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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戈 女人要是柔 ...

  •   翌日。午后。
      “佩环,传我的话去,就叫老爷到我房里享用晚膳。”莲香理了理云鬓。放下桃木梳子,斜躺在美人椅上。
      “呀,夫人,婢子可不敢。按常理,这晚膳是得各房姨娘和大夫人、公子、小姐,一同品用膳食。夫人不是教过婢子,规矩是坏不了的。”佩环斜睨着眼睛,冷冷的回道。
      莲香摆弄着蔻丹,一双纤纤玉手,就同是满满的雪地上,滴上鲜艳的红。
      她道:“你这是越发没规矩了。”
      佩环脸色微变,像在犹豫,有些恐惧,又有点跋扈。
      金色的粉末透过纸糊的窗纸,莲香在晕光里,金粉勾芡勾芡着她的脸庞,或断或显的。娴静的,稳扎的,笑:“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你那点小伎俩,就想把我糊弄过去?嗬,也不是糊弄吧。而是想把我踩在脚低下。”其实,她本来就不是请老爷用膳,用膳不过是个幌子。
      “夫人是存心挑奴婢的茬子。”佩环平日里可爱又可卑的神色,丝毫不见了。面色甚冷,连同口气也带上几份寒意。
      “别装糊涂。你这玻璃玲珑心肝,还需要我提醒么。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要越矩才好。”莲香露出妩媚。
      佩环仍是一动不动。敌不动,我不动。
      “不要在你那脑子里铺上更多的杂务。孙子兵法,也不是你这个用法。”莲香点破她的心中所想。
      “我本来也不打算说的,撕破脸皮,也不见得有多少好处。但你那处世态度,真叫我有些冷。”莲香笑着捏了捏佩环的鼻子,但她别过头,眼中都是恨意。
      这都给莲香看在眼里,缩回手来道:“我知道你恨我。”佩换回头,冰冷的看着眼前华丽的少妇。她又淡淡的说:“可你也没少做对得起我的事儿。你和张辰斐的事情,别以为自己埋藏的很好。”
      佩换脸变得惨白无比,自装冷静。
      莲香淡淡问了一句:“你几岁来的?”
      佩环觉得奇怪,这时候,她怎么问起这话了。可顾及着主仆面子,只得回:“四岁,入了府。八岁起,晋级成了张员外的贴身侍女,只到十七被差遣伺候夫人您。”
      莲香点点头,微笑,在阴影里,像是妖冶的桃。
      佩环皱眉头问道:“你要问这干什么?”
      莲香作势要掴掌,一手下去,到了佩环白皙的脸蛋上,手势一转,只轻柔的摸了摸她,巧笑道:“管家是怎么教的?难道没说过,主子的话不得多质疑么?”
      佩环铁青着脸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莲香只是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说:“这也难怪,你与辰斐年龄差距不过□□来岁,他年少风流,博学多才,对他动情也是人之常情。”佩环一骇。莲香勾起唇角:“可也不能因与他恩爱过了,就为此而搅乱我的局子。”
      佩环满脸厌恶,道:“你这小骚狐狸精,老爷的宠爱对你就成了废纸一张,你去勾引姓王的书生,还有没有人性?!”
      莲香神色一凛,冷道:“那又如何。你告密的事件,真是滴水不漏么?老爷把我疼得个心肝似的,什么话会不对我说。你在乎的人,人家就未必当成宝。”她心里也明白,老爷未必话都对自己说,也未必真把自己捧上天。但这样无庸的话,是必须得说的。
      佩环握紧了拳头,道:“不,不。老爷是喜欢我的,不然他为什么会要了我?”
      莲香信手翻看书本,视眼盯着一行,轻松的道:“那你和老爷的行了几次房事,为何还不见有身孕?”
      佩环眼睛张的很大,随后又像是瘪了的野菜,整个人弓着。
      莲香道:“你还有四十来年可活,而你的卖身契也有四十来年的时间呆在这一巴掌大的张府。我呢,同样的情况,却是不同的结果。要想和平共处,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打算下一步。”她现在留着佩环尚有余用。这地方,谁比谁待的更久更长命,就得招揽人心,直攻人死穴。
      莲香翻着蓝装线的书,逐字逐句的看下去。日光经过了那刻,仿佛微弱了,筛下的粉末暗淡了。莲香站起身子,拿了酥麻饼尝。
      佩环仍然楞站着,身姿不动,脸上千变万化,随后就摆定了脸色。不再是懵懂,而是眼里闪着厉刀一样的光芒。
      莲香有些动摇,这样的举动,到底是上策还是下下策?
      佩环咬牙匐下身子道:“夫人,奴婢这次犯大罪了,还望夫人大人有大量,赏奴婢几巴掌。”她不会真让莲香白打巴掌,而莲香也领其意,顺手扶起她来,笑柔柔的道:“说什么话,只是要知分寸才好。佩环能这么识趣,真叫我打心眼里高兴。这对缅甸绿玉耳坠就先收下,我刚才的那些话也真重了些,你也别往心里去。”
      佩环也不跟她较劲,俯下水灵的脸儿。莲香看着,显然她已经失去了自信,就不再跟她较劲。
      佩环嘶哑着声音,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呆问道:“夫人还是要请老爷吃膳?”
      莲香轻一笑:“不了。只依照我的话,叫小厨房在晚膳后,备些小舔点。你也下去,好生休息,可别玩出什么花样。”听这一说,佩环再不吱声,默默退下。

      这一月里,莲香搪塞了各种理由,就是不与张辰斐同房行事。无奈之下,找了三姨娘秦宝卿,夜夜寻欢。
      夜幕下,一只只精致的琉璃灯笼不灭不熄。走过三园子的时,庭院里漫来阵阵波斯熏香,甜美糜烂。这女居的主人秦宝卿原是红袖楼的第二号人物,□□的首次就被张辰斐不稀重金买了下来,宠信不过四五天就放在三园子里不管了,这次被下人嬉言“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老爷此时就在这三园子里重游故地,放纵欢乐。
      秦宝卿在众多的后园中有名的不是她的冷清风骨、滴水芙蓉面。而是她养着的波斯猫叠儿。
      莲香偏近傍晚,华灯初上时分,改换了件宝蓝深衣,长及地面。两指夹白团扇,一转,又一转,扇面异彩流光,叫人眼晕。
      她抬眼望着两层竹楼。胡笳十八拍,霏霏之音,一波一波,传出小楼。
      佩环经那次,已有改善,见这番情景,只小声道:“真是别致的楼房。”
      莲香心情正愉悦,听闻细碎的步子声,微微一晒,声音温婉;“傣族人在云南就是住在这样的房屋中。”
      众姨娘们跟来,见莲香正品说,往日里只听着戏曲,对这楼屋又不多钻研,纷纷笑嘻嘻道:“呀,我们不过才来,就见识到莲香妹妹的博学。原来啊,屋也是有讲究的。”
      莲香这暗露才气是故意所为。浅笑打着马虎眼儿道;“别嘲弄我了。这竹楼道是有些传说不知众姐妹可有兴趣听?”
      姨娘们抱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的心情,吵嚷嚷着道:“自然,自然。莲香妹妹还不快讲?不是想急煞我们呀?”嘻嘻笑笑不过是表面上,暗底里鬼投胎,谁也不晓得谁。
      “相传很远的古代,傣家有一位勇敢善丽的青年叫帕雅桑目蒂,他很想给傣家人建一座房子,让他们不再栖息于野外,他几度试验,都失败了。有一天天下大雨,他见到一只卧在地上的狗,雨水很大,雨水顺着密密的狗毛向下流淌,他很受启发,建了一个坡形的窝棚。后来,凤凰飞来,不停向他展翅示意,让他把屋脊建成人字型,随后又以高脚独立的姿势向帕雅桑目蒂示意,让他把房屋建成上下两层的高脚房子。帕雅依照凤凰的旨意终于为傣家人建成了美丽的竹楼。”
      “那青年还真有所作为!”不知谁嚷这句,淹没在女人群中。
      “竹楼的顶梁大柱被称为“坠落之柱”,这是竹楼里最神圣的柱子,不能随意倚靠和堆放东西,它是保佑竹楼免于灾祸的象征,人们在修新楼时常常会弄来树叶垫在柱子下面,据说这样做会更加坚固。除了顶梁大柱外竹楼里还有分别代表男女的柱子,竹楼内中间较粗大的柱子是代表男性的,而侧面的矮柱子则代表着女性,屋脊象征凤凰尾,屋角象征鹭鸶翅膀……。”
      “跟着莲香能听到不少故事,长好许知识。那个楼上夜夜为老爷跳什么凤回翔舞的女人,不知道好少几倍!”主题果然是扯出来了,莲香眼里映衬流光。
      “只知道跳狐媚舞,别怪做姐姐的说出来,她以前不得宠时,左跳到二姐姐家去,右奔二十妹妹香闺。说的好听,什么怪想念的诸如此类,还不是看不惯莲香妹妹你得宠。现在倒好,人影儿也不见,成天软趴在老爷的胳肢窝。还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们姐妹的坏话。”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一群蠢女人。
      “姐姐们的心话,妹妹我感激。不知该如何回馈,若是不嫌弃,就请正月的十三来我这儿聚聚也好。都是姐妹,有些话外人不好讲与,只能闷在肚子里,有了个小地盘儿让姐妹说说心里话。”莲香明知这话欠妥当,但越是直的话,越能打动人心。
      “原本是要去看戏的,既然妹妹的发话下来了,作姐姐的怎么会胡乱推辞?就说定了,这月的十三。”
      为此事,姨娘们渐渐对这莲香倒有了几分好奇,来来回回,虽不说活络,倒比以前僵持的关系好了许多。反观之秦宝卿,人缘惨淡。女人就是如此奇怪的,她们原先还是死不认人,一旦有了所谓的外敌,就忙拉帮结派,一同对付敌人。
      这情场上,风云变幻,心里也得有个底儿。莲香再瞥一眼那竹楼,抿着嘴,笑笑。转身,摇曳生姿的去赏月。

      秋老虎来的时候,佩环把厚衣服拿出来展平晾晒。莲香翻着书页,头也不抬的道:“去问帐房问小四取三两银子,就说我有急用。”
      佩环道;“那这被子怎么办?”
      莲香依旧不抬头,闲散道;“这秋老虎又不是一时三刻变没了。等你回来了,还可以再晒的么。”
      佩环不情愿的放开步子。
      莲香这才拿眼睛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却是另一件事情。去帐房的路只有一条,因大夫人的地位最高,是以最靠近帐房。秦宝卿又素来有用膳后散步的习惯,走的正是九曲回廊,佩环必经过那廊子,我这一喝,佩环也知是重要事,必会加紧步子,秦宝卿是个疑心病重的人,紧跟在佩环后头,一切就会揭晓了。

      秦宝卿游赏着九曲回廊外的奇花异草。嘴里哼着小曲,想来也是当红的红粉调子。突兀的,看见一橘黄裙襦。秦宝卿的小嘴儿张着,莫不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画颜道:“三夫人,这不是莲香夫人身边的佩环么!”
      秦宝卿仔细一瞧,“可不是嘛”。反复琢磨着,佩环怎么见着本夫人,躲躲闪闪,定是要做些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回了头,对画颜道:“轻点儿,我们跟着去瞧瞧。”
      猫手猫脚的尾随其后。一路上,姹紫嫣红是没见着,到是险些撞到柱子。正想折足,又细微的听到恩哦之声。秦宝卿停下步来,侧耳倾听,仿佛是罪恶的毒花被掩盖其下,隐隐约约从大夫人的房间倾出。
      秦宝卿借着门逢儿看里面的。黑暗一片,定睛一看,才发现一只狗拖长舌头,眼睛里冒着红光,揣着气,而在平躺在床上的一个女子裸体,细一看……
      秦宝卿惊骇的瞠目结舌,只一双水葡糖般的黑眼睛有着不可信的光芒。
      她脑海中已经不能思考了,只是那副画面……那样香艳的……如此龌龊,她的脸就像被打了霜的茄子。茫然的向前走,怔的片刻说:“画颜,我们走。”再看一眼,又匆匆别过头。

      十月末的一日。
      莲香再见到紫衣丽人,她的服饰颜色照旧,只款式变的颇具□□教风情。紫疏穿右衽上衣,下穿白长裤,脚穿牛皮绉成的“洛提”,外套墨紫的长坎肩,显的苗条俊俏。
      莲香道:“紫姑娘穿得好干净利索。”
      紫疏请她进屋坐,含笑道:“张夫人再过几日就指日可待了。”
      莲香不以为然的摇手:“今日过来是求一见事儿的。”
      紫疏眉眼里都是温柔,飘荡开来,就像十二月天里的阳光。她笑说:“是求王公子的事么。不用担心,张夫人,你这几日也没去见他了。”
      莲香唔一声。
      紫疏含着茶嘴,不说话。
      一时间,这屋子就静了下来。
      莲香蹩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想寻一味药儿,能治我的心病。”
      紫疏身子向前倾了一下,那颈脖子里挂着一块三角形白护符,就荡了出来。
      莲香起身了,放下杯子,道:“我也该走了。府里还有些事情等着我去处理。”
      紫疏笑着迎走她,放下茶壶,廊回曲折的来到一个幽暗的禁闭口。这窗子装上的是块玻璃,半开着。
      从窗里伸出一只白中带青的手,细瘦而骨头坚硬。
      紫疏依旧温笑,只低着头,恭敬道:“主人的话,紫疏明白。他给了定金,紫疏也断不会自砸招牌。请主人放宽心,潜心修行。”
      那只手,又伸了回去。递出有只枝莲蓬。难道是恰巧一风过,莲蓬动了动,清香满室。
      紫疏当然懂,这四周都是密密严严,如何会有风?
      那自是人心所为。

      莲香掌灯时分才回到府。垂花门的一角落里桂花已隐约有了势头。莲香暗哼,香飘万里,没了心蕊的花,我看你怎么香飘万里,别说千里,就是一尺,我也不会轻易饶恕过你。
      闻了情报,追敢到西花厅。那里早已是人声鼎沸,张辰斐高举着鞭子,一下一下抽大夫人。莲香见这景儿,心想事情已公开了,想不到这秦宝卿真是个守不住秘密的人。
      张辰斐脸色从来没有这样难堪过,仿佛是万军来势汹汹,一两个人是拦不了的。
      莲香进门,众人都纷纷让开道,就留她一人上前,还有一个贴身丫鬟佩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止,莲香道:“怎么个事情?”
      张辰斐虽为前月的事情和她闹的不开心,相比如今,竟不顾及老爷的身份公然欺人:“这人竟然和……”
      莲香轻轻帮他推拿脊椎骨,柔声细语的说:“老爷这家丑不可外扬,先消消气,喝杯降火的菊花茶。”
      莲香半抱着他拉进了他的屋。坐着,道:“辰斐,有什么气不过的……?”
      张辰斐眼皮子合着,说话,不想再回忆丑闻了,可还是说了出来:“她竟然和犬□□。”
      莲香暗想,难道人就比犬来得干净?慢慢吐字道:“老爷气煞了也没用,这事儿终究是发生了,索性还未来得及传出去。是秦姐姐说的?”
      老爷模糊的恩一声,不愿再见到人,背对着她,面向墙壁睡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辰斐醒来时看见莲香一直陪在身旁,心里的伤口一牵动,哗啦,又一道。黯然伤神的说:“真是难为你了。”
      莲香浅浅一笑:“说什么话嘛,能伺候老爷,是莲香的福气。”
      张辰斐清醒后,考虑前因后果,摸住她的手,叹气:“这世上也只有你真心待我。我的莲香又是这样的通情达理、知分寸,明事理的人,真合我心意。哎,后园子的事情以后就叫给你妥善处理吧。”
      莲香没回答,凝视着他,这般俊气的脸,她偏不喜欢。拥住他,道:“这辈子我恐怕是欠你的,我也一定竭尽我所能减少你的劳累。”
      张辰斐挑着她的头发,“你千万不要我失望呵。”
      莲香心中一跳,身子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舒服的嗯声,就再不发音了。
      张辰斐定定的望她,道:“我也晓得,大夫人的位置不好做。可我只信任你了。”
      莲香傻傻的问句:“那你准备怎么处理大夫人和秦宝卿?”这大夫人的位置已非她莫属,秦宝卿的下场定不好到哪儿去。
      三天后,大夫人张元氏逐出家门,自生自灭。三姨娘秦宝卿被强吞下碳火,破其喉。
      由二十四房姨娘莲香晋成大夫人。

      “张元氏如何了?”莲香带着华胜缀于额前,带鎏金点翠花篮耳坠。
      “流落街头,沦落为乞丐,在黄青庙里露宿。”佩环平平静静的回答。
      “恩,那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顺便也收拾了那个秦宝卿。”莲香有些困意,挥手,“我乏了,退下吧。”
      莲香眨眨眼睛,终究是一滴也泪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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