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书》水莲天

3、云卷云舒

　　“太好了，终于到了。”我从马车上下来，似乎力量渐渐回到了身上，连带着笑容也明媚起来。看到渊冥眸中的那个我，白衣翩翩，神采飞扬，我明白这是最令他高兴的事情。渊冥宠爱的注视着我，继而看看药王谷的入口，那眼里，分明是决心和坚定。

　　药王谷在江湖人口中是个神秘而又神圣的地方。神秘是因为有缘得见的人很少，神圣则是因为这里是药谷老人的居所。药谷老人年近古稀，一身用药的本事出神入化，在江湖人的交口传颂中，似乎已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对于这样一个传奇，我一直充满了好奇和敬仰。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我自己便是个用毒的高手，而药和毒，自古以来便是相生相克，互不分离。药可解毒，毒可败药，然而药用错了便是毒，毒用对了又便是药，其中的密切联系，实难被外人所晓。
　　小时候无数次幻想过再次见到药谷老人的情景，然而却万万料不到是拖着我中毒的身体来求老人的施救，造化啊，可真是弄人。

　　渊冥似乎了解我的心意，走上来握住了我的手，一股暖暖的真气从他的掌心传来，注入了我的经脉。我偏过头迎上他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笑，执着他的手迈出了步伐。

　　药王谷果然还是老样子，一如六年前初次来到时的情景。羊肠小道两侧山坡延伸千里，远处高耸入云。春夏秋冬四季在这里随着山的高度不同而一应俱全，再加上谷深处的火池与雪岭，难怪这里可以种出种种世上罕见的药材，也难怪药谷老人多年以来从来不曾搬离。果真是个修炼医术培植药材的世外桃源啊。
　　“渊冥，有一天如果可以自己选择，我们就离开苗疆，去找一个像这里一样美丽的地方隐居起来好不好？”我仰起头，微微眯起眼睛，只为仰视身旁那个月神一样的男子。“好啊，无论你有什么心愿，我都一定为你完成。”渊冥笑着，却掩不住低头霎那间眼中的淡淡愁绪。真的吗？任何心愿？如果我离开了，要你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你也一定做得到吗？我将嘴边的话压下去，凝成了一个渊冥熟悉的笑容。

　　一行人缓缓走了许久，终于羊肠小路为一条宽阔的土路取代。两边的树木郁郁葱葱，沿途花草飘香，好一片生机勃勃。然而路的尽头赫然是一堵山墙，壁立千仞，显然已是无路可走。
　　渊冥毫不迟疑的停在一棵苍天古木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六边形的小铜牌。铜牌的正面草书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药”字，反面却是一些深浅不一、斑驳杂色的奇怪文字。粗略看去，隐约是苗疆的古文字:“以药神之名义”。这不是进入药王谷的钥匙吗？回忆起六年前初次到访 时的情景，真是恍若隔世。
　　心神恍惚间，渊冥俯身拨开树下的一丛杂草，拂去了树根某一个角落的青苔泥土，那里渐渐现出一个巨大的六边形，仔细分辨却是由十二个小小的六边形组成的蜂巢形状的凹状物。渊冥将手里的铜牌按在一个小小的六边形里，正好严丝合缝。
　　“好了，这般便是！”他运足真气，挥掌抵住铜牌，随即往里一推。只听一阵轰鸣，眼前的山墙居然凭空裂开一条缝，露出云雾笼罩中的一条小路。地动山摇后，一切又渐渐平静下来，“咚”的一声，是那小铜牌从机关里掉落。
　　渊冥上前拾起铜牌，慎重的放回怀中，继而返身牵起我的手：“走吧，我们可以进去了。”我顺从的迈步，一行人走进了云雾缭绕中那个神秘的圣地。身后，仿佛有人操控一般，山墙又稳稳合上。

　　两柱香的功夫，眼前已见那个小小的苗家小楼。只来过一次，这座普普通通的小楼却如此深刻的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是因为她吧！恍惚中，耳边回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你叫什么名字？”
　　“涟笄。”
　　“噢，好奇特的名字，我叫九天哦，疑是银河落九天的九天。很好记吧！”
　　“……”
　　“你为什么都不说话呢？你不高兴吗？”
　　“……”
　　“你住在哪里？那里好玩吗？也像药王谷这样闷吗？平常都有人陪你玩吗？”
　　“我住在落英谷，那里只有渊冥陪我。”
　　“落英谷？好美的名字啊！渊冥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白衣祭司吗？”
　　“嗯。”
　　“那你也很寂寞啊。都没有人陪你。”
　　“……”
　　“我以后可以常常去找你玩吗？”
　　“我……我是拜月教的侍月圣女，是不可以随便见外人的。”声音瞬间黯淡下去。
　　“不要紧，我偷溜的本事可大了。师父不允许我在谷里乱跑，可我不是照样爬树下河?对了，你还没有见识过我们药王谷的风景吧？跟我来，我带你去。”
　　一只温润如玉的小手伸过来，沉吟半晌，终于，另一只白如冰霜的小手也伸过来，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哇，你的手好凉啊，跟我来，我带你去谷里的温泉暖暖手。”

　　“涟笄，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在小楼里坐定，见我吃吃的笑起来，渊冥的嘴角不禁也弯起来，弯成好看的弧度，“刚才在雾里走了许久，湿气重，来，先喝杯茶暖暖身子。”相同的语气……不知是不是茶的袅袅雾气，我的眼前竟然一片氤氲。
　　“稍稍等等，过一会儿谷里会有人来接我们进寨子的。”渊冥道，“一路辛苦，你先休息休息。”

　　一整天在长长的等待中流逝，夕阳将尽，只余一缕余晖。渊冥在洒满金黄光线的屋内走来走去，终于忍不住有些动气：“怎么会？药王谷怎么还没有动静?田七那个家伙，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别急，会不会是药谷老人外出云游还没有赶回来？”我忙安慰道。“不会，我已经飞鸽传书通知过他我要过来的消息。莫非出了什么事？”渊冥眉头一皱，“我四处去看看，涟笄，你在这里不要离开。”
　　片刻之后。
　　“奇怪，这里的布置好象和之前有所不同。”渊冥回来，喃喃自语，“怎么回事？多了那么多厉害的新机关。”“有什么异常吗？”涉及到切身安全，我立刻警觉起来。“哦，不必担心。”渊冥淡淡道，“区区药王谷还不至于威胁到我们。”

　　傍晚。
　　“我去看看，实在不行只有硬闯了，我再也不能等了。”徘徊了无数趟后，渊冥终于按耐不住，起身拂袖而去。
　　然而……
　　“砰”，什么东西坠落在地？
　　我暗暗心惊：渊冥！
　　运气施展轻功来至楼门口，却看见渊冥背对着我，地上落着一团白色的物事。而迎面药王谷的寨子入口处立着一个青衣少女，她一身苗家装扮，黝黑的头发结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脸颊右侧，头上的银饰和那明亮的眼眸一样在朦胧的光线里闪闪发光，那眼神，是欣喜，是慨叹，更有着我曾经熟悉的一丝狡黠。
　　“哟，稀客啊！”那女孩子看着渊冥，脸上浮现一抹顽皮的笑。
　　是的，是的，那神态，可不是她吗？那样过目难忘的纯真笑容。我确定了，不由得缓缓走出来，站在门口向那女孩子微微点头致意：“九天，我们又见面了。”

　　晚风吹起我雪白的纱衣，像云朵在空中卷舒。迎面那青衣女孩的眸子里猛地迸发出光芒。风中，她散落的几根青丝也在随风飘扬，让她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穿越了六年的时光，我们终于再次相遇了，然而已是在轮回的错误里。如此，我唯有祈求，但愿我们不是已经伤痕累累，而是尚存一息笑容，让我们可以在背影里温暖彼此。
　　多年后，在我游历江湖偶尔驻足停歇的间隙，我总不自禁地回想起那次会面，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嗅到空气中馥郁的秋桂清香。那一年的深秋，一个白衣少女，一个青衣少女，终于在命运的交叉点相会。从此以后，千山万水，任君踏遍，我自知道，身后有朋友守护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