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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松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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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日清晨,顾亲王府在用早膳。
本来亲王府众人都有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自觉,现在似乎有了不知名的低气压在亲王府上空盘桓,于是整个早膳更加沉默了。
用早膳的时间很短,顾府众人用完膳在正堂依次坐好,等待亲王开口。
亲王环顾了一圈,“人……还没到吗?”
顾枫和兄长顾霩面上不动声色喝茶品茗,实则在亲王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能让亲王这样等的,想必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亲王到现在也不肯先提一句关于此人的话,想必此人身份也很重要。
顾家两公子心里各有盘算。
不过也没让这两兄弟猜测太久,不多时,管家就带着人沿着纷繁的回廊向正堂走来。
顾枫将手中的茶盏拢了,收回几案上。
湘矶本来用完早膳,就被亲王以“议家事”为由送回房间。多少是些自己不能插手的私事,湘矶也很知理,主动就回了房。顾枫被顾亲王留下,不能陪湘矶去拜访新邻居了,于是湘矶打算自己动身去找找看。
顾亲王府的新邻居很好找,四下街坊都在交谈,各自收到的昨天新邻居送来的见礼,这家收到了字画,那家收到了古籍,某某家收到了外地特产小吃,某某某家收到了珍品丝绸锦缎……
大都一面说新邻居想必是个权贵,真是有心破费了云云,但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
可见其投其所好这一着棋,下的很是不错。
一路沿着热心邻居的指引,湘矶找到了正好处于顾亲王府背身的新宅,新宅上一块匾,很古旧,上面题着:
松府。
松……
湘矶有种熟悉的感觉,正在琢磨,松府的大门开了。
“没事的,隽哥。我自己去就好啦。你就安心帮我打理宅子吧……”
里面飘出一袭青衣,言笑晏晏正与黑衣人作别的松靘。
黑衣人本来要说什么,看见湘矶,硬是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松靘看见他脸上陡然转折的表情,漫不经心似的将眸子一转,看见了站在门口愣住的湘矶。
湘矶讶异地不知该说什么好。松靘却毫无犹疑,很是自然地冲他笑了笑,似乎很是开心地样子。
毕竟湘矶当时觉得他们还不是很熟络,同没见过几面的人也能如此毫无隔阂地微笑,而且毫不迟疑,要么是此人心防薄弱,就是天然呆、人来疯,要么就是此人混迹江湖,经验丰富。
后来湘矶觉得,虽然确实是混迹江湖,经验丰富,但是也是有不同的。
就像松靘说的,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善恶之分的。
也从来没有什么人是完全一样,能单凭几个片面就完全划分到一处对待的。
松靘没有理会湘矶的冷淡,笑容不变,摸了摸湘矶的头,看着松府的门缓缓关上,还是没有动作。
“你……你怎么在这里?”湘矶有些磕磕绊绊地问。
松靘闻言挑眉回身,动作行云流水,“因为我们有缘嘛……”
湘矶嘴角抽了抽,看着松靘笑眯眯的越发觉得这人嬉皮笑脸,让人手痒。
“那昨天的桃花酥!”湘矶突然想起来意。
“桃花酥?”松靘怔了怔,旋即,“啊……是说给亲王府的随礼吗?顺手让厨子带了一份小点心孝敬一下顾亲王而已……”他顿了顿,“也是,想来亲王应该不会对这种小糕点感兴趣,多半是给了你罢……”他蹲下身子,原来比湘矶高出不少,现在这一蹲倒是正好,一双清澈的眸子与湘矶平视,“味道可还好?我家这厨子做点心可是一绝。”他又摸摸湘矶的头,像是爱抚,动作轻柔。
湘矶莫名从这动作中嗅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恍若隔世,翩然而来。
但是他还是拍掉头上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嘴里小声嘟囔,“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你们府上的厨子手艺真差……”
不知怎的,平素谦和有礼的湘矶小先生就是对这个冥道的人有礼不起来。
松靘听得清清楚楚,知道他是闹别扭,也不戳穿他。轻轻一哂,直起身子抚了抚腰,“我府上的厨子其实手艺还是挺好的,不过他的桃花酥做得是不好,他最拿手的是槐花糕和桂花酿,下次再给小公子送点去。现下我还有点事要去做,小公子就先请回吧。”
他复又低头看着湘矶,眸子中还是一片清明,似乎透过湘矶看向了些什么更远的事情。湘矶有些不自在地皱皱眉。
“对了,小公子若是一会儿回亲王府的话,可否帮我带句话给顾亲王?”
湘矶打量了他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可以,请讲……”
“就说:‘靘今日琐事在身,不便叨扰,况靘所做之事也是家父遗志,并无什么再需要交代的了,还望亲王不要挂在心上’便可。”松靘缓缓道,确保湘矶记住了之后笑着道了别,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了。
湘矶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在立即回亲王府和跟随松靘之间举棋不定了一会儿,看见那青色的影子在小巷深处一闪不见,才终于咬咬牙追上前。
可到了近处才发现,这巷子根本就是条死路,四面都是青砖,也不晓得是连了几家强院,根本无处匿形,想也知道,定是那松靘用了什么巧术脱身,早不在这里了。
湘矶只得恨恨地回了亲王府。
亲王府内,顾亲王及顾家两兄弟正坐在堂上等候。
待人走近了,才发现是管家带着湘矶来了。不免皆吃了一惊。
湘矶将自己沿路大厅摸索到松府的事说了,将松靘托他传的话也传了。见无事可做,便沉默地待在一旁。
变故陡生,顾亲王指间相互摩挲,眸间晦明变换。
堂内的人心中各有揣摩,各自思索着。
顾亲王叹了口气,将湘矶着人送回房,带着两兄弟进了书房。
长安今日繁华依旧,街头巷尾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几人走在京都最繁盛的一条街上,本来就有不少成群结伴游玩采买的,没什么稀奇。但这几人中却有一个女子颇为奇怪。
季秋时节,天气已经颇有些凉意了,这女子似是不觉得冷一般,一身单衣就在街上走,黑衣黑发,眸子也是一般的墨一样的浓黑,乍看上去毫无一丝生气。
走在女人身边的一个老者拄着杖,看见路人避让,神色惊异,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将身上的厚披风解下盖在女人肩上,“天凉。”
女人闻言系好披风,向老者躬了躬身子,道:“谢湘先生。”
这回看着还稍稍正常点了。
几人走过几家商铺,最终拐进了一家铺门。说来也怪,这铺子虽是在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市,却并无客人,铺门上只悬着一块旧匾,上书的字迹已经斑驳难辨了。
但若细细看得久些,还能看出来,那上面是一个“芜”字。
铺内只是普通当铺的样子,几个伙计正在打牌,看见进门的人,立刻手脚麻利地掩了一半铺面,将人迎进了铺子深处。
铺子深处是一个古旧的楼梯,在阴暗的角落几乎和铺着木板的墙壁融为一体,伙计目送几人上楼后若无其事地仍旧回去打牌。
二楼同一楼的古旧阴暗的感觉全然不同,不面繁市的那边窗户全开,日光恣意地斜斜照进来,桌椅也都整洁得很,还有一处软榻,上面的锦缎软垫光看料子就知道价值不菲。
几人一上楼便分开了。一个看上去有几分纨绔公子样子的人直奔着软榻就去了,寻了处地方以自己舒服的姿势窝着,手中又拿着个小瓶子把玩。女人踟蹰了一会儿,坐在了明暗交界的一处椅上,面对着软榻,离软榻也不远,坐姿却端庄拘谨。老人待两人都落了座,颤悠悠地扶着杖,万分艰辛地坐到软榻上,一面揉着腰。
“我说小潕儿,都没人了你还演。”纨绔公子样子的人挑眉打趣着,一手支起头侧卧在软榻上看着他。
“老朽可是阴师古阳,你这个不知礼数的臭小子。”老者佯怒,举起杖轻轻拍了那公子一下。
纨绔公子样子的人配合地哼哼了两声,两人便不再玩闹了。
“圣女姑娘,我们在这长安逗留了好些日子,你可有什么收获?”
女人低头摇了摇,仍旧默不作声。
老人沉默地看着两人的交流,“日子不多了,南下那边有新消息,我们不日也该动身了。”他顿了顿,道:“脉燃你同圣女先走,我们随后再走。”
殷脉燃点头应了:“那你也消快些,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倒还好,只是离了你什么也做不了。”
“哪有那么夸张,”老人笑了笑,慈眉善目,“到了那边自然有人接应,你们一会儿便动身,去金陵。”
女人恍若未闻,将手从黑暗中触向光明,日光下,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
三人出了当铺,伙计福着身子将人送上叫好的马车,目送马车在街巷间敛去踪迹。
“圣女姑娘,你去过金陵吗?那可是个好地方……”殷脉燃抬手撩开马车的窗户布帘,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点一点被抛在身后。
他放下帘子回头,车里只剩他和圣女两人了。
圣女摇摇头,仍然沉默。
“没关系,这不就要去了嘛。希望小潕儿晚点儿来,我先带你在金陵玩个尽兴……”殷脉燃浑然不在意,他见圣女似乎要说话,便止了声,笑着等她开口。
圣女很艰难的道:“我……”她双眉颦蹙,像是回忆,像是痛苦,“我叫月娘。”
殷脉燃鼓励地笑着看她,从善如流,“好,月娘。”那两个字在他嘴里似乎念得缱绻温柔。
马车很快,远远将长安抛在身后。
长安的某处街头巷陌,一个人挺身立着,一身青衣在粉墙黛瓦间转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