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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锦书来 字迹娟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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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进来一个穿着粉红色小衣衫的女孩子,约莫四五岁年纪,额前留着齐齐的流海,头上扎着两根小辫,随着她奔跑的步伐一跳一跳的起伏不停。右手高高举着一只翅上闪烁着深蓝色光泽的蝴蝶,在扇动的蝶翅对比下,那小小的手像精雕细琢的羊脂玉般白皙。
她直接跑向温子絮,却跑地急了,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方要起身去扶她,眼前人影晃动,惊讶间,温子絮已经牢牢拉住小女孩的手臂,蹲下身来。
“爹爹,爹爹,我刚才在花园里抓的蝴蝶,好漂亮啊。爹爹你看!”小女孩没有意识到刚才的危险,只顾着把蝴蝶展示给温子絮看,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表情天真娇憨,可爱非常。
温子絮一改严肃的神情,也笑着迎合道:“啊,雨儿真了不起,抓到了这么好看的蝴蝶啊。爹爹看看!”边说边认真地和小女孩研究着蝴蝶,似乎把厅上众人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尽是慈爱的笑容。
跟在小女孩身后的几个婢女却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忐忑不安地窥伺着温子絮的表情。
半晌,温子絮终于起身,轻抚身侧小女孩的头发,遥遥对婢女发话道:“不是要你们照顾好小姐吗?怎么这么大意?小姐万一摔到了怎么办?”婢女们顿时如遭雷击般跪下来,惶惶不安的抖成一团。
温子絮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丝忧郁,看向远处:“你们也知道小姐是我此生唯一的宝贝,不论如何都要护的她周全方可。下次万万不可再大意了。”
“是……是!”众婢女慌忙答应,为首的一人起身,牵着小女孩的手要带她离去。
“不嘛,不嘛,爹爹你再陪我玩一会儿!”小女孩不乐意地噘起了嘴,甩开婢女的手,摆出依依不舍的表情去拉温子絮的衣摆。温子絮脸上一震,忙低头去拍拍女孩苹果般粉嫩的小脸,笑意瞬间溢满脸庞,好言安慰道:“雨儿乖。爹爹这里有客人,等招待完客人爹爹就来陪你玩好不好?”
手里还可怜巴巴地拽着爹爹的衣角,小女孩向这边望来,眼里霎时充溢着委屈的泪水。
心下有了主意,我起身,笑意盈盈地走到她身旁,蹲下来望着女孩清泉一样澄澈的眼睛,轻声说:“小姑娘,姐姐会变东西出来玩呢。现在变个戏法给你看好不好?”小女孩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我。
默念几句幻术咒语,我握紧右手,暗暗运气片刻再展开,掌心中明光四射,赫然立着一朵雾气腾绕的冰莲花!
“啊!”小女孩惊呼一声,再次不敢相信地看我一眼。
“怎么样?这戏法变的好不好看?”我对她笑着,左手轻拈起冰莲的花蒂,展示在她黑葡萄般闪亮的眼前,“这个送给你了。”
“真的?”小女孩试探性地看温子絮一眼,见他含笑默许地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从我手里接了过去。
“喜欢吗?喜欢的话下次姐姐再变给你看。”见她爱不释手的模样,我缓言续道,“不过现在姐姐要和你爹爹谈些事情,先自己去玩好不好?”
小女孩摆弄着冰莲花安静下来,又看温子絮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婢女这才舒了口气,赶紧上前牵起小女孩,向温子絮和我分别行礼离去。
注视着小女孩渐渐远去的背影,温子絮背手长叹道:“小女温雨给两位添麻烦了,或许真是平日里叫我惯坏了呢!幸亏有圣女在。”
“哪里?也不过是原来师父哄我玩的小把戏,孩子们都是喜欢的紧。”想起芊眠教主昔日安抚我的情境,我声音不由得黯然下去。往日种种,曾无比厌倦,今日想起,却是故人西去,已可望而不可得了。只是当时已惘然。谁说人生又不是这般反复无常呢?
斜阳落影中,我们迎风而立,良久沉默,似乎各自想着各自的一番心事。
这一日从天未明时便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雨丝不断打在屋顶上,“叮咚叮咚”地甚是好听。
或许是被雨惊醒的缘故,我早早地就没了困意,却畏着黎明前空气中的凛凛寒意舍不得下床,只静静睁开双眼看牢床帐顶的紫色流苏发呆。万物俱静,直待到月白色的窗纸间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线蒙胧晨曦。
屋里还弥漫着夜来若有若无的沉香香气。听得窗外渐渐有了鸟儿的啁啾鸣叫,我翻个身下床,轻轻走到紫铜香炉边,不经意掀开炉盖一瞧:香已焚尽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犹散发着缕缕幽香。
刚转身,却恰好对上捧着铜盆蹑手蹑脚走进来的阿渺。
不提防和我打了个照面,阿渺倒唬了一跳,忙将手中铜盆安放在梳妆台旁的木架上,转身连连拍着胸口笑道:“圣女醒的这样早。还想着只怕扰了圣女的休息,要轻着些呢!”
“后半夜听见落雨就睡不着了。”我在妆镜前坐下,拿起黄杨木梳轻轻梳着如流水般披散而下的乌黑长发,淡淡笑道,“你一向知道我的。倒是前半夜还睡的安稳些。”
“哦。能睡的一时倒是好些。我还怕圣女被昨夜的事给惊扰到了呢。”阿渺走上前来,自我手里接过木梳,一下一下慢慢梳着。
在妆台上轻叩的修长手指顿时停下来。
“昨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微微转头去看阿渺,心里不知怎的忽然一跳,仿佛什么事情如我所料地和我们的命运轨迹终于重合在了一起。
“可不是嘛!”阿渺手里不停,一边絮絮讲来,“昨夜有人闯进了温家只有岛主才可以去的温家祠堂,结果被半夜去拜祭祖先的岛主发现了。岛主大怒,当时就追了出去,谁料来人也不和他交手,只是往外逃,岛主那样高的轻功,却还是被他逃了。就为着这事,昨夜温家人仰马翻的直闹了大半夜。只是因为我们住的偏,所以没有怎么被惊扰到,这事还是早晨我去为圣女打水时听到温家的婢女们私下议论才知道的。”
我低头不语,心中瞬时已转过了几百个念头:在蓬莱岛住了十来天,眼见之处温家戒备何其严密,来人竟然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温家祠堂,该是有怎样高强武功的人才可以做到?还可以把温子絮甩在身后,这样的轻功……心里猛的一动,脑海中马上闪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来。只是,他又怎么会和温家扯上关系?我自嘲地笑着摇摇头,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还有,众人只道来人可疑,却好像没有人注意到,温子絮既是拜祭祖先,何必要挑在午夜之时?如此正当的理由,大可以白日里光明正大的进行,随便还可以博得孝顺祖先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种种疑惑涌入心头,似乎前景蒙上一层迷雾,有什么东西就隔着这迷迷茫茫的影子,却不是我所能看透的,思量至此,眉头不由得紧蹙。
身后阿渺已梳好了头发,见我犹自沉思不语,连唤了好几声。我抬头看着她明亮的眸子,随口应道:“什么事?”阿渺从暗紫色的首饰盒里拿起一支珠钗,对着镜子中我的头发比了比,郑重其事地轻轻插上,似是有所指地笑道:“眼看这几日紫樱就要开了,咱们可不能让什么旁的事情误了咱们的大事啊!圣女,凡事都要万分小心。”说着安慰似地按按我的肩,对镜中隐然闪现愁容的我现出明朗灿烂的笑容。
“这个自然。”我感激地看阿渺一眼:虽然阿渺服侍我不过两三年光景,却已是我身边除渊冥外最贴心的人,就好似姐妹一般,万事都替我想的周周全全。然而,想起拜月教先前的劫难和如今的暗流汹涌,以及尚未明朗的未来,我还是忍不住暗叹一声,伸手轻轻握住了阿渺放在我肩头的温暖的手掌,心头又涌起浅浅的一层倦意。
阿渺好似微微地吃了一惊,稍楞片刻即蹲下身来,不解地仰望着我。
我望着阿渺俏丽的脸庞,怅然道:“阿渺,多亏有你一直伴着我。这一路走来我实在是倦的很了,只因有你和祭司一直伴着我,只因拜月教还在我心上,所以我才能这么走下去。”阿渺听了这话,反手亦握紧我泛着凉凉寒意的手,脸上浮现一抹坚毅的笑容,柔声说:“圣女,不论什么时候,阿渺都一定会陪着你,不让别人伤害你半分半毫!”
两双手牢牢握紧,我含笑注视着阿渺点点闪亮的星眸,千言万语溢在心中竟是半句都道不出来了。
此时,有人颇为谨慎地轻敲房门。
“谁?”我放开阿渺的手,收敛情绪冷声问道。
“奴婢奉岛主之命,特来请圣女前往书房,有要事相商。”门外是个怯生生的女孩子的声音。
“好的。我知道了。回禀岛主,就说我稍待片刻就过去。”我回复往常的模样,波澜不惊地提声答道。
走进温子絮书房,袭入眼帘的便是书桌后高高并立的枣红色藤架,每一架每一格都装满了线装订的古书,紧紧密密地,为房子平添了一份淡淡的书香气息。左边月窗下绿影摇曳中一卧竹榻,旁侧桌上文房四宝齐全,一方上等端砚中墨痕犹在。
温子絮背对我而立,手拿一张写着浅浅字迹的粉色小笺细细看着。右首大窗里漏进来几许阳光,温子絮的背影就这样一半没在阳光中,在温暖的浅黄色光线照耀下,我和他之间的空气中隐然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温岛主。”我站定在他身后几尺,轻声唤道。
温子絮蓦然惊醒,忙转身,随意将手中那笺放在桌上。
我低头做行礼状,趁机飞快瞟一眼,看见那上面端庄秀丽的一行墨字: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一别五年,君无恙乎?
字迹娟秀,书写工整,竟仿佛是女子的手笔。
“请圣女过来,正是与此事有关。”温子絮已将我的表情尽收眼底,于是不加隐瞒,索性将一纸小笺递给我。
“这,似乎是女子笔迹,只是这诗……”小笺一阵扑鼻的茉莉清香,我拿近端详一番,便将心中所想道出,只是碍于这诗里隐含的缠绵不尽的点点情意,是以不好点破。
温子絮点点头,显是认同了我的猜测:“想必圣女已经听说了,昨夜子时有人擅闯温家祠堂,离去时在堂内遗下了此物。但或许圣女不知道,这笺不是寻常物,它有个名字,唤作‘如意笺’,当年其制法由一个女子所独创,世上除了她再无第二人知晓。而这诗句,亦是她的笔迹。”言及于此,他顿了顿,好似鼓足了勇气才吐出一句:“至于这女子,不瞒圣女,便是拙荆。”
乍闻此语,便好像晴空打了个霹雳,我心中顿时泛起了轩然大波:温夫人?可是,可是,不是说……
温子絮似已洞悉我心头所想,神色黯然接道:“不错,亡妻已殁了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