也包括刚入太学院两个多月的沈沧。
尽管父亲沈约是个虔诚的有佛论者,但也不影响沈沧坚信博士们据理力争的正确性。宋准,正是沈沧的老师,也是大哥沈治的好朋友。
况且无论是沈治,还是沈澜沈漪,都认为皇帝此事做的实在有些偏颇,正所谓臣死于谏,尽谏言,哪怕逆耳,也是忠臣的义务。结果无疑,沈家一门也被稀里糊涂地卷了进去。
沸沸扬扬的辩论开始了势均力敌的拉锯战,皇帝在宫中一躲,大儒们朝堂争辩进行不下去,便跑去找监国的太子。可怜太子也没个主见,唯唯诺诺,举棋不定,局势便被迫僵持在那里。
直到,宋准意外落水而死,这场拉锯战方才不了了之。
验尸的结果的确是溺死,于是便有传言道:宋准亵渎神明。
可笑连沈沧这小孩子都知道,所谓佛,是得道有觉悟的人,不是神。亵渎神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为了给老师讨回公道,沈沧在老师出事当晚,连夜偷偷潜进了廷尉府的停尸房。由于尸体在仵作验尸时已被解剖过,沈沧再行解剖时容易了一些,结果死者胸肺里水含量很低,很明显,宋准是被谋杀后丢入水中的。
沈沧将这一真相告诉了大哥沈治,沈治听后茫然摔坐在椅子上,周旋仕途二十余载,今日才突然恍惚,臣子,到底该如何尽忠?
《孙子兵法》十二诡道有言:趁乱而取之。
佛教盛会引发的信仰危机搅扰的朝廷内外人心浮动,正好营造出了一个乱糟糟的氛围。宋准死后没过多久,阿勒就从萧综传达指令的侍从手中截获了一封密信,并急匆匆地转交给了千孑:萧综欲令万仞暗杀太子。
“要太子死吗?”阿勒问,口吻中透着丝寒意。
千孑则所答非所问,道:“赤鬼知道了吗?”
“已经告知他了。”
“他什么态度?”
阿勒答道:“他说,听从您的意思。”
千孑薄唇微启,语气寒如千层冰:“既然赤鬼也如此,就让太子死吧。” 眉心微蹙,正色阿勒道:“命令赤鬼青鬼在宫中监视太子的动向,万仞一旦出现,千万别轻举妄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阿勒领命:“是。”
七月流火,兰吐馨香,随着天气逐渐转凉,正适宫中兰花肆意绽放。宫墙之内,一位身着薄罗镶银褶裙的妇人,虽韶华不在,却依旧能依稀看到年轻时风韵不俗的模样,正试图用那一双素洁妙手,将这泣露幽兰挽留于锦帕之上。
“儿臣给母妃请安。”
妇人循声抬眼,来人是豫章王萧综,她的儿子。
吴淑媛即是那妇人,只见她赶快置下绣帕去迎儿子,眼中盈满了慈爱,拉着萧综的手紧靠着一旁的圆桌坐下。
“母妃,儿臣这就要回湘东了,来与您辞行。”萧综说着,眼神习以为常的平静,却不似旁人想象那母子难离难别的深情。
吴淑媛听后,面容却难掩依依不舍,久久的握着儿子的手,但她也知道,这都是无可奈何无法左右的。不过其实,萧综并非特意跑来一叙母子情深的,而是来求证些疑问。
“母妃,您可还记得征远公主?”
身为前朝遗妃,吴淑媛不仅知道前朝征远公主,而且还非常熟悉。
吴淑媛倏忽一愣,拭了拭面容,轻声道:“自然记得,你提她做甚?”
萧综继而道:“她是怎么死的?”
“女子生产,九死一生,她是血崩而死。”
“那她的孩子呢?”
“应该是夭折了。”
死了?萧综暗吃一惊,觉得事情一定没这么简单,遂又追问道:“那可是父皇的亲生孩子啊,父皇他……”
吴淑媛赶快截住他的话:“孩子,你最近是听到什么了风声?时隔这么久,为什么偏偏提起这件事?”
“母妃,以父王的脾气秉性,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亲生骨肉死的这么无声无息,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我从未在宫里听说任何有关这个弟弟存在过的遗音?”萧综摇着吴淑媛的胳膊,眼神灼灼:“母妃,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淑媛沉思半响,终于幽幽道出了真相:“这个孩子不能活,因为,凤凰遗书。”
萧综大吃一惊,凤凰遗书,原来真的存在凤凰遗书这么回事!立刻神色激动道:“为什么不能活?凤凰遗书到底是什么!”
“没人知道凤凰遗书是什么。”吴淑媛摇头道:“除了征远公主,没人知道凤凰遗书到底意味着什么。你父皇当年虽然费尽心力娶到了征远公主,但他参不透,也无法在公主那获得答案,于是极其忌惮。公主死后,你父皇担心凤凰遗书的秘密会转嫁在婴儿身上,便宣称,那孩子夭折了。”
“孩子被父皇杀掉了?”
吴淑媛只是长叹一口气,侧开萧综对峙的眼神,依旧摇头道:“不知道,或许吧。”
萧综又将双眸迎上吴淑媛,似有意无意地说道:“母妃,有没有这种可能,当年父皇因无知而恐惧凤凰遗书,但他不忍心了结自己的骨肉,所以将这个孩子寄养在心腹大臣那静观其变。多年之后,他发现一切如常,便又开始挂心这个孩子,想承认他的存在。”
吴淑媛好似听懂了他话有所指,蹙眉道:“你在怀疑谁?”
“母妃,十五年前,沈约可称得上是父皇心腹?”
吴淑媛低下头,面露痛苦,狠狠的咬了咬嘴唇,仇恨与无奈随叹息声交融,压低嗓音道:“那沈约,原是前朝齐的骠骑司马大将军,却为当今陛下一手谋划了齐梁禅让代位,又为陛下连夜起草即位诏书。萧梁建国,陛下封他为尚书令,领太子少傅,宠信之心足可见一斑。”缓了缓,又道:“你在怀疑那孩子在沈家?”
“我听说,端阳节那天,陛下在不经意间询问过沈治和沈漪有关四公子沈沧的事。”
吴淑媛听后依旧愁眉不展:“是他如何,不是他又如何?事到如今,我们母子两个又改变不了什么。”
萧综心中自然另有打算,只是与吴淑媛陪笑道:“母妃不必多想,我只是打听打听而已。”
出了吴淑媛寝宫,萧综坐上轿子一路思索:依目前的朝内局势,就算动手除掉太子,一向死忠太子的沈家也绝不会让自己顺利成为储君;若实施逼宫,强迫父皇禅位自己,且不说自己的军队远在湘东没有命令不得进京,就算能偷偷调来,沈家军也是个极大的麻烦。看来,既然决定趁乱夺取皇位,就不能只让宫里乱,需得内忧外患,迫不得已时也可和北魏联手,还可以趁机除掉沈家。好在如今沈家与父皇已不再是铜墙铁壁,而是早有嫌隙,沈家功高盖主,或许父皇早有除之之心,只是碍于沈约的声望和地位。如此一来,自己倒是可以好好筹划筹划……
萧综冷冷笑着,往五皇子萧续的府邸驶去,心想同样身为带兵将军,他的势力应该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
况且萧续与萧综,一向是一丘之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