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书》水莲天

20、雨霖铃＊伤离别 那枝紫玉簪

　　剧变陡生，宁远居死一般地寂静，只有薛夫人哀哀的低泣。
　　“薛夫人，先莫难过，快看看薛公子是怎么了？”座中一老者起身劝道。
　　“不，不，这……没有用的……我……我知道……”薛夫人搂住儿子瘫软的身体，将他的脸紧紧贴在自己脸上，一时间竟然老泪纵横，“宁之，宁之，你这傻孩子……”
　　我侧头去看汤小小。变故初生之时的惊慌无措已经变成了可怕的镇定，她看着地上相拥的丈夫和婆婆，眼里是死水一样的冰冷。转身，她拿起方才喝过的酒杯，仔细的看着，又低头闻了一下，顿时脸上绽放开了惨烈的笑容。
　　“好，好，不愧是号称毒王的江南薛家。好，真好！哈哈！”汤小小仿佛疯了一样的放声大笑，笑声回响在整个大堂中，“哈哈！居然拿伤心泪来害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亲生儿子！哈哈，说虎毒不食子，这毒王果然是比老虎都要毒！”这最后一句说来竟是字字咬牙切齿。
　　“什么？伤心泪？”堂下众人听得此名，纷纷倒吸一口冷气，“薛家的镇堂之宝伤心泪？”
　　薛夫人没有答话，仍是搂着儿子，好像生怕微微的一动都会震断他那微弱的呼吸。
　　“小娘子，你如何断定薛公子是中了伤心泪的毒，又如何说是被亲人所害？”对面一老僧站起来，手持念珠缓缓问道，也道出了大家心底的疑惑。身披袈裟，慈眉善目，必是少林寺无道大师。
　　“呵呵，我如何知晓？我如何知晓？只怕堂堂薛夫人比我更为清楚吧！”小小盯着薛夫人的背影，冷笑道，“我又是如何知晓？只因这伤心泪原本就是我家所有，百年前却被这卑鄙无耻的薛家给窃了来！”
　　一言既出，众人哗然！
　　“小娘子，未知府上是？”无道大师疑惑地问道。
　　“我家，呵呵，只怕江湖中人早已记不真切了。”小小讽刺地一笑，继而正色答道，“也不怪各位不知，我本名乃是叫唐烟！”
　　“蜀中唐门，难怪对毒物一望便知！”久未发话的沈雪珂轻扣食指，悠悠叹道。
　　大家脸色又是一变。

　　“江湖众人都道薛家是用毒世家，当初以一伤心泪独步武林，适逢唐门突然衰落，可有人曾想过此事来的蹊跷？”唐烟声音凄冷，听来令人备加怜惜，“是啊，有了新势力的崛起，大家忙着巴结还嫌迟呢，还有谁会惦念着一个已经衰败的世家？”
　　她摇摇头，眼里点点晶莹：“可这伤心泪是如何来得呢？座中除了薛家的人恐怕就无人再知了吧？对了，这样说倒是埋没先人智慧了。还是叫回它的本名比较好。众位不知，百年之前，伤心泪乃是蜀中唐门所有，名字却叫做雨霖铃。”
　　“蜀道夜闻雨铃声，止得伤心泪两行。”唐烟脸微微仰起，轻轻吟诵道，“薛夫人，这两句只怕你也是牢记在心的吧。”
　　“百年以前，唐门还是屹立西南的大门派，恕我不敬，其名声之大，恐怕连拜月教也要为之侧目。”唐烟看我一眼，接着说，“许多人慕名前来，哪怕再难也要加入唐门，仅为做唐门一个小小的炼毒弟子。其中，就有一个姓薛的年轻人。他勤奋好学，天性聪颖，是以年过二十便已成为先祖的入室高徒，被寄以厚望。先祖为了不埋没其天资，决定亲自将唐门种种秘传制毒方法传授给他，隐隐也有了将其看作一家人的意思。然而，天作孽，那薛弟子二十二岁时，在先祖的五十寿筵上认识了先祖的小女唐玉。似水年华，郎情妾意，本也是一对绝配佳偶。奈何那时唐玉却已是被许了人家的，对方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家的公子，只等她年满十八便来迎娶。两人不管不顾，仍是往来密切，终于叫先祖给发觉了。”
　　“一日入夜，先祖摒退他人，将二人叫到面前，苦口婆心地劝他们斩断情缘，从此如作路人，否则便要强行将其分开。奈何两人情比金坚，执意不从，说无论生死都要一世相随。先祖不能像他们一样意气用事，想到假如此事传到江湖上去，不但唐门颜面扫地，只怕对方那家的公子也会不依不饶，找上门来兴师问罪。顾及到整个唐门的生存和利益，先祖不得已狠下心来，倒来两杯酒，对二人说：‘既然你们愿生死相随，我为了唐门颜面，便成全你们。此乃我新近炼成的断肠毒酒，入喉即死。如果你们执意相爱，便到地下去做夫妻吧，也算是替我保全了唐门的颜面。’他们倒果真情真意切，没有丝毫犹豫，举杯一饮而尽，以为死了便一了百了。”
　　讲到此处，唐烟眼眶微红，看看气若游丝的薛宁之一眼，继续道，“若是以死相随倒成全了一对璧人。可惜天意并非如此。先祖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他给二人喝下的其实是迷药。趁他们昏迷之时，先祖吩咐人将唐玉送往南边一处秘境，又遣人把薛姓弟子送往东边，同时对外宣称他制毒时酿成大错，因而被逐出师门。原意是要尽量保全住最多的人。此举却为日后埋下了祸根。唐玉在秘境醒转来后，得知与情郎被先祖生生拆散，又知道那家的公子为了冲喜即将来迎娶她过门，急怒之下，情义难两全，竟然一条白绫自尽于房中。薛姓弟子不死心，复闯上山来问唐门要人，得知唐玉已死，在其灵前三叩头，留下一句‘杀妻之恨不报，此生誓不为人’便飘然远去，此后无人再见过他。其后数月内，先祖精心研制的毒药‘雨霖铃’配方被盗，先祖亦于一风雨之夜死于自己所制的‘雨霖铃’下。唐门群龙无首，又有数人意外被害，于是渐渐衰败下来。与此同时，江南却崛起了一家新势力，正好以薛为姓，其独步天下的毒药名叫伤心泪。薛家在江湖上处处刻意与唐门为敌，竟将好端端的唐门逼的走投无路，门下弟子散尽，只剩唐家一家骨肉互相依靠。传至我爹手中时，他不甘受人逼迫，加上对薛家诸多疑虑，决心亲赴江南调查事情真相。不料，不料……”唐烟声音哽咽，半晌方接下话来，“不料爹爹身遭不测，中毒而死，死前却飞鸽传书捎来一张字条，上面便写着这句‘蜀道夜闻雨铃声，止得伤心泪两行’。此乃先祖在唐玉死后写的哀悼诗，爹爹此时传书，诗中又嵌了两毒的名字，意思再明显不过。谁想过如今声名显赫的江南薛家竟然都是靠着盗取的他人毒药扬名立万？”
　　唐烟的声音悲愤不已。她深吸一口气，举步下堂，缓缓走到薛宁之身边，蹲下身来，轻轻抚着他已浮现出暗青色的手，叹道，“想我家先祖为了保全一门名声，勉强拆散情侣，又岂是有意为之？薛家却着实欺人太甚，只要逼的我唐门家破人亡方罢休！我咽不下这口气，便决定变换身份来到薛家，伺机夺回毒药并报仇雪恨。我假装接近宁之，想靠嫁给他来达到我的目的，将薛家弄的天翻地覆。但是，我太没用了，宁之对我那么好，我怎么都下不了手。他是仇人的儿子啊，我却狠不下心来……”
　　她低下头，点点泪滴簌簌落在薛宁之的手背上，宁之睁开眼，吃力地抬起手，张嘴喃喃道：“小小……我……我都知道……是……是我薛家……对不起……你……”“不，是你傻，你就是傻。雨霖铃要下重复下两次才有效，一定是昨天清玄端来的茶，你偷偷调换过了，对不对？”唐烟眼神哀痛，急切地追问，“你真傻，清玄站在旁边，你不会假装把茶打泼吗？一定要喝下去吗？”“小小，我……我本来抱着一线希望……以为，以为娘会既往不咎……可是，喝到我们的交杯酒……我就知道了，娘，娘她怎么……怎么可能放过你？既然如此，我要你……要你好好活着，替我活着……就算，就算是我们薛家欠……欠你的”
　　薛夫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放手，起身默默避到一旁，背对众人只顾拭泪不语。
　　唐烟大恸，将薛宁之拥在怀中，眼泪大滴大滴滚落：“傻子，为什么要自作主张？你不知道雨霖铃是没有解药的吗？你这个大傻瓜！你要抛下我怎么办？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一个人？”
　　薛宁之无力地笑笑，抬手似乎想要拭去那美丽的新娘子脸上的泪水，然而脸色瞬间一变，手顿时重重地垂下。
　　“宁之！宁之！”唐烟撕心裂肺的声音陡的响起，震的众人心中一痛。

　　神仙眷侣，终究还是阴阳永隔。是宿命如此还是……
　　我淡然回首，看看渊冥，握紧了手里的那样东西。
　　当时那枚银针，被我悄悄带回了听涛小筑。给渊冥一看，他毫不犹豫地便认出了那是唐门的特殊暗器。还有那枚紫玉簪。
　　机缘，有时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啊！唐烟口中唐玉曾居住过的秘境，谁能料到就是拜月教的落英谷？百年之前，拜月教与正值盛时的唐门互为倚重，多有合作。那紫玉簪就是当时的教主赠与唐门门主之物，紧急时刻可做试毒之用。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在仇人家步步谨慎的唐烟才时时不离身吧！渊冥几经思索，才终于认出了那簪的来历，却不曾料到原来还与拜月教有这样一段渊源。

　　“唐烟，你，你好好地去吧。我也不愿再难为你了。”薛夫人仍背对着大厅，黯然道，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百岁，“其实你和宁之要定亲的那一刻，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后来对你种种提防，甚至想到要下毒，也是为了薛家……如今宁之既然情愿换你一命，罢了，你便去吧。我不再过问了。”
　　唐烟伏在薛宁之身上，犹痛哭不已，好似完全没有听到这话一般。
　　“阿弥陀佛！”无道大师低宣佛号，劝慰道，“施主还请节哀。逝者已去，生者尚有红尘万丈要跋涉，皮囊之相，本为空物。”
　　“红尘？跋涉？”唐烟起身，一身红嫁衣犹亮丽照人，“呵呵，不会再有了。”
　　她竟然低头浅笑，那一刹那间的笑容纯真明亮，令人不敢直视。
　　“都，都不会再有了。我倦啦，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她声音轻柔，好似雏燕呢喃。
　　“姐姐，还要多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真的，真的很喜欢……”唐烟转向我，笑着致意道。那样动人的模样，正如湖上初见的她，笑容天真如孩童。
　　然而，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唐烟迅速拔下了那枝步摇，凄然一笑，随后高高举起，用力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我起身，足尖一点，落到唐烟身边，一把扶住了她。
　　她胸口大股大股的鲜血源源流出，我连点她几处大穴都止不住。
　　“小小，小小！”还是忍不住这样呼她。
　　却只来得及对上她最后一个凝固在唇边的笑容。那最美的一刻，恰如夏花绚放！

　　听的“叮”清脆一声，是那枝紫玉簪从她散掉的发间滑出，跌落在地，断为两截！
　　物犹如此，人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