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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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
长安是个名副其实，极为繁华的地方。就连现在这样深秋的夜晚，转过郊边民巷的深处，就能看见满城房檐下挂着的灯笼，高低起伏，绵延不绝，好像一直延伸到高耸的皇宫里。
这里灯火不灭，黑夜难临，仿佛就像它的名字，能一直安定下去。
只是剥离表象来看，其实这里才远离战乱不久。
先帝崩殂之时，天下大乱，权臣诸侯各怀异心，当今圣上好不容易从中杀出一条血路，觅得一线生机，才能登上极位，让天下重归安定。
虽然妄议朝事是要论罪的，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先帝当年临终时才突兀地将当今圣上扶为太子，时间仓促，要不是当初太傅大人和顾亲王鼎力相助，圣上这临时扶上马的太子，在权臣和诸侯的争夺战中恐怕别说还能即位，能活到今天都很难说了……
现在距元年也有十余年的日头了，皇帝用真才实干向百姓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就将长安恢复到甚至隐隐比当初还要好的地步，四海也罕有饥荒凶年时闹事作乱的现象。只是至今多数人都没想明白，当初拼死护着皇帝的太傅大人、前丞相，怎么会被皇帝一贬就到了庶民的地步。
丞相大人当年是正好的年纪，大概二十五六，长身玉立，潇洒自如，民间的话本中多是他和顾亲王的轶事。顾亲王的话本火热，是满足了男子们对成为战场英豪的向往，顾亲王平定叛军时，大大小小的战役无往不利，千人阵中能一箭取叛贼上之首，英雄神武。
而丞相大人的话本，可不止是男子们喜爱，就连角辫小儿也能活灵活现的演上一段。运筹帷幄，英俊潇洒，丞相大人亲和爱民，不仅时常在民间走动，还提出了不少真正利民的政策。
更难得的是，丞相大人只有一位发妻，家中再无其他女眷，夫妻凤凰于飞，琴瑟和鸣，自是一段佳话，逗得好些未出阁的姑娘心驰神往。
丞相大人被贬那天，他的儿子正是满月宴，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但凡愿来的，丞相大人都一律笑脸相迎，不收宾客的礼，反而还各自赠予了小物事。大太监来到相府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带来了皇帝的赐福。
晴天霹雳，迎接它的却只有平静。
丞相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接了旨，安静地继续笑着待客。
丞相离开长安那天，长安的百姓早早就候在城外，为他们的丞相送行。丞相大人的行装很简单，只有一辆小小的，略有些旧的马车，里面是他的妻儿，他亲自做车夫。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篷车，上面装着他为相三年有余间几乎所有的积蓄——一些珍藏的古籍，管家小心翼翼地赶着车。除了这些，丞相大人什么都没带。
相府原来本就无多的家丁侍从离去时，每人都收到了丞相大人的一份藏书，还有一些零碎的银子。
许是没曾想过有这样多的人来为他送行，甚至多到了卫兵们都无法撼动的地步，他将车停了，从车上迈步下来，定定地环视着每一个来送行的人的脸。
良久，他笑了笑，一如他每次在民巷间出现，对他们嘘寒问暖。
“天气凉了，”他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叹息，“大家记得多添件衣服。早些回去吧。”
百姓们只能静静地忍着哽咽，看着他们的丞相，消散在清晨的薄雾和远山间。
御书房今夜也只有一豆灯光。
自前相被贬那年，皇帝就下令，除了外围宫墙，别处一概不得大肆点灯。
偌大的一个皇宫，还不如民巷繁华火热，没有一点生气，倒不像在人间。
皇帝坐在案前，整个御书房唯一的一盏灯就在他面前。皇宫里的夜晚是寂静的，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御书房的门轻轻地开了又合上，皇帝仍然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奏章。
那人跪在皇帝面前，一身黑衣融进阴影处，仿佛寂静的暗夜。
他们就各自维持着各自的动作，只有灯火偶尔做声打破沉寂。
过了许久，皇帝也不看那人，只施舍似的说：“奏。”
那人才终于出声，只是动作仍然不变：“松靘前日进京。”
皇帝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李卿，你陪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七年余。”
房内又是死一样的寂静，皇帝不出声，那李侍就静静地在下面跪着。
皇帝看完了最后的一折，放下朱笔，合上奏章：“退下吧。”
“是。”
御书房的门很快打开又合上，皇帝面前的灯火因风小小地晃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除了顾亲王再无人在白日进过御书房，每个进御书房的人都低着头弓着腰，也就不曾再有人看见，皇帝的桌案上除了厚厚的奏章，灯下还孤零零地放了一本书。
那书有些泛黄了，页脚有些皱，显然是被经常翻阅了，但封面还完好，也能想见是被人精心保存的。
那书是前丞相在时，卖的最好的话本，据说是丞相的亲友写的。
封面是前丞相的画像，灯下看着，栩栩如生。
或许直接称之为丞相也无可厚非，因为自前丞相被贬庶民后，皇帝就废了丞相一职。
百官文武，再无丞相。
皇帝归拢好放在案上的奏章，小小地犹豫了一会儿，将手攥着紧了紧又展开，才轻轻摸上那本话本。
小心翼翼，仿佛爱护着世上无二的珍宝。
“先生，二十年过去了，小靘又回到长安了……”他顿了顿，似乎哽咽了一下，“他长大了，事情一直都做得很好，您放心吧。”
“我们也会保护好他的。放心吧……
“松霩……”
夜色已深，御书房的房檐上站着一只和黑夜一般无二的鹰。那鹰轻轻抖了抖翅膀，蓦地展开双翼，滑进了无边的夜空。
帝王无助哽咽的声音，也一般融进了寂静的深夜。
重重宫墙外，是灯火通明的长安。
这里长夜不临，万世安宁。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