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书》水莲天

21、雨霖铃＊余韵 “不知东海

　　离去那日烟雨迷蒙，站在雾隐山庄门口回望，庄如其名，被层层晓雾所笼罩。隔着远远看来，连近处的云雾山也只剩了淡淡的剪影。初来造访时所见到的那个花红柳绿的江南小庄，已经不复秀丽的风姿，倒像是戴上了陌生的面具。
　　彼时尚是清晨，风还有着微微的寒意，点点打着我的衣襟。我凝视着山庄的大门，忍不住怅然：或许我到来时的那个时候，它才是真正戴着面具，现在只是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又有谁知道呢？
　　江湖，本来就谁都看不透。
　　“圣女久等了。咳……咳……”一个苍老的声音自门内而来，接着被一阵长嗽生生掐断。
　　清玄一身素服，神情漠然地扶出薛夫人：薛夫人几日内两鬓全白，脸上疲态尽现，一向直挺的背也有了微微的佝偻。努力靠着清玄的搀扶，遍体着白，衬的她看来竟有了灯枯油尽、风烛残年的感觉。原来中年丧子之痛，远比外人想像的更为沉重。
　　“唉，没想到老了就是不中用了，小小的伤风也弄得这般严重。”薛夫人面对我站定，无奈地摇头自嘲道，“让圣女和祭司久等了。”
　　渊冥脸上浮出淡淡的浅笑，对薛夫人虚虚一拱手，温言道：“伤风自是不妨事的，夫人还要好好保重身体。”略一停顿，续道，“我们这次江南之行承蒙夫人招待，感激不尽，如今不得已要先离去了。假如日后有何需要鄙教帮助的，只管开口不妨。”
　　薛夫人看着泛着潮湿颜色的青色地面，又摇摇头，脸上全是歉意：“哪里？薛家没有紫樱，倒是让两位失望了。却是我薛家没有能够帮上忙啊，害得两位要再往东海一行。”言罢，又是一阵搜心炽肺的大嗽，直咳到弯下腰，几乎已要喘不上气。
　　我上前轻轻扶住薛夫人，从袖中拿出一小小葫芦，递给清玄：“此乃我拜月教在苗疆灵窟中炼成的丹药，对伤风效果是最好不过的。每日给夫人服一粒，数日后自当痊愈。”又对薛夫人缓缓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再见，夫人务必要保重。”
　　薛夫人直起身，凝视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浮现出一缕暖意：“呵呵，老妇人让圣女担心了。只是这江南薛家仍在，这毒王之名仍在，这全庄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仍在，不由得老妇人不打起精神撑下去啊！”说到此处，她抬头，看着草书的匾额，眼神陡的变得无比庄严，亦不复疲态，猛一看来，依稀仍是那个站在大堂上豪爽洒脱的一家之主，那个凭一己之力独自支撑着薛家前行的薛夫人。
　　“薛家的祖祖辈辈都在天上看着呢，老妇人可不能让薛家堂堂毒王的名号毁在自己的手里！”薛夫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我的手，脸上隐隐透出往日的那份坚毅与威严。
　　果然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方堪称一声女中豪杰！我心中暗赞。只是这般撑起一个家，以她一介弱女子背后又曾暗自撒下过多少辛酸泪呢？
　　“如此便就此别过了。”渊冥结个手印，微低头道，声音低沉好听。
　　“恕老妇人失礼，就不送两位了。前方自有贵教使者接应。”薛夫人也低头还礼，正好看见那发侧一朵示意遇丧的白色绒花。

　　走出很远，回头仍看见薛夫人和清玄孤寂苍凉的身影伫立在庄前。
　　我轻叹一声，拉拉身边渊冥的衣袖：“渊冥，薛夫人这下老了好多。一个女子要在江湖上立足，当真是不易的很啊……”
　　“是啊，江湖催人老。若能远离是非，倒是一件幸运的事。”渊冥收住步子，惆怅的叹息，又转过身来看我，“我常常想，假如你没有成为什么圣女，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你不用这么辛苦，不用受这么多罪，可以像在落英谷的那几年一样，逍遥自在的在树下翩翩起舞……”
　　“不知道此生还会不会有哪天。”勾起对过往的回忆，我声音黯然疲惫。旋即想想起什么似的仰头，牢牢看住渊冥：“如有这样一日，我只要你作陪！”

　　落脚在离开云雾山十几里的小镇客栈里，我终于舒了口气，坐下来解开发束，对着镜子轻轻梳理起来。流水一般的乌黑长发瀑布般泻了一身，闪烁着淡淡的温馨光泽。
　　端详着镜子里的人，自然是美丽动人，只是，会不会有一日我亦会如薛夫人一般，因了江湖是非直累到两鬓斑白？
　　尚在沉思，有人轻扣房门，随即渊冥推门进来，身后跟了五人，当中一人身穿黄色短衫长裙，当先便跳进来，急奔到我面前：“圣女，圣女！”两腿就要跪倒。
　　“咱们主仆许久，还讲这虚礼做什么？”我粲然一笑，左手微拂，一阵劲风将她托起，“这一路急奔到江南，路上可顺利，阿渺？”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到我，一时间阿渺激动的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看着，好像要把我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这丫头，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等着向我告状一样。”
　　“哪有？”见屋里众人都掩嘴而笑，阿渺急忙分辨着，“只是圣女，你瘦了好多。”
　　“旅途辛苦，哪有不瘦的？”我淡然一笑，放下月牙形的木梳，“还不替我把头发梳起来？”
　　“是！”阿渺赶紧绕到我身后，灵巧熟练地绾着发辫。
　　这时候在一旁的四个属下方在渊冥的示意下过来，行了觐见圣女的大礼。
　　“此去东海，前途难测，我怕教中不能分散力量，因此只调了这四人来。阿渺想见你，也一定要跟来，我想着你一路没有人服侍只怕生活也不方便，就允许了。”渊冥背手站在一旁，徐徐道来，“这四人都是教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阿渺也算精通武功，因此此程安全倒不成问题了。”
　　“对了，上次让你带回教中的九天的白芷同带来了吗？”我突然想起来，忙看着镜中的阿渺问道。
　　“这个自然。”阿渺笑意晏晏道，手上仍没有停，“之前都是我在照顾呢。这次不放心交给别人，特别带了出来。”
　　“那就好。” 见阿渺已梳好头发，我起身走到陈设着文房四宝的桌前，略一沉吟，提起笔写下了几行字：
　　珍宝由薛家转赠东海蓬莱岛，事情有变，妹特需往东海一行。切勿挂念，珍重万千。涟
　　“将这个用白芷转给九天，虽然她在西北，白芷自会有方法找到她，让她知道我暂且平安。”我卷起字条，交给阿渺。
　　“是。”阿渺清脆的声音答道。

　　转身步到窗前，我伸手推开了窗子，左手戴着的白玉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外面是个撒满灿烂阳光的寂静小院，此时姹紫嫣红，绿柳迎风，分外好看。
　　“不知东海是不是正风高浪急呢？”我低头捋着胸前的长发，看着自己白玉般的手轻轻说着，似乎是在自语一般。

作者有话说

　　《雨霖铃》关于江南薛家的故事完毕了，接下来是探访东海蓬莱岛，新的章节，新的故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