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书》水莲天

18、雨霖铃＊幻梦 这还是那个

　　四目相对，两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沉默中，清玄眼波流转不定，最后咬咬牙，忍住眼中晶莹的泪水，快步走过我身边，没有丝毫的犹豫，瞬间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明若鲛绡的幔纱飘起，已经只余一阵淡淡的清香。

　　回到筵席再次落座，薛夫人关切地问：“圣女还好吗？可是不太习惯这里的饮食啊？”“夫人不必太过担心，想是刚刚喝酒喝的略急了一些，出去透透气已经好多了。”我笑着回答，眼神顺便扫到了立在薛夫人身边服侍她的清玄。
　　清玄低着头沉默不语，脸上毫无表情，如同木头人一般站在那里，和周围的欢声笑语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或许是感觉到了我在留意她，然而，只是眼皮动了动，她还是没有其他动作。
　　“圣女……”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侧过身，是汤小小。
　　她咬着嘴唇，斟酌许久，终于低头道：“圣女，刚才对圣女无礼了。还请圣女千万不要怪罪。”
　　听到她的话，我嘴角浮现一缕笑意：这个粗枝大叶的小小姑娘，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字斟句酌起来了？看她眼角犹带泪痕，肯定是方才我出去透气的功夫被薛夫人好好教训了一顿。
　　小小低着头，耳畔两粒明珠回荡着，与她发间插着的那支紫玉发簪相应成辉。
　　“我怎么会见怪呢？我们苗疆本就没有这许多规矩，大家还是自由自在的好。小小姑娘可别觉得约束啊！”见我说的坦诚，一旁的薛夫人似乎微微的松了口气，“说起来咱们岁数差不多，我见到你倒很亲切呢！”
　　我的一句话瞬间点亮了小小的眸子。她抬头，热忱的迎上我的目光，“真的吗？”方要开口，只听薛夫人清了清嗓子，她立马闭上了嘴巴，代之以一个甜美的笑容。
　　“那当然。等你出阁的那天我会去看你的，还会为你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呢。”我承诺道。小小的脸庞因为激动染上了胭脂一般鲜艳的颜色，看的我感慨万分。
　　或许是身在拜月教太久的缘故，从第一次见到这么纯真的女孩子，我就忍不住抛下了所有的戒备心，只是把她作为一个即将出嫁的朋友来看待。因为可以见到那样明媚如阳光的笑容，在人心险恶的江湖中，实在是太难得珍贵。看了那么多尔虞我诈，刀光剑影，或许也唯有那双笑起来弯如新月的眼睛才能让我真的如此珍惜。

　　喧嚣和慨叹中，举杯一饮而尽，今夜，我宁愿忘记自己的身份，只想酣畅淋漓地醉一场，在梦中再做一回单纯天真的女孩，宛如十多年前被选为圣女前那些快乐的时光。
　　那样，我至少可以无邪的放肆大笑，一如此时满怀幸福待作人妇的汤小小。

　　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啊，湛蓝的天空中几朵白云被风推着缓缓前进，金色的阳光洒在碧绿的草地上，远处的湖水一片波光粼粼。
　　我对着太阳遥遥伸出手去，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苍白的胳膊，直到胳膊被阳光烤的暖洋洋的，方才缩回来。
　　果真是春天了呢，几丈远的地方，嘉萝树上已经盛开了无数雪白的花朵，望来仿佛是落上了一层薄薄的初雪。
　　“涟笄，快来玩啊！我们大家采了好多野花呢！就差你了。”眼尖瞅见了我，一个粉衣小女孩从小湖边跑来，高高举着一把五颜六色的花，兴致勃勃地高喊。
　　然而，才跑到我面前，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停下脚步，犹豫着再不敢上前。半晌，对着我背后扭扭捏捏的行个礼，道：“教主……教主大人……”
　　周身开始围绕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月光花的香味，清冽独特。一只凉凉的手从我背后伸来，轻轻抚着我的头顶。“小影，不是对你说过涟笄要静心修炼，不可以常常来打扰她吗？”芊眠教主的声音尽管温和，却仍有不怒自威的感觉。
　　小影吓的微微一哆嗦，慌忙退下去：“是……小影……小影知错了。”
　　“教主，不是她的错。”我偏过头，仰视着身披一袭银色华衣，恍如九天谪仙一样圣洁高贵的芊眠教主，不顾她额上那一粒宝石的光华几乎要灼伤我的眼睛，“是我自己耐不住寂寞，所以跑出来玩。”
　　声音渐低，我同时低下了头。某种悲伤的情绪开始在心中蔓延。
　　“是捱不住在圣殿独自修行的日子了吗？”芊眠教主走到我前方，背对我，淡淡地问。
　　我没有回答，但是沉默却好似已经给出了答案。
　　芊眠教主也不逼迫我说，只是用纤长的右手食指在空中随意虚划了几下。顿时明光大盛，一股劲风紧紧绕着她，吹的她华衣翩翩，黑发飞舞，仿佛就要随风而去，看来真的象极了圣殿画像里月神旁边手持莲花的侍月圣女。
　　周围的侍女被这股真气吹的东倒西歪，不得已纷纷匍匐下来。我却岿然不动，紧盯着芊眠教主的手，看着一朵晶莹的冰莲花从她的手中结出。
　　风终于平静下来，芊眠教主宽大的衣袖缓缓落下，她回身，轻抚我的发鬓，手微动，已将那朵冰莲别在我的发侧。
　　“涟笄，回圣殿去吧。你是我亲自选定的下一个圣女，现在需要时间好好修炼才能不负众望啊。”芊眠教主托起我的脸，爱怜地看着我，“命运既然已经把你交给了我，那么我就要造就一个最出色的你来接过我倾尽了半生心血所壮大的拜月教。但是，你知道吗？落迦山的山顶，从来都是最接近天阙最寒冷的地方。要想不受伤，你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学习习惯孤独寂寞。想想我，想想我们拜月教，你难道就要这样轻易放弃吗？”
　　我不语，抬头看着依然泛着慈爱微笑的教主：这是一直关心着我的人，那么温暖的怀抱，偶尔会让我想起素未谋面的母亲。过去那些日子，她选定我为新的圣女，亲自教我武功，甚至还会来无微不至地照料我的生活……或许这些理由就够了吧，或许我是应该把自己献给拜月教的吧，自己的快乐……看着教主期待的眼神，我的心慢慢冷却下来。
　　圣殿是华丽而寒冷的，无数个不眠之夜，当我抱膝坐在圣殿外的观星台上，似乎那些闪耀的星星就在身边，仅需要我伸手就可以摘一颗下来。而教主当初一定也经历了这些吧？我长久的想，她额上那颗宝石是不是就是某一夜从天上的星星里摘来的呢？当年进圣殿之前的教主是不是也曾有过放肆大笑，奔跑在阳光下的时候呢？
　　来不及想许多了，我点头：“好，我回去。”
　　芊眠教主脸上的笑容一时明媚异常，她轻轻携着我的手：“来，涟笄，我送你回圣殿。”
　　那手，突然有了温暖的感觉。
　　芊眠教主……我抬头，想把她看的更清楚些，想把她的模样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可是，为什么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为什么我看不清楚？
　　芊眠教主……芊眠教主！

　　醒了，醒了，可是，头好痛……
　　怎么回事？我起身，用手揉揉疼痛不已的头。
　　“涟笄，你昨夜喝的有点醉了。头痛吗？” 循声望向窗边，我看见渊冥沐浴在晨光中的背影。转身走来，他手中执着一只玉色纯润的小杯，原来是为我倒了一杯茶：“快喝了吧。清早小小来找你都没找成。只怕她吵了你，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拦在外面，刚刚才打发回去。”
　　“怎么？她好像当真喜欢我喜欢的紧啊。”我倚在床栏上，把玩着小杯，想想那个调皮的丫头，无奈地摇摇头。
　　“这样倒也好，如果不出什么差错，婚礼完毕以后倒好开口问解药的事情。”渊冥笑道，“只是那个麻烦丫头，不易对付啊。”
　　“这有什么，我过会去看看她就是。”我笑道，“倒是难得遇到这么个有趣又直爽的女孩子呢！”

　　一路上问了小小住的地方，我边欣赏着湖光山色边慢慢行来。走了片刻，已远远望见侍女们描述过的那间被一丛修竹围绕着的小屋。我眼尖，看到小小埋头在窗下，不知看什么看的分外专注，就连眉头也皱起来。
　　想起素日小小古灵精怪的样子，我一时念起，忽然也有了捉弄她一番的兴致。不知道这个丫头被人吓一跳会是什么样子呢？想起这些，我忍不住笑起来。
　　念及于此，我看四周并没有侍女护卫在，遂屏住呼吸，轻轻一纵，施展轻功，几下起伏，借着竹子的遮挡跃到了小小头顶正上方的屋顶上。我的轻功一向甚佳，果然，眼下小小仍是低着头，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我举目四望，看见了身旁一片落在屋檐上的叶子，清脆欲滴，还落着几粒露珠。计上心头，我悄悄地把叶子拾起来，并在食指和中指间，灌注真气于叶中，看准方向，便如发暗器一般向窗口弹去。
　　叶子流星般飞向窗口！
　　“什么人！”屋里人骤惊，厉声斥道。随即一道身影跃出窗口，脚在竹叶上一点，纵身而起，同时玉手轻挥，发出了一排颇为骇人的银光。只听“叮叮”声不绝于耳，那片叶子瞬间被几枚银针准确地钉在了一支竹子的竿上。那人落在我身边，表情阴沉，眼神凌厉，然而看到我，脸色立刻一变。
　　“小小……”我惊讶异常。
　　一切只发生在一刹那间，回头看那竹子，犹因银针发出的力量太大而微微摇晃，竹叶沙沙地响成一片。
　　“小小，你怎么会……”我说不下去，实在是被小小这一手绝妙的轻功和暗器功夫震撼了。还有那一瞬她那可怕的充满杀气的眼神……这还是那个在筵席上目光如水，欢声叫我圣女姐姐的女孩吗？

　　“啊！圣女姐姐，原来是你！”终于反应过来，身着绿衣的汤小小惊讶极了，扑过来抓住我的手，“你怎么这样和我开玩笑呢？吓死我啦！”她夸张地拍拍胸脯，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一副惊魂未定很是委屈的样子。
　　“幸好我年幼的时候学过一些功夫，如果今天换了是坏人，我可就连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啦！”小小继而又自我安慰道，“对了，姐姐你功夫一定很厉害，可不许笑话我这三角猫的轻功和暗器啊！”
　　“怎么会呢？”我心下已有计较，也淡然笑道，“是我的不是，没想到吓到你了。”
　　“倒是姐姐你真厉害呢，什么时候飞上来的我都不知道……”小小又唧唧喳喳起来，“咱们还是先下去说吧，别在屋顶上待着了，让夫人看到我又要骂我顽皮啦！”
　　她一马当先跃下地去，我亦轻轻飞起，长袖拂过青翠修竹，稳稳落地。
　　小小看着我的身影，眼里写满了羡慕和崇拜，拍手叫道：“哇，姐姐，你什么时候一定要教我这门功夫啊！太厉害了！”
　　“好啊，当然可以！”我边对她微笑着，边握紧了袖中那枚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