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书》水莲天

4、花谢花开 “我有

　　“是啊，好久不见，涟笄，你怎么中毒了？”青衣女孩对我稍一打量，莞尔间调皮的挑了挑眉毛。
　　“呵呵，世事多变，有多少事都是人所预计不到的。”我说。
　　“你？原来你就是他们说的守护药王谷的小徒弟？”显是认出了故人，渊冥不相信的看着那女孩问道。
　　“哈，你不记得了？在下不才，名叫九天，是药谷老人的关门小弟子，阁下所指正是在下。”九天故作斯文，还行了一个礼，看起来真是无比端庄。要不是……
　　“嗯，要不是被你随手扔来的鸟砸到脑袋，我或许还真的会以为你长大了呢，原来还是小时候那脾气。”渊冥笑道，看着九天的表情瞬间一滞。
　　“没有啦，”九天稍稍有些慌乱，“我只是为了阻止你触发我所设下的机关，一时情急而已。”
　　“什么？你设的机关？”我饶有兴致的问。记得小时候九天告诉我，她只会医药和厨艺，对机关只是稍微有些了解而已，什么时候她的机关术变的如此厉害了？何况这谷中药谷老人已经布下了非常精密的机关，何必还要费尽心思来改进？
　　似乎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九天脸上的光芒突然一暗，但随即又转换成开心无比的表情：“别说这些别的了。让我猜猜，隔了六年，你们这番来是为了……”“是为了解涟笄身上所中往生草之毒。”说到正事，渊冥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这些年来，我们利用拜月教的势力四处查探，却始终无果。算算日子，她中毒已有三年了。”“往生草？”九天惊呼一声，“天啊，你怎么会中上这种奇异的毒？”看见我的眼神，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下去，“我知道了。医书上记载解往生草的毒一定要用紫樱的花，但是，我们谷中仅剩的紫樱却已经……”看到她锁紧的眉头，我知道答案了，很奇怪的，竟然有些如释重负。
　　“你说……”渊冥陡然捏紧了拳头，一贯平静的脸上流露出克制不住的痛苦。冲天的杀气顿时由眼眸弥漫开来，充盈四周。
　　“虽然紫樱没有了，但我一定会尽全力来治你。”在我的静默和渊冥的痛苦里，九天的声音反而出奇的镇定，“虽然只见过那么小小的一面，但是我们是朋友，从十岁起，一直都是。涟笄，你放心，有我在，你一定会没事的。”

　　朝阳初生，万物复苏。我从长长的梦中醒来，映入眼帘便是床侧渊冥低头俯视我的模样。
　　“怎样？感觉怎样？昨晚九天为你施针后，你便一直没有醒。还好吗？”仿佛怕说话声太大也会伤害到我，他声音低低的问道。
　　“嗯，感觉好多了。”我看看渊冥，知道他定然又是一夜不眠。
　　“那便好。”渊冥随即从床边小几上拿起一个碗，随着轻轻的摇动，碗里黑色的液体荡出一圈圈美丽的小涟漪，“来，将药喝了吧，九天刚刚煎好的。”
　　我无奈的接过了小木碗，对着苦涩的药气淡淡皱眉：“这些年，各种各样的药喝了可不少啊！这回又是什么呢？”一言甫毕，渊冥看我的眼神忽然间如风中明烛，明灭不定。
　　撇下我，他起身缓步踱至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平静的不带一丝波澜：“涟笄，昨晚接到教中密报，我有事不得不先赶回教中。你先在此等我两月，可以吗？”
　　“怎么？教中出了什么急事吗？”什么事情居然要身为教中最重要人物的白衣祭司赶回去亲自处理，担心教中近年来的暗流汹涌，我不禁从枕上直起身。“没什么。”谈及教中纷杂的事情，他还是那一贯淡淡的语气，“只是一些俗务要办，不要担心，一切交给我就好。”
　　“嗯”，点点头，虽然明知当今天下武林论武功论智谋，没有几个人是拜月教白衣大祭司渊冥的对手，我还是不无担心的叮嘱一句，“万事小心。”

　　没有丝毫耽搁，渊冥安顿好我便即时出发了。少了他的陪伴，一时间我的心空落落的。
　　夜凉如水，我斜倚在小楼二层的临风栏杆上，近日教中各派的争斗事务纷纷涌上心头。
　　经过六年前那惨烈的一役后，拜月教已经远不复当年声势。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时至今日，拜月教仍然在整个苗疆占据着绝对主导的地位。当年为了击退敌人保全教众，武功卓绝的芊眠教主与敌首于风雨之夜决战于落迦山，最终遭到暗算，迫不得已使出噬血大法与敌人同归于尽。从此以后拜月教再无教主之名，只奉身为侍月圣女的我和教中地位崇高的白衣祭司渊冥为最高统领。即使有人上书力陈利弊要立我或者他为新一任教主，然而我和渊冥均无意于此，此事便一年一年的拖下来了。然而近一两年来，我和渊冥都察觉到教中人心异动，以白莲座尊主梦离为首的一些拜月教众对本教渐渐有些疏离，屡屡做出违反指令的行为，令拜月教的重振旗鼓遭到莫大损失。
　　“梦离，白莲座尊主，擅使双刀，二十岁，汉家孤女，自幼被拜月教收留，十七岁斩拈花楼大弟子柳方渐，升为白莲座尊主，姿容绝代，个性孤冷。”默诵关于梦离的资料，回想近几次失败的任务，以及教里隐隐约约的动静，不禁愁从中来：还有训诫堂的单长老，负责培养合适的武学弟子，他们间奇异的联手虽然不会动摇拜月教的根基，却着实给本教的生存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那么，到底这次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惹出了事端？
　　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催动心念，突然感知到些不寻常的痕迹，心中猛地一动：有人！
　　身为圣女，我自小就对真气有着非同寻常的感知力，没有错的话，小楼的上面潜伏着一个人。其武功不算绝顶，真气也不甚充盈，但可以在我身边潜伏了这么久而不被察觉，可见他的定力颇好。但可惜，一旦被我察觉……
　　“是哪位朋友远来相会，不知为何吝于相见？明月之夜，何不下来共饮一杯？”我暗暗执住袖中的白丝绫，朗声道。
　　只见身影一动，一个人脚勾住屋檐，倒吊下来，身体在空中一荡一荡的，还有那熟悉的笑声：“哈，涟笄圣女，果然厉害。”
　　“九天！”辨出来人，我松了口气，又顺势坐下，“你这是做什么？”
　　“哈哈，我在想思念某人的涟笄圣女什么时候才能发觉我的存在。”九天一个秋千荡，轻飘飘的落下，一个转身，亦坐在我身旁，俏皮的翘起二郎腿。“不要胡说。”我的脸瞬间烧得厉害，“我是圣女，不可以……”“哎呀，那些不可以我是从来不会在意的。师父总说不许作这，不许作那，可我没有一次听过。”九天满不在乎的说，“涟笄，你现在倒越发像个汉家女子了。说出来谁会相信你是个苗女，我却是个地道的汉人女孩啊？”
　　“是吗？”听到这一句，心里陡的泛起一阵苦涩，“大概吧……也许就是所谓人在其位，身不由己吧。”
　　“涟笄，你的毒是如何中的，可以告诉我吗？”九天见到我的表情，不由得敛起笑容，严肃的问。“那是三年前，拜月教为人突袭，伤亡惨重……”轻轻叹口气，不知为何，面对她，我竟然毫无顾虑的将当年事一一道尽，讲起那一杯侍女小蕊递来的毒茶，讲起一夜之间落迦山上冒出的许多神秘人，讲起一直疼爱我的芊眠教主翌日如何被人发现失血过多而死在圣殿外，还有，还有月神像前亵渎神灵的熊熊火光。然而，关于渊冥的部分，我却迟疑了片刻，终于没有讲出来，只是一句带过。
　　“三年前，是吗？”九天看向远方，眼神渐渐模糊，仿佛陷入某种回忆，偏偏，伴着这回忆，一种奇异的杀气从她眼底流露，“三年前，也是我开始拼命学习机关术和易容术的时候。”
　　我侧头看着她，隐隐感觉这里同样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否则为何一向开朗的她眼里会现出如此复杂难懂的眼神？凝视着夜色中她美丽的侧影，我无言的低下了头：不知为何，我不敢亦不愿开口询问那些往事，因为从她的神情中我轻易的读到，这是她一生都难以平复的伤痕。那个在风中对着我浅笑的女孩，仿佛因此突然长大了，成为了一个成熟到令人心痛的人。

　　两个月后，渊冥如期归来。
　　“我有紫樱的消息了。”站在我和九天面前，他一如既往的淡淡笑着，眼里满怀暖意，“这一次我处理教务的时候，无意中得知的消息。江南薛家五世以来素以用毒闻名，此次我遣去的手下探听到的消息，说薛家先祖机缘巧合之下得贵人相赠，曾经保有一颗紫樱，按时间算来，恰是今年成熟开花。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往江南一行应该会有所收获。”
　　渊冥说来这般平静，我却知道事情远不会如他形容的那么简单。江南薛家被江湖中人尊为毒药世家，这封号决非浪得虚名。自百年前蜀中唐门因内讧衰落以来，本来默默无闻的薛家凭借祖祖辈辈的研究制毒经验在江湖中异军突起，多年来在毒王名称的竞赛中竟从未尝过败绩，累计至今恰恰五世。这样的辉煌，使薛家雾隐山庄俨然已成为用毒者心目中的圣地，更是外人眼中神秘诡异的断魂之地。饶是我这样多年用毒的高手，面对薛家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稳赢，渊冥竟然毫不在意地说要前去一试。思量至此，我心里既是欣喜又是担心。
　　“这么说你们是预备去江南薛家一探啦？”九天站起来，带着略为担心的语气问道。
　　“怎么，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我反而因为她的语气而颇感意外。九天既已承诺为我医治，当然应该与我们一同去找紫樱，为何听她的意思好像另有安排？
　　“实不相瞒，我并不打算和你们下江南。”九天沉吟半晌，很坚决的吐出这样一句。
　　“什么？”我和渊冥同时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