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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鹬蚌相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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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沧从未进过宫,但也未对皇宫产生过如何的向往和好奇,在他的臆想中,皇宫无非就是个比自己家贵气些的所在。不过此次随兄长二姐入宫,在一重重宫门,一道道检查,一排排禁军的强压下,他才意识到,一堵堵宫墙将皇宫圈禁成了一方与世隔绝的牢笼,稍有差池越举就要身首异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里没活力没人气儿,更没有流连勾栏花巷能瞧见的人生百态。
富贵也好,尊荣也罢,但千百年来人们痴迷皇宫的原因,实则“权力”二字,这里是国家公共权力的核心,是君要臣死臣以死尽忠的皇权至尊。只是这一层是后话,须得沈沧日后慢慢体会。
行至一半,有内监来传旨,宣沈治沈漪进宫面圣,沈沧可先行至牡丹园游览。为体现服务的人性化,皇帝陛下特别给沈沧安排了个向导。
“奴婢鹊匀,见过沈大人,沈将军,沈公子。”三人面前,一位宫女着装的女孩低眉顺目,躬身作揖,柔声道:“陛下命奴婢随沈公子游园,请公子随我来。”
大梁皇城台城位于整座建康都城御道的中轴线上,背靠玄武湖,面朝秦淮河,一条曲灵渎贯穿台城东西,与城外青溪渠相汇,保证了皇宫内活水潺潺。江南园林注重假山真水聚纳灵气的风水运用,台城的构造更是将巩固皇气与山水景致相映的得天独厚。亭台楼榭恢弘,青瓦圆门清丽,置身台城牡丹园,只教人觉得巧夺天工,就算游走于画间仿佛也不过如此。
此般美景若是升斗小民见了,必是永生难以忘怀。不过自小富贵惯了的沈沧却未必觉得牡丹园优过沈家花园多少,反而觉得自家花园玲珑精巧,更加可爱。倒是这个导游姐姐,侧脸望去薄唇启合眉目含情,沈沧暗叹,这地界真是囊尽天下美女啊,连这引路的宫女都生的如此俊俏,雍容举止不知要比在勾栏院看见的一屋子花魁,加在一起还要美上多少。转念一想又偷笑:还是二姐最美,二姐潇洒!
沈沧正自顾自的乐,猝地一抖眉,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鹊匀姐姐,这位是谁啊!”
转身,寻着声音望去,却见一个与沈沧年纪相仿的少年,身量匀称行步端正,冲这边走来。那少年眼眸清澈干净,眼珠正溜溜转地打量着沈沧。
鹊匀赶快上前介绍:“殿下,这位是沈国公府四公子沈沧,沈公子,这位是八皇子殿下。”
“见过八皇子殿下。”沈沧拱手。
“呀,原来这位是五馆第一啊。”少年像是突然收获答案一般,搭手按下沈沧拱手作揖的胳膊,开心道:“别那么麻烦,我叫萧纪,你称呼我的名字就好,沈沧你多大?”
“十五了。”沈沧笑道。
“巧了!我们一样大诶。”萧纪转身瞧着鹊匀,开朗大笑:“鹊匀姐姐,正好我也闲着无趣,离端阳节晚宴还得好久,我陪沈沧逛吧,你也可以去偷偷闲。”
“好的~我的殿下!”鹊匀拍拍萧纪胳膊,点点头和蔼道,又向沈沧投去一个‘有他陪你可以放心’的眼神,告辞后就离开了。
沈沧刚还觉得皇宫压抑规矩多,这回就捡了个不守规矩的皇子,嗯,脾气相投,是个交朋友的料。不过除此之外他也得到了另外一条信息,这位鹊匀姐姐倒也不是个随随便便的小角色,年纪轻轻,举手投足间却沉稳老练,又与皇子熟络,应该是个周旋已久的宫里老人。
两个少年一路闲扯,游山游水的功夫竟然快速称上了兄弟,着实是一见如故相识恨晚。
“苍术,觉得我们这儿景色如何啊?”萧纪搭着沈沧肩膀,问道。
“我看啊……不过如此嘛。”沈沧撅了撅嘴,偏着头,扬着询问的眼神看向萧纪:“你觉得呢”
“其实我也看厌了这些东西,翻来看去没新意,哎,你是游历过好些地方对吗,改天我们一起出宫,去看看那些真山水!”许久没有如此投脾气的朋友出现了,萧纪觉得就连调侃都如此痛快,自然不会为一句话生气。皇城外的山水于萧纪来说,更像是一个传说。
说句实话,并不是沈沧真看不上这儿的景致,只是说到底还有些心高气傲,并不想奉承于这些王子皇孙。但萧纪这个朋友,他倒是交定了,这位兄弟无论如何,也不是他那些混迹烟花柳巷的狐朋狗友可比的。
二人逛了一整圈后,便把山水统统抛在了脑后,径直向牡丹园一处亭榭走去,那里似乎有人在舞文弄墨,可以凑个热闹。
远处山石环抱,树影错落,日光熹微,万籁俱寂,唯听得鸟声蝉鸣。石亭高出有一翩翩公子静心作画,沈沧望得见,那人白衣长袍,侧脸轮廓勾勒的精致,端坐的犹如一尊玉雕,真可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沈沧忽觉自己难不成有些变态?怎么望一个男子望了这许久,是因为看不清容貌,总觉得对方气质有些阴柔的缘故?
萧纪在沈沧耳边轻声道:“那是我七哥,萧绎。”
萧绎?南梁三大才子之首的皇七子萧绎!
沈沧心头一震,眉毛高挑,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偶像,偶像啊!
两人快步登上石亭高层去见萧绎,要知道,萧绎一向深居府邸甚少出门,平日里只喜好清幽独处,摆弄些诗文;即便偶尔出门,也是父皇召他一同谈禅礼佛,连皇族兄弟都很少能看见他。
也或许是真的认为萧绎与世无争吧,猜忌颇多又城府极深的皇帝陛下,倒是在很多政治见解上很尊宠他的观念。
“七哥!”萧纪喊着,拉着沈沧跑了过去。“要不是今天端阳节聚会,只怕是一年也见你不到吧!”
“老八,又无所事事的乱晃。”萧绎闻声抬眼,沈沧才得以瞧全其容貌:剑眉星目,薄唇皓齿,实在是一个俊郎。也不辱没沈沧树他为偶像,只是刚刚那阴柔的印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位是?”
萧绎的目光抛向自己的一瞬,沈沧似乎从他那略显空洞的眼神中发现了些许异样,他的一只眼睛,是盲的?
“沈国公府的公子沈沧,我的新朋友。”萧纪说着,竟像个孩子般炫耀起自己的朋友来,“就是今年五馆考试的第一名!”
在文学大才面前班门弄斧,提自己可怜的成绩,说的沈沧心虚的要命,连忙拜见道:“沈沧久仰殿下大名,在下的什么区区五馆不提也罢。”
“原来是沈沧啊,既是老八的朋友,就没必要故作生分了,像他一样叫我哥哥就行。”萧绎颔首以示回礼,微笑道。
温润君子,平易近人,大家风范!
沈沧心里掠过一丝别扭,倏地发现萧绎座位下是台四轮车,方才意识到他必是有腿疾不利于行,身体想来也不大好,全身难免萦绕些许羸弱病态,怪不得误认为有些阴柔。自顾沉吟半响,沈沧才想到快去欣赏偶像的大作。
好一幅湖光山水图!
萧绎欲开口赞叹,却突然为称呼堵住了嘴,总不能真跟着萧纪叫七哥吧,于是道:“绎哥哥乃当世三大才子之首,今日有幸一睹大作,才知真是名不虚传啊!”
萧绎忙谦逊的推谢道:“三哥和太子哥的才学可均远在我之上,我又如何资格称的上什么才子之首,一会儿等他们到了……”
话还来不及说完,便响起了一个极不愉快的粗犷嗓音:“一个废人也配称得上才子吗?”说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便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三人眼前不远处,一身绫罗细绢珠光宝气,好像全然不念皇帝宣扬的朴素风气,近前时依旧骂骂咧咧不休:“不过也对,像你这样又盲又残,整日病气奄奄的,若不在著些诗文,只怕没什么活头喽。”
萧纪气急,拉住那男子衣袖道:“萧续,你这是何意!”可惜那人力气太大,萧纪被一把甩开。
那男子越发嚣张,走到萧绎面前极近的地方,肆无忌惮的指着其面门,眼神充满厌气,扬声道:“仗着父皇宠爱,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只会作诗的病人,一个残废!”
话骂道这份儿上,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啊,就算是局外人也看得出来,这是文人武人,搞不好是皇族内外文派武派角逐已久积怨太深的结果。沈沧暗思,如果自己没记错,当朝太子萧统也是三大才子之一,估计眼下是文派更占上风。想到这,沈沧觉得不应该趟这趟浑水,立刻上前准备将萧绎推走,眼不见为净,却瞥见当事人萧绎的眼眸。那眸中,不再如刚才般和善清澈,泛出了难以解读的神色,如幽潭深不见底。萧绎平静地开口道:“那依照五哥所言,人若囿于痼疾,又不寄情诗文不学无术,岂不是真废人?”
那彪悍萧续显然惊诧于萧绎的镇定自若,又愣又气,道:“是!何如?”
只见萧绎一边示意身后的沈沧,悠然的向石亭栏边移动,一边摆手叹息道:“难道没人提醒过五哥,肤色晦暗无光,发质干枯稀少,要当心虚劳过度,脾肾不调吗?五哥正当壮年,又不喜文墨,可别真成了废人啊!”
“你!”被激怒的萧续一把挒开一旁的沈沧,想掀翻萧绎的四轮车,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跌落高亭,直直坠入亭下蜿蜒迂回的曲灵渎中!
‘咚’的一声,听得亭下水花四溅,沈沧和萧纪全看呆了,事情发生的如此之快,电光火石之间,萧绎仿佛动都没动,萧续就径直摔下去了。不要说他俩,就连萧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掉去来的。
就在刚刚,萧绎的形象在沈沧心中无限高大起来。偶像,绝对的偶像!
有时候积累恨意需要很久的铺垫,解恨却只需一秒。当善良的萧纪问绎哥哥要不要下去救人时,萧绎只是轻轻拉住他,微眯起那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睛,向亭下张望,那个蠢货已被仆从打捞救起,狼狈异常。
“恣意敛财、沉迷情.色的将军,连狗彘都不如。”萧续冷冷道,似做评论又似自言自语。
当沈沧探头准备去观赏这出自作自受的落水好戏时,亭下曲灵渎旁已多出一人,那人看着萧续被仆从扶走,猛地仰头,眼神直取萧绎瞳眸,那一瞪,冷峭到似要活剐了萧绎一般,看的沈沧都背后倒生寒意,而萧绎却依旧怒不形色,难在他脸上寻得一丝一毫的情绪,喃喃吐出两个字:“莽夫。”转动四轮车回到石桌边,继续完成他的湖光山水图。
萧纪对沈沧轻声说道:“下面那人是二皇兄萧综,豫章王。”
豫章王萧综,性格孤僻狠辣,有些雷霆手腕。封地湘东,正赶上惯例的藩王回京述职期和端阳节晚宴,才会回一趟豫章王府,出现在皇宫牡丹园。与太子不睦已久,连带着厌恶其他文派皇子,相对的,便和同样带兵且没什么政治头脑的老五关系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