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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到乡烂柯 ...

  •   还是那个端阳盛会的夜晚,月光依旧将象牙白洒落各处,偶起飒飒凉风,有人听做柔情倾诉,有人却听做戾气叫嚣。
      真是有人抓狂,有人安详。
      烂柯坞地下室客厅灯火通明,电路和电灯的发明果然是人类的巨大福祉,只是在南北朝时期恢复出热力发电的蒸汽机,足废了先生好几年的功夫。当然,烂柯坞的玄机自然不止这些,可以日后再表。
      男子窝在坚实的皮沙发里翘起长腿,双手互撑着闭目养神。由于自制发电机的电压不稳,略跳跃的灯光在他的眉骨间打出些许阴影,使那棱刻般的五官更显英挺冷峻,却映衬的脸色愈发苍白。经历三千多年的风霜却依旧二十多岁的模样,这是凤凰遗书的慷慨馈赠,于他来说却已不再是幸或不幸的争辩,只剩下一种坦然过后的麻木。
      “先生。”
      不知不觉,阿勒已经完成任务回来了,将账册私信私章摆在茶几上,轻声唤道:“任务完成了。”
      男子眼眸微启,望着侍立在茶几前的阿勒,语调平和:“湿衣服换完了?”
      阿勒应声:“嗯。”
      “忠叔父子的尸体呢?”
      “已经丢进高炉焚了。”阿勒见先生并没有要欲睡的意思,声音渐渐上扬,道:“如今忠叔父子一死,萧综能信任的,也就只有万仞一个人了。”
      是啊,如今偌大的烬堂,却只剩下万仞和他的那撮线人还在死忠萧综了,其实萧综的消息是准确的,千孑和百靳,确实早就叛变了。
      千孑,就是眼前这位先生;而百靳,就是眼前的阿勒。

      萧综,的确就是烬堂真正的主人。也难怪烬堂在江湖上做尽了丧尽天良的事情,却没有一位神探督查或是司隶校尉能将其绳之以法。豫章王的势力在江湖上盘桓多年,已是盘根错节而牵一发动全身,将当初只是个以杀人越货为生的一小撮杀手,培养成如今令人谈虎色变的烬堂,他倾注了心血。而他要的,也绝不只是他的封地湘东成为国中之国而已。
      一个杀手集团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却是踏着多少家破人亡尸骸成堆血流成河!九州破碎国将不国,却依旧有人欲通过这种高压恐怖的方式夺得政权,哪怕这个政权,仅仅是江南一隅。萧综如此狼子野心,权力在他手中,就是台动动嘴便可以运作起来的割头器、绞肉机!
      烬堂的存在绝不是千孑想看到的,但除去它,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现下除万仞那一支,烬堂的全部消息链尽在他与百靳掌握,萧综早已是瓮中之鳖,可笑他自己却还浑然不知。
      千孑挺起身子站了起来,阿勒跟在他身后,两人离开了地下室,上了楼梯,向烂柯坞位于地上的卧室走去。
      “先生,既然已经拿到了证据,为什么不现在就对烬堂动手?”阿勒问道。
      千孑无声地呼了口气,微微侧头,眼神越过阿勒的肩,眺了眺漆黑的天幕,语气森然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如今的皇帝老儿年老昏聩,苛责猜忌功臣,视百姓为无物;却对子女大肆宠溺放纵,视皇子为心尖珍宝。我们不逼得他们互斗把事做绝,怕皇帝老儿还舍不得动自家宝贝呢。况且……”眼神又从远处抽回,落在了阿勒醉人的赤色双瞳上,“烬堂的存在,还有可以被利用的地方,我们得先留着它。”
      阿勒豁然,但似乎还有点顾虑,道:“那即便等到时机成熟,又如何让皇帝相信萧综勾结江湖的罪行?由谁来充当这个举报者?您和我,宫里的两位,我们四个身份都不能被曝光啊。”
      “宫里人对付宫里人,江湖人对付江湖人。放心,会有这么一个适合的人出现的。”千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辛苦了,阿勒,去休息吧。”即便只是淡淡的笑,阿勒也知道很难得,看来此刻先生心情不错。
      阿勒颔首低眉,道了句:“好,先生晚安,那我出去了。”

      烂柯坞归于沉寂,沈国公府华灯却还未熄,丫头仆人们正忙着清理繁复的节日装饰。
      高大挺拔的悬铃木下,沈漪正拂手抚琴,沈沧就静静的坐在一旁倾听,嗅着微风吹散悬铃木花球又扫过耳畔时留下的清香。悬铃木古称凤凰树,是从遥远的印度引进的树种,在当时较为稀有,因其伟岸如巍峨战士,又容易栽种,很受沈漪喜欢。
      “苍术?”一曲终了,沈漪打断在一旁捉飞蛾玩儿的沈沧,“今天进宫不好玩么?怎么没听你跟我身前身后的絮叨呢?”
      “不好玩。”沈沧停下手,揽住沈漪的胳膊,沉吟了片刻,道:“姐,你认识萧绎吗?”
      “皇七子萧绎?”沈漪听得一愣,说道:“那不是你一直崇拜的文学大家吗?”
      “除此之外呢?除了文学名声,姐姐还知道些别的吗?”
      “只知道是位深居简出的皇子。听说他自幼盲一目,童年骑马时又伤了腿,导致行走不便,身体又不好,除了自己的府邸很少外出。为人倒是极和善,行事低调,也不和谁起争端……”
      “那他会武功吗?”沈沧唐突的截住话道。
      “他那副样子不太可能会武功吧,”沈漪蹙眉道:“除非,是用胳膊会飞的?”
      “也是哈!”二人哈哈一乐,沈沧又道:“那姐姐知道萧综吗?”
      “豫章王?”沈漪撇了撇嘴,这小家伙今天是认识了不少人啊,于是道:“据说是个厉害角色,不过他封王很早,封地又远在外,实在不太了解。”
      “封王很早?那他为什么不争取做太子?”沈沧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完全不会意识到这种问题有多犀利,有多忌讳。
      不过此刻只有姐弟二人,沈漪也不会太介意,想了想,说道:“太子是陛下的长子,豫章王是二殿下,自古习惯立长不立幼吧。”
      虽然长幼嫡庶自古就是硬性指标,但沈沧还是不依不饶道:“只是因为这个吗?姐姐对他们中谁更优秀,真的没有什么看法吗?”
      此话问到这,已经完全僭越了一个臣子的本分。沈漪面露难色,双臂抽离沈沧的怀抱放在石桌前,叹了口气,一本严肃道:“谁做太子绝不是我们这些做臣下有资格开口品评的,我和你父兄一样,无论谁做太子,我们都该拥护效忠,因为那是陛下的圣心独.裁,是我们的忠诚。只是,这并不是优不优秀的问题,若论为人,太子殿下优柔寡断,二殿下雷厉风行……”
      “所以这就是萧综不尊服太子甚至仇恨他的原因吗?”沈沧又迫不及待的插话道。
      “其实我听说……”沈漪讲话放低了声音,脸庞向沈沧凑了凑,谨慎道:“二殿下不是陛下的亲生孩子,而是前朝的遗腹子。”
      “啊?!”听到此,沈沧瞪圆了原有些狭长的眼睛,顿时变得异常大,惊奇道:“这个陛下不知道?”
      “你小点声!”沈沧抬手扇了一下沈沧探出的脑袋,收拢声音道:“陛下的心思我们如何能猜度!只是,我想陛下即便知道传言也不会信,他对自己的孩子们一向是宠爱有加,严于律己宽待子女。我听说有一次,陛下视察五殿下府邸,竟搜出了一屋子金银珠宝,陛下都没怎么处罚,只是下令申斥令其改过。”
      五殿下,不就是那个偷袭不成反落水的倒霉蛋萧续么。沈沧心说,宫里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想起萧绎的那句评论:恣意敛财、沉迷情色的将军,连狗彘都不如。看来皇宫里的事儿,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呢。
      “皇帝陛下如此节俭,那萧续又是哪来一屋子金银珠宝呢?”沈沧问道。
      沈漪又吃了一惊,这孩子是把皇子们都认全了啊,还有,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于是有些不大耐烦,想着有些话确实不知道如何同沈沧言说,便道:“私相授受,往来献奉,或许也是难免的吧。”
      可那一屋子金银珠宝,分明就是民脂民膏!
      “对了,姐,这次进宫虽然不好玩,不过我倒是交到了一个兄弟,就是萧纪。”沈沧还不想回屋睡觉,意犹未尽地缠着沈漪道。
      “萧纪?为什么?”
      沈漪突然发问,吓了沈沧一跳,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为什么?姐姐不想我和宫里的人交朋友?”
      “你,喜欢皇宫?”沈漪的神色有些不可名状的紧张,努力隐藏着自己的这种不寻常。
      “这是哪里话,姐姐还不知道我吗,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笼子一样的地方!”沈沧觉得气氛不大对劲,遂大笑道:“萧纪和我脾气相投,又合得来,不是因为他是皇子啦。”
      “苍术,虽然姐姐知道,身为沈家的儿子,注定逃不开这权力官场。”沈漪摸摸沈沧的头发,又将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和声细语道:“但如果可以,我宁愿你借助祖上庇荫,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哪怕被别人说成浪荡纨绔,当然,姐姐也知道你决不会成为他们口中的那个样子。只要你自己开心满足,无论做什么姐姐都支持你,要知道,保持一颗天真无邪的心,是多少人的奢望。”
      月光微醺,悬铃木花球粉飘飞,沈沧盯着姐姐柔情似水的眼睛泛着点点银光,竟有些不知所措,或许也只有她的苍术弟弟,才能让沈将军放下刚毅,为一个孩子的成长操碎心吧。
      “姐,您别操心啦,我都已经长大了,会找到自己适合的路的。”沈沧摸过石桌上的古琴,上面还沾染着漪姐姐的熏香,安慰道:“如果姐姐不着急睡的话,让苍术给你弹首曲子吧。”
      沈沧攒起一抹甜甜的微笑,娇美又不失成熟,道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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