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书》水莲天

19、雨霖铃＊变故

　　或许，有时候最令人看不穿的不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而偏偏是身边人的微笑和叹息，以及面具下我一无所知的一切过往。

　　七月初二，易嫁娶，忌远游。
　　我来至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前，端详片刻，竟觉得这字红的好似鲜血一般扎眼。
　　叹口气，方要举手叩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个小丫头端着盆水正要出来，看到我，忙惊慌地行了个礼：“圣……圣女”。
　　我摆摆手，示意她下去。随后迈步走进房中。
　　房中馨香四溢，红幔低垂，东首窗下设着面铜镜，一个身着喜服的娇小身影端坐镜前，被几个忙碌的丫鬟团团围住。软语嬉笑间，没有人留意到我的走近。
　　还是小小从镜子里看见了我，大喜过望，扭头欢声道：“啊，圣女姐姐，你来啦！”
　　“你的好日子，我答应过的，怎么会忘记？”我缓缓走到她身后，看着散发着浅浅昏黄光泽的铜镜，镜中人抿唇浅笑，目光流转间看来当真是云鬓花颜，娇羞无限。好一个美丽的新嫁娘！
　　“小小，你如此妆扮起来真好看。”我轻叹，随即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替她簪在盘起的云髻上，“想想也没有什么好再赠与你的，所幸身边带着这个玉步摇，虽然不是什么世间罕有之物，倒也算珍贵，便算作我另给你的礼物吧！”
　　这枝步摇由苗疆翠玉雕成，通体碧绿，一头银丝垂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光泽温润。此时簪在小小发间，给她平添了一丝端庄优雅之美。
　　小小眼睛顿时有些湿润，她伸手抚上那枝步摇，对镜细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圣女姐姐，真是谢谢你，让你费心了……”尾音轻到几不可闻。
　　“这枝步摇倒果然配你。”我假装没有注意，只是低头替她扶正发间略歪的发饰，又看到了那眼熟的紫玉发簪，笑道，“你倒是宝贝这枝簪，日日戴着，今日成亲也不愿取下来吗？”言语间留意了一下小小的反应。果然，镜中的她脸色有着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
　　“姐姐多心了，只是我爱这簪的颜色，倒没有别的意思。”小小道，随即转身攥住我的手，“姐姐，晚上行礼你也要在哦！我等着你亲眼看我出嫁啊！”
　　心下已经对一切了然于胸，我再也掩饰不住倦意，淡淡道：“这个自然！”

　　江南薛家的规矩是夜晚行婚礼。等到灯烛齐亮之时，包裹在一片喜庆红色中的宁远居已是人声鼎沸，喧哗不已。
　　为了区分来宾身份，薛夫人特命人席开两处。下席招待远来的各位江湖豪杰，或许是怕他们坏了薛家的清雅气氛，百来席开设在宁远居长阶的下面，哪怕如何吵嚷也扰不到宁远居的正事。而上席专门招待武林中的名家贵宾，为了昭显这些人与众不同的尊贵身份，薛夫人特地将上席设在宁远居中，精致的十几张小几分列两旁，端的显出主人家的细腻心思。
　　我和渊冥步入正席之时，小几已几乎被占满。环视一圈，无非是各大门派的掌门或主事，拜月教与中原近来渊源不深，因此我们并没有与众人寒暄客套，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而本来微为喧杂的大堂，因着我和渊冥的出现刹那间静下来。
　　我目不斜视，走到立在主位前的清玄面前。清玄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我们领往左手边的第二张小几。
　　“夫人吩咐，圣女与小小姑娘情分非比寻常，因此特地将您和祭司的席位排在前列。”仿佛是为了释去众人疑惑，清玄朗声道，声音却冰冷而不带感情，“还请入席，婚礼即将开始了。”言毕躬身行了一礼，清玄翩翩离去。
　　我和渊冥落座，只见面前的小几陈设精美，已预先呈上了几样小点心，红红绿绿的，颇为好看。我微微笑着，低声向右边的渊冥道：“薛家倒是费心思，只是不知今夜会演出怎样的好戏。”渊冥不答，却偏着头，凝视着我左边。
　　“怎么了？”我不解，顺着他的目光扭头。
　　左边是第一席，按中原排位的尊卑道理，此席应是身份最高的贵宾所有。此时座位上却坐着一位身着家常白布衣的儒雅少年。见我们端详不已，他淡淡一笑，举起酒杯示意：“满座锦绣，惟我三人寻常布衣，可谓有缘。”
　　看看四周，可不是皆是一片辉煌灿烂？除了那少年，只有我仍着一袭白衣，渊冥也依旧穿着灰麻色的长衣。
　　我不禁莞尔。
　　那少年眼睛轻轻一亮，随即恢复如常：“拜月教涟笄圣女？”
　　“是。”听他直呼自己名字，我也不动怒，反问道，“未知阁下是……”
　　“戏说江湖醒人世，拈花一笑万山横。”少年转动手中玉杯，端详着轻声吟道，声音笑容皆温润如玉。
　　“拈花楼？”我惊道，眼光闪烁间看见他旧衣上一枝淡淡的墨荷，方如梦初醒，“原来是拈花楼沈楼主。”
　　拈花楼乃当今武林第一大正派，理论起来也只有其楼主当的起这最尊贵之位。却不曾想拈花楼的楼主沈雪珂是这样一个年青文雅的少年。
　　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他目光虚望向远方，道：“圣女和祭司年纪尚轻，然而已经在江湖中位列人杰，可见成就如何与年纪并无关系，君不见满座鹤发，然终有所成就者几人？”
　　果然，在席间的大多都已是白发老人，但是所在门派都已经是颓败之势。回想起来日益崛起的如拈花楼或者是邪教魔音阁，领首的皆是年轻才俊。江湖数年间竟已经悄然换了格局。一代新人换旧人，果然是这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思量至此，我亦不语，只是对着沈雪珂笑了笑。

　　“吉时已到，有请长辈入座接受行礼！”不知何时堂上主位前站了个小厮，大声唱礼道。
　　薛夫人在清玄搀扶下步出后堂，落座于主位上。时值爱儿喜事，薛夫人一番妆扮，奢华隆重，显见的是重视非常。可是她眉眼间丝毫没有笑意，细细看来倒是充满忧虑之色。
　　宁远居内顿时安静异常。
　　“有请新人入拜——”那小厮仍是拖长了语调，大声道。
　　众人都望向门口。
　　一阵悠扬喜庆的乐声中，十个穿着红衣的丫鬟手捧各种吉祥物事鱼贯而入，继而一边五个站定。
　　乐声大作。头盖盖头的新娘子汤小小由两个丫头搀扶引导，与薛公子薛宁之一同缓缓走入。两个新人都穿着鲜红的喜服，尤其汤小小，娇小的身材由玲珑的喜服一衬，尤显得娇媚可人。而薛公子则脸带笑意，眼神不时扫扫看不见面容的汤小小。
　　我心下却忍不住叹息。

　　三拜之后，礼成。
　　薛宁之挑落了小小的盖头。明亮的烛光下，小小当真是姣花照水般娴静美丽。她抬头飞快的瞅一眼薛宁之，随即羞涩的低下头去，忍不住浅浅的微笑起来。
　　随侍在薛夫人身边的清玄见机轻轻提醒道：“公子，该向夫人敬茶了。”言语间眼神闪烁，似乎颇为不忍。
　　薛宁之汤小小相视一笑，双双跪在薛夫人面前的软垫上。
　　“娘，今天是我的大好日子，以前娘辛苦许多将儿子拉扯成人，今后就请享儿子的福吧。过去儿子种种不孝，还望娘可以忘记，从今日起，咱们和和气气地好好过日子。”薛宁之接过清玄托着的茶，看着已有苍老之象的薛夫人，诚恳的说，眼中竟闪动着点点泪光，“娘，请喝儿子这杯茶。”
　　薛夫人久久注视着儿子，眼里也有了泪花。良久，还是清玄从旁提醒，方回过神来。她一手接过茶杯，一手伸出去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那慈爱的目光一览无余：“儿啊，为娘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啊。只要你以后可以好好的平安的过日子，为娘就欣慰了。答应娘，好不好？”薛宁之重重地点头，薛夫人欣慰的看儿子一眼，低头就着杯沿喝了一口茶。
　　“娘，也请您喝我这杯茶。”旁边的小小快言快语，递上了茶杯。
　　薛夫人此番却没有多说，只是打量小小几眼，亦接过了杯子浅浅一啜。

　　最后是喝交杯酒以作结束。
　　清玄递上两个小小的玉杯，薛宁之从她手中接来，看了一眼，便递给小小一杯。两人各自喝了杯中酒一口，接着互换杯子，将对方剩下的半杯酒饮干。此时礼乐复起，婚礼才算是真正完毕。
　　“呵呵。恭喜薛夫人啊，如此佳儿佳妇，将来开枝散叶，又可以光耀薛家门楣了。呵呵，实在是可喜可贺啊！”座下一长者起身，举杯向薛夫人贺道。众人便也连忙举杯附和。
　　薛夫人起身，朗声道：“还要多谢各位赏脸前来，老妇人实在是感激不尽。在此先干为敬！”言毕接过清玄手边的酒，一仰脖饮尽。座下众人赞叹声不绝，亦纷纷饮尽杯中酒。
　　欢乐喧闹中，我却听见一声极淡的叹息。扭头，见沈雪珂微蹙眉头，低语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倒是光鲜的紧啊！”
　　正不解间，忽见堂上薛宁之身形一晃，竟软倒在地。
　　“宁之！宁之！这是怎么了？”小小扶着他，也被拖倒在地，忙喊道。
　　接着似遭重击，薛宁之脸色陡的一暗，要拿手抚胸，竟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血落在堂间那大红色的地毯上，刹那间仿佛便溶入了那刺眼的红，然而随即鲜血变色，一大片暗红色的血，看得人分外惊心！
　　“宁之！”异样的宁静里，薛夫人一声惨呼，抢上前去揽过儿子，“怎会是你？怎会是你？”
　　瞬间，血溅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