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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谢府莲娘 ...

  •   剩下的日子是出乎意料的寻常和宁静。
      自那日后松府每日都会着人送来些小点心,样式各异,若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都很好吃而且好看精致了。
      湘矶很少再听到顾亲王和顾家两兄弟谈到松府的事了。他有次忍不住去问顾枫,顾枫只是笑笑,没再同他提些什么。
      湘矶也曾自己去过几次松府,但松靘都不在。松府的黑衣管家接待了他,但那人黑衣冷面无话,湘矶只呆了一会儿就深感尴尬不自在,随机寻了个托词跑掉了。
      湘矶仍对松靘的事感到好奇,但毕竟他下山的目的是历练。找师兄很重要,松靘这边有师兄的线索也很重要,与此同时,他也不能放弃历练。
      湘矶漫无目的地走在长安的街上,身边人来人往,虽然还不至于与他摩肩擦踵,不过也差不多了。
      长安真是繁华啊……湘矶不禁想,原来在山中度日,每天见的最多也不过师父、师兄和几个洒扫的小童,整个山上就那么五六个人,除此之外就是日复一日的寂静与时不时鸣鸟的声音。
      长安对他来说繁华之余徒留嘈杂。
      转了着三五天,湘矶什么也没有发现。别说像最初金府里的大污秽,就连小喽啰都没见到一个。本来以为人多眼杂,结果却干净得令人失望。
      湘矶有些颓唐。
      这样一闲下来,湘矶又想起当初在金家遇见的江湖道士,他当初传话说,要“认灵”……
      如果不是指道术上关于灵识的认灵,那么“认灵”包含的意思还是略有些广泛了。是指看人要看其性格本质,还是指些魂灵层次的事呢……
      湘矶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着天空,随后闭上了双眼,任凭自己随着人流游走。停下步子时,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谢家门口。
      短短几日的时间,谢家从室宇轩昂变得门可罗雀。湘矶随便寻了街边的一个小贩打听,听说那日下午谢儒严就发了疯,随即跳湖自杀了。谢家的家主一倒,整个家都垮了。谢家独子还不过角辫雉儿,根本无法撑起家室。这两天谢家将丧事办了,或许过几天就要变卖家产,带着谢儒严的遗孤转投亲戚去了……
      湘矶道了谢,转头看着谢家屋檐下的白灯笼,心中似是乱麻一般,转身欲走。
      “小先生留步。”
      湘矶一惊,收了步子回头,只能看到街上三三两两、行色匆匆的人。湘矶仔细思索了一阵自己听错的可能性有多大,于是转身还是要走。
      就在转身的一瞬,他蓦地顿了。

      那谢家外墙上坐着个人。

      湘矶眸子难以置信地睁大。
      那女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身罗裙有些破旧了,看发式还不过是豆蔻少女。
      湘矶知道那不是个豆蔻少女。任谁家豆蔻少女坐在别人家的墙上,路人就算不对她指指点点,也总是要侧目而视的吧。可这姑娘明目张胆地在这里坐着甚至还活泼地晃荡着两条腿,路过的人愣是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这都不需要师兄或是师父给他解释,湘矶也知道,这姑娘根本就是个死灵。
      只是这世上死人的灵魂都是要投胎的,会有无常和小差役来为他们引路上奈何桥,走向新的轮回。若还徘徊在人世的,不是有所执念,就是积怨成结。基本都是怨灵了。
      但哪个怨灵能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明目张胆现身?
      闻所未闻!
      豆蔻少女没有理会湘矶的满脑子难以置信,她朝湘矶羞涩地一笑,然后起身跳进了谢家的院子。
      湘矶内心无语,踌躇了一会儿,暗叹“得罪”,迈步走进了谢家大门。
      那姑娘就站在谢家的大门里,笑吟吟地背着手俏皮地站着,好像知道湘矶一定会进来一样志得意满。湘矶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的不适感,甚至有那么一瞬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先生说得不错,小先生果然心善。”那姑娘突然道。
      湘矶一怔,皱着眉看那姑娘。
      姑娘歪了歪头,又哧哧一笑,湘矶不知怎的,愣是从那笑里看出了几许凄凉的味道,心中不免悲悯,于是安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既然不是怨灵,这姑娘想必也无法再在这阳世停留多久了。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注1]
      人永远是这么脆弱……
      姑娘忽然不笑了,静默地注视着湘矶的眼睛,眸中好像怀着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良久,她轻轻道:“不情之请,还望小先生不要见怪。”

      “我想给小先生讲个故事。”

      湘矶迎着她的目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姑娘走在湘矶前面,湘矶跟着她在谢家错综的小路上穿行。姑娘步子不急不缓,声音很轻:“小先生,我叫莲娘……”
      两人走走停停,莲娘时而驻足看看庭中枯枝上跃着的麻雀,时而缓步在小路上走。她走得很慢,慢得像是走在回忆中,时光凝滞。
      湘矶听着莲娘讲述她的故事,也不做声,莲娘停时他也停,莲娘行时他也行。
      莲娘是在江南出生的,幼年丁母忧,和父亲相依为命。她金钗时父亲进京赶考,她便也随父亲上京,可惜天不遂人愿,父亲不仅遗憾落榜,还染上了风寒,不久便去了。
      莲娘于是孤苦无依,幸当时父亲赶考途中结识一友,经那人周转,莲娘便进了长安的小户谢家做了小侍女。
      谢儒严正是莲娘所在的谢家独子。
      谢家人都很和蔼,听闻莲娘孤苦身世,又是个精雕玉琢,粉嫩可爱的小姑娘,都很疼爱莲娘。时间久了,莲娘不似个侍女,反而像是谢家的小女儿一样。只是莲娘虽同谢老爷、谢夫人之间颇为亲密,同谢儒严并无甚接触。
      莲娘便一直在谢家到了及笄之年。
      或许是命中天煞,莲娘及笄那年,谢家老爷暴猝。
      还没到一年的光景,谢夫人积郁成疾,也随老爷去了。
      谢儒严当时已过加冠之年,好在他当时看自己取仕无望,便转投了商贾之业,谢家不至于就此一蹶不振,但父母双亡无疑对他也是很大的打击。
      谢儒严好容易才打起精神,努力外务多财以撑家业。
      经商难免要同人多交涉,守孝期间禁酒禁荤,谢儒严以茶代酒仍然相陪。一日酒宴上,无意间谢儒严又听到有人提到谢家的事,谈到莲娘。
      莲娘过了及笄之年,已是待嫁。人又娇俏窈窕,早前同谢儒严来往的人不少都暗自打着莲娘的主意。这日酒宴上谈到莲娘这人更是个中翘楚,早就三番五次暗中骚扰莲娘,可是莲娘性烈,那人不止求之不得,还很是受莲娘反斥了一番,于是暗自怀恨在心。
      对此,谢儒严当时忙于商事,并不知个中内情。
      那人对谢儒严说莲娘是天煞孤星,是个灾祸,她克死了自己的爹娘不说,连谢家老爷和夫人也要害……
      谢儒严早因为爹娘去世一事敏感,多日压力在心中堆积,正处于爆发边缘,此刻又闻莲娘一事……
      当晚,莲娘正在谢家灵堂内,为谢家老爷、夫人守孝。
      湘矶同莲娘走走停停,到了谢家的灵堂。灵堂相较谢家其他堂院能看得出新修过的样子。
      莲娘停住了步子,也停住了话语。
      剩下的,莲娘不说,湘矶多半也可以想见。
      莲娘抬手抚上灵堂的一个黑漆支柱,漆面光滑可鉴。
      “那日,我托松先生送我来,只是圆一个未了的愿。”莲娘良久开口,“当年是非恩怨,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我也不甚怨恨了,只是还有一事不平……”
      莲娘抬头看着灵堂内的灵牌:“谢家老爷、夫人对我那样好……我还未来得及……”
      “我那日来时,本只是想再给老爷、夫人叩个头,便可以去了……只是没想到欲走时正撞上谢儒严……我先前同先生求了个聚灵咒……”
      聚灵咒能将魂灵化作实体,虽然时间长短全凭施术人本事。
      莲娘若并未做什么,想来便是谢儒严当年秉着一时怒火泻在莲娘身上,清醒过来时心中难免后悔,这些年来惊惧同悔意如同杂草疯长,蓦地见了莲娘,莲娘忌日那天一样……

      只能说因果循环,自相授受……

      莲娘收了手,端端正正跪在堂前又叩了三次。起身时脊背挺拔。
      湘矶却觉得那身形恍若摇摇欲坠。
      不知怎的,湘矶脱口而出:“这些不是你的错……”
      莲娘闻言回首,唇角柔柔地涤荡开笑意:“小先生果然温柔,同先生说的一样。”
      湘矶怔了一会儿,只能轻声问:“你说的先生……是?”
      莲娘又哧哧地笑:“先生就是先生。好了,小先生。”
      “莲娘的故事讲完了,莲娘也该走了……”
      仿佛是那灵堂前香烛处引来的火光,莲娘整个人透着柔和的亮光,温暖地笑着散去。
      “小先生,有缘再会……”

      湘矶伸出手似是想要挽留,最终还是任凭莲娘在火光中消逝。

      灵堂外,深秋的枯枝上站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风来枝头轻颤,那鸟仿佛受惊似的投向灰白色的穹顶。

      长安外西郊有处小荒山,常年人迹罕至,草木倒是茂盛的很。
      有人从山上下来,在掩映着的草木间,仿佛一缕随时可以散去的青烟。
      松靘披着披风行到山脚,随手接住了飘落的一片叶子。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他将双手连同那叶子收进袖中,向不远处走去。
      那里有一只未系的马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若有旁人在,定会惊叹这马竟然通体青色,仿佛玉雕成的似的。

      松靘身后,那荒山上红叶深处,点点火光忽明忽灭。

      注1:节选自陶渊明《杂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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