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遗书之霸途苍孑》鲜衣千古

1、初出茅庐

　　嵯峨华岳承天谶，千古迤逦莫山河。
　　不肖躯予寄时命，便教苍梧葬沉疴。
　　欲袂治和归诸夏，怎奈离机难再綞。
　　虚妄寡言无盛益，不负初心终始得。

　　南梁王朝皇城——台城外围，有一周以地界寸土寸金而闻名的别院群街巷，无论从皇宫哪方向向外环顾，皆是一幅富足繁华的景象，临近端阳节，街道处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仿佛大梁，就是这样一个国泰民安的世外桃源。
　　可惜，实则虎狼环伺，偏安江南一隅。
　　有幢别有洞天的院落隐没于街巷其中，名曰烂柯坞。
　　烂柯坞内，清一色迥然有别于当下世纪的怪异陈设：深沉的皮质沙发，典雅的琉璃杯具，敦厚的实木桌椅书柜……
　　“阿勒，这就是那孩子写的？”说话时，一位青年男子正手持一张拓纸倚窗远眺，背影颀长，声音沧桑低沉却又凌冽清晰。
　　他身后，侍立着一个女孩，一袭白衣短袍颇沾了些风尘仆仆，高颧细颚、眼眸凹邃、褐发赤眼、皮肤白皙，绝不似中原人模样。“是的，他游长安登华山，将此诗刻于西岳顶石上，我便将他拓了下来，想着也许您会想了解了解它。”阿勒答道。
　　“如今南北两方剑拔弩张的时局，能去趟长安，他倒是挺能耐的。让你暗中保护这么个淘孩子，辛苦了。”
　　“没关系。”女孩微不可闻的垂目，无甚表情，接着道：“或许正是因为北方沦陷，他才更要去曾经的秦汉古都看看，毕竟他现在不比原先的不谙世事，对他自己的社会也该有所知了。”迟疑了片刻，又试探着问道：“那孩子究竟是谁，竟劳烦您如此在意他？”
　　男子没有答话，心中却暗嘲他真是初生牛犊，风华正茂，在北魏的地盘儿上都敢叫嚣一统诸夏，可惜若成大事，终究还是要磨砺他的锋芒。殊不知人世间最难的，莫过于初心不负，但即便不负初心，也未必人人终始得。
　　“先生，”阿勒见他没回答，便接着道：“赤鬼和青鬼传来消息，宫中安排妥当，端阳节晚便可行动。”顿了顿又道：“另外，烬堂那边似乎已经对我们有所怀疑，下达命令时像是有意避开我们，我们要不要加紧行动？”
　　烬堂，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集团。座下杀手八千人，个个高手，尤其万人斩万仞，千人斩千孑，百人斩百靳更是武功顶尖，无人匹敌。替雇杀人、屠没豪富、掘盗公墓、买通官府，烬堂为图财权无所不用其极，又凭借财权掩盖其累累罪恶，处庙堂之高，即便朝廷偶有耳闻，竟也始终未能察。
　　良久，男子平淡道：“按计划行事。”
　　“是。”
　　说着，他又信手翻开了诗，似是注目，又像是发呆。阿勒知道他想事情的习惯，躬了躬身子便准备悄悄退出去，心想自己总算逮机会可以歇歇了。
　　谁知刚一转身又被叫住。
　　“阿勒，没什么事儿，去给原乌和啼虹洗洗澡。”
　　原乌和啼虹，千里迢迢由西域城邦大宛引进的当世良驹，亦是此二人的朋友。
　　阿勒只得偷偷叹了口气，应声答“是”便下去了。
　　那位先生的沉思，仍在陷落。

　　好一句“不负初心终始得”，这不正是他一生蹉跎的写照吗？枉顾一生三千年，三十余个世纪，他亲历了整个人类历史发展演变的悲欢荣辱，兴衰盛亡。历史是时间，时间是循环却不是重复，他逃过了世界末日，熬过了茹毛饮血，却怎奈宿命弄人，时也命也，兜兜转转，如今又是崭新的时年。他不得不历尽沧桑从头开始，而大梁正是他三千年前的诞生之地，他回来了，欲以自己的意愿改写乱世，却蓦然地发现自己不再是唯一背负宿命的那个人。他渴求解脱，却又被拷上更加沉重的枷锁，凤凰遗书的意志已经融入他的骨血，他的命由不得自己抉择。而新一轮的继承者，就是这个孩子——沈沧。
　　沈沧者，字世景，小字苍术，沈约四公子也。美仪姿，好犬马，不甚乐读。
　　如此，一个整日玩物丧志、不务正业的阔少形象便深深地印在了都城建康的百姓们心里，直到这一年年初，五馆考试的金榜揭晓，沈沧夺得榜首。
　　世人皆愕然。
　　南朝梁武帝首立五馆考试，为寒门子弟入仕进而成为候补官员所创。而沈家为士族，欲入仕根本无需考试，凭祖上庇荫谋得一官半职便轻而易举。
　　更何况沈氏不只是世家大族，更是三朝为官的豪门贵胄，其父沈约以武功建国，又以文才治国，乃名副其实的开国元勋、国家擎柱；其兄长沈治拜太傅，位及三公文臣之首；大姐沈澜二姐沈漪也在军中各领要职。如此诸多荣耀，将沈氏家族推向显赫巅峰，偌大建康几乎无人可出其右，沈家小少爷便是从小极受宠爱，自是不用为自己的未来做丝毫的担忧，只顾享尽世间快乐。
　　可孩子迟早要长大，也迟早要懂事。束发之年的沈沧纵然顽劣不爱读书，也不会想成为家族乃至大梁的蛀虫。
　　母亲去世的早，沈沧自小由二姐沈漪带大，好武超过好文。但南梁王朝重文轻武，梁武帝对开国功臣尤其是武将颇为忌惮。纵然他想效仿姐姐们建功沙场，以便日后名正言顺的接管沈家军，却还是遭到了父兄的反对，被认为文官才是安稳的从仕正途。沈老爷管不住女儿们，可沈沧拗不过父兄。他不想附庸荼蘼风气做个迁客骚人，又无心仕途，听得父亲日日念叨自己晃荡无为，气闷之余便想出了这个考五馆来证明自己能力的办法，只是想以此堵住一众长辈怨他不学无术之口。
　　结果连这小家伙自己也没想到，竟考了个第一。除自己为此苦学了一年的五经外，原来书香门第耳濡目染，自己的文学沉淀已形成于悄然间。
　　不过此事一出，又免不了被一群不齿于“降尊”与寒门子弟讨生活的贵士子们评头论足一番，甚至还有人诽谤沈沧早知考试题目。
　　但对于那孩子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得知自己高中的沈沧高兴的不行，单骑越过魏梁国界跑到长安玩去了，临华山西岳陡崖，作诗一舒胸中沟壑，也学倜傥潇洒。
　　即考取了功名却又不为做官，一家人拿这个任性的孩子也无可奈何。不想做事，那就继续读书吧，沈沧既已饱学沈籍精义，只顾家教也无太多助益，就去上了太学。
　　沈沧五馆第一名之事不胫而走，世人皆知道了沈家小少爷聪敏多才，身背纨绔子弟名声已久的沈沧总算在市井间扳回一局，消息也传进了台城。
　　这一年端阳节，武帝在台城牡丹园宴请群臣。此中，皇帝特指名邀请了小有名气的沈沧。

　　大梁天监十四年五月初五，举国欢庆端阳节。
　　百姓们在朝不保夕的战乱年代，对可以苟且偷安的分分秒秒都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端阳节，百姓们互赠长命缕、辟兵缯以求延享太平。而皇族士家的府邸上，何时不是夜夜笙歌，颇有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豁达。
　　此刻的沈府，也是锦缎彩绸、药囊香包挂了个满庭园，小厮婢子们一早就开始准备，倒是扰了小少爷的好梦。不过他也没心思睡回笼觉了，今天他将有幸一睹龙颜。
　　当然，除了皇帝自己，没人知道为什么皇帝非要见这个毛头小子。
　　“苍术啊，快醒醒！起来梳洗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如此高亮的嗓音，必然是二姐，嗯，马上要冲进来的二姐。沈沧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赶快招呼小厮打水洗漱。
　　果不其然，前脚小厮端出去洗脸水，后脚风风火火的二姐就携一群丫头，捧一堆锦衣华服琳琅配饰冲了进来，进宫的穿戴自有规定，这原本用不着他操心，只是衣服上身之后，沈沧才发现了些异样，这衣服怎么总觉得有些……粗陋？窄佩短衫，不用说进宫朝圣，就连平时在沈府出席礼仪时的华袍都不似这般。
　　沈沧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个问题，任凭丫头们在身上忙活，思索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已经被沈漪捕捉到。
　　“皇帝陛下好简恶奢，宫中流行短裳，你不必太在意，只管穿了。”沈漪倒是解释的简单。沈沧觉得也无关甚事，便没追根究底。
　　梁武帝萧衍笃信佛教，一生清寡，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一股节俭之风。深谙官宦处事之道的皇子大臣们自然推波发扬，在皇帝能看见的每个地方充分体现了以陛下身体力行为风向标的勤俭朴素精神，一个个作的一手好秀。
　　可陛下节省下来的钱又去了哪里呢？短短几年间大梁佛寺鳞次栉比，僧尼人满为患，税负兵役无处征发，地方府衙资不抵债便横征暴敛，欺诈鱼肉不顾百姓死活。
　　当然，此等“薄物细故”沈沧是不可能知道的，就连他的父兄姐姐，也未必知道。
　　“二姐，皇帝陛下是个怎样的人啊？”毕竟这是第一次朝见陛下，沈沧心里多少有些打鼓。
　　“嗯……”沈漪想了想，一时不知如何评价，竟有些为难，遂笑道：“算是一位威严慈父吧，苍术不必太过忐忑。”
　　可笑这天下哪里有甚么威严慈父的皇帝，虚伪假善罢了。切不要忘了那句“伴君如伴虎”的忠告，拼死效忠维护、为梁朝武帝披肝沥胆如沈家，也会无端的遭到苛责多疑，即便沈约为避猜忌已经告老还家。
　　当然，这些沈沧更不可能知道，他只知道，凡是姐姐说的肯定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