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书》水莲天

2、缘起缘灭 夜凉如水

　　“你看你又不听话了，外面这般凉，怎么可以穿着单衣在风口坐了这么久？”渊冥走到我背后，轻轻为我披上一件羽衣，“涟笄，你总是这般任性可怎么是好啊？”不用看我就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定又皱起了眉头，那双好看如秋水的明眸里一定盛满了深深的关切。多年来，无论什么身处何时何地，这种深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即使在我最彷徨孤独的时候都不曾离去。
　　“呵呵，没什么，只是睡不着，想出来看看星星。”我微微一笑，裹紧纯白如雪的羽衣，稍稍往旁边让开，示意他坐下，“渊冥，你难道没有发现吗？落英谷的夜空格外灿烂呢！我在外面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就像月神额上最璀璨的明珠。”
　　“再夺目的明珠也没有涟笄的眼睛明亮美丽。”渊冥看着星空，嘴里低低的吐出一句。我身体微微一滞，不由得看向他。夜光中他的侧面是那样完美，这么多年以来我甚至恍惚的以为他就是我们敬奉的月神在人间的化身。
　　思绪渐渐飘远，这样的渊冥曾经在什么见过？哦，记起了，是那一年，我生命被彻底改变的那一年。记得在圣殿陷入一片火海时，我被困在那曾经辉煌的宫殿里，看着身边倒伏一地的尸体，无助的等待。等待什么呢?等待有人来救援？等待被突袭弄得措手不及的拜月教还有人来救援我？火光里，我神经质的笑起来，笑到眼泪不可抑制的流满脸颊。白色的圣衣被火映成了鲜红色，红的好似这神圣的圣殿里流淌的鲜血：大概不久以后，我的鲜血也同样将在月神面前泼溅三尺吧。然而，好像是眼花，霎那间，熊熊燃烧的火光里竟然投进来一个雪白的身影。一个人从空中慢慢落下，身上被些许鲜血染红的白色披风被真气激的猎猎飞舞。额环上闪亮的宝石，随风飘散的黑色头发，泛着蓝光的眼眸，英俊秀美的容貌，还有嘴角那一丝淡定自若的笑容。是他，是渊冥吗？还是我身后的月神像听到我的祷告，化作凡人前来解救我？我不知道，一切都不知道了，只记得在失去知觉前渊冥抱起我，在我耳边喃喃轻语：涟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听到这句承诺，我抱紧他冰冷的脖子，终于松开了紧紧闭住的那一口真气，随即陷入铺天盖地的黑暗。
　　是的，有渊冥在身旁，我一直都是很安心的。
　　将头埋进白色的羽衣中，我闻到了渊冥身上的香味，像秋天红枫的清香，将我暖暖的包围起来。若我是一轮冷月，渊冥大概就是守护我的暖阳吧。我悄悄的想着，也将一个笑容埋进了衣服。
　　夜凉如水，我却终于沉沉地睡去，在我信任依赖的渊冥旁边。

　　再次醒来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夕阳投影在我的房间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黄的颜色，捎带着门外的影子。不出我所料，门外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是渊冥，他背对着房门，压低声音同一个下属交谈着。语音太小，我尽量屏住呼吸也只听到只言片语：紫樱……不好找到……药王谷的苗寨……药谷老人云游……三个月……小徒弟……。
　　背对着我的渊冥有些发怒，低声训斥着那个下属：“三个月？圣女怎么还可以等？你不知道往生草的毒性会越来越厉害吗？”那个下属的身影映在纸质拉门上，竟然在瑟瑟发抖。我叹了口气：“渊冥，不要再为难他了，我自己中的毒我清楚。”
　　门哗啦一下被打开了。渊冥走进来，尽管神态着急却仍然不失高贵的风度。他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心疼得用手抚着我的脸颊：“涟笄，才一个月，你又瘦了！”从他的眼眸里，我清楚地看见自己清瘦苍白的面容，再看他，何尝不是满眼血丝、一脸疲倦？“瘦了不好吗？这样倒更像侍月圣女的样子了。至于脸嘛，多擦些胭脂不就好了。”我试图大笑，反而引起一阵咳嗽。
　　渊冥轻轻拍我的背，递来一方手帕：“不要担心，已经有紫樱的消息了，据说在药王谷的药谷老人那里有种植紫樱。我会立即遣人去拿药。”稍稍一顿，他又语气坚定的加上一句：“放心，涟笄，我一定会让你痊愈的，一定！”抬头迎上他坚毅的目光，我不由得心里一暖。
　　哦，渊冥，即使找不到紫樱又怎样？即使不能和你守在一起又怎样？眼下和你在一块的每一天，我已经在诚心感谢月神了，这些日子，也许会成为我这短暂一生的最美好回忆吧。此生与我而言已是足矣！

　　马车一路颠簸，渊冥体贴的为我拢紧被褥。我不禁调皮的伸手去触他脸旁垂下的发丝：“谁能想象拜月教令人胆寒的大祭司竟然也有这样温情的一面？说出去，人们大概都不会相信的。”“除了你，又还有谁会值得我这样的照料？”他用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我，仿佛要将我的影子一直刻进心里去，“只是抱歉了，要你和我一起上路，忍受这车马劳顿。”“药谷老人的规矩我怎会不知道？”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我若不亲自前往他大概是不会医我的。”渊冥不说话了，只是用脸贴紧我的脸：“涟笄……”

　　是的，我叫涟笄，是拜月教的侍月圣女。在我十三岁那年，我所在的拜月教遭逢百年大劫，外敌内应一起作乱，将多年安居苗疆的拜月神教打了个落花流水。自从十岁被选为侍月圣女，我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灾难。为了防备我超群的武功，敌人买通侍女在我的茶水中加入了毒药——一年后，渊冥才告诉我那种毒药叫做往生草。
　　往生草，多么美丽的名字。让人在恍惚间便往生来世。如若没有渊冥的存在，我大概是不会介意中上这种毒的。从小熟识毒性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奇异的毒药：中毒时会短暂失去所有功力，但中毒后不会有不适症状，只是日渐疲倦嗜睡，继而睡眠时间延长，隔一段时间就会陷入长达数月的睡眠中，人也逐渐变得虚弱，最后便会在某一日的睡眠中停止呼吸，不知不觉往生来世。
　　算来我已中毒三年了，终于这一次的睡眠时间延长到了一个月，难怪渊冥如此焦急，以往从不对人大声的他屡屡厉声斥责外出打听解药消息无果的下属。
　　解往生草的解药叫做紫樱，一种世所罕有的花。打听三年后，渊冥终于有了一些眉目：传说药王谷的药王老人擅种百草，曾经弄到了一些紫樱的种子。然而他脾气古怪，对上门的病人的病情、求诊时间、病因往往诸多限制，真正可以得到救治的往往只是少数有缘人。若不是往昔他曾与拜月教有些渊源，或许渊冥也是不会贸贸然带我上门求诊的。
　　但是……看着渊冥英俊完美的侧脸，我心里忽然坚信：就算不是如此，他也一定会为我求的到解药，因为他是拜月教至高无上的白衣祭司，是一直陪伴我的渊冥啊！

　　靠在他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我默默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