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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8 飘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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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在□□上把这件事儿通知了文卓。
五分钟后,他给了我答复:“谢谢,我会抽时间去。”
我开心极了,飞快地打字,就好像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儿:“那我把单子邮递到你家。”
“好。”他的回复依然简单。
一年一度的运动会又要开始了。这一次的氛围没有上次来得欢脱。
大家规规矩矩报名,却没有了从前热热闹闹的课下练习。唯有篮球队的一群男生们,依旧放不下自己的爱好;中午,晚自习前……偶然路过球场,总是可以看见他们热烈奔跑的身影。
秋风凉爽的傍晚,袁小怡带着我又一次去了篮球场。自从六班从我们楼层搬走,她见徐崟桢的次数更少了。曹莘和她没什么过多话语,因此她也能够逐渐释然。
踏上这片久久没来了的故土,她是快乐的,因为徐崟桢依旧站在那棵樟树下,遥望着球场;而我是感慨的,因为我知道,好多东西都已经默默变迁了,就如同即使球场四周的樟树依旧,但以前的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地。
男孩们正在球场上挥斥汗水;四周,坐满了学生。没有太多高二高三;大多都是高一学弟学妹们,重复着我们昔日的记忆。
我们在一片空地上站定。我在球场上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他正熟练地运球,一个转身,把球稳稳当当扣入篮筐。
画面遥远,文卓的身影在记忆中摇摆回荡,渐渐和眼前的画面重合。
“好!”我在记忆中大声喝彩。眼前的男生回过头,朝我笑着。
是陈封啊。
我尴尬朝他笑笑,移开了目光。
刚刚想要轻轻拉扯袁小怡,让她和我一起离开,但犹豫了下,还是放下了刚刚抬起的手,目光不知不觉停留在白衣少年身上。
暮色临近,我看不太清他的身影。在球场的那一边的一排长椅上,坐着阮玉,徐路,还有其她几个女生。徐路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几眼;阮玉膝盖上放了几本书,却是盯着球场。
我拉拉袁小怡的袖子:“我们走吧。”
“为什么,还没看够呢!”袁小怡的目光不离那棵大树下的身影,幸福地微笑。
“那你先看吧,我走了。”
“等等等!”她赶忙跟着我退出了球场。
“对了,今年篮球比赛,我们队会不会还是抽到和六班一起打啊?”她美滋滋地想。
我说:“看缘分咯。”
她笑起来,说:“我很想看看他打球的样子。如果真的抽到,那天晚上我要请我们宿舍吃夜宵!”
于是我开始默默祈祷运动会能够再次抽到和六班打比赛。
袁小怡还是甜甜地笑着,我说:“二怡,我真的好羡慕你,每天可以这么快乐。”
她听了我的话,转过头,瞪大了眼睛:“你不快乐吗?”
“说不上不快乐,但也说不上很快乐。”我遥望龙门楼后泛起的赤红晚霞,说道:“我在高一的时候,一直想要快点长大,快点高考,快点上大学;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开始惧怕眼前的一切,总觉得生命中有太多要做的选择,很累。”
袁小怡笑起来,她随口唱: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
我2X我就是没文化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
我宁愿永远都笨又傻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
长大后就有《精编》要刷
二X《精编》啊 还有周爽啊
考试什么的都TM去死吧
我笑了,她也笑了,我说:“敢不敢把这首歌当着建国爷爷唱一遍,保证他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她说:“一起唱啊,唱着唱着,就快乐了。”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长大后就有《精编》要刷;二X《精编》啊,还有周爽啊,考试什么的都TM……去死吧!”唱着唱着,我又笑,袁小怡也笑。我们俩像被点了笑穴一样,从球场笑道教室。
前脚刚回教室,陈封就甩着外套走了进来,身边簇拥着几个和他一起打球的男生。等他坐了下来,阮玉,徐路几个也纷纷从后门进来了。
袁小怡回了位置,我低头看书。陈封叫我:“余幼楠,你有红笔么?”
我犹豫了下,从笔袋里掏出,头也没回,直接伸手递给他。
“谢谢。”他说,一边从我手里接过。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余幼楠,这道物理题怎么做?”
我转头,看着他举着《校本》,没说话,又转回了头。
“嗨,嗨!怎么做啊,借我你的校本好吗?”
我刚想叫他不要“无理取闹”,但想了想,还是把校本抽了出来,给他。
哪知又过了几分钟,他又叫我:“没看懂,你教教我吧!”
我转头,皱了眉头,说道:“你很烦……”话没说完,转过身子,说:“哪道?”
“这个!”他指了指第二道填空题。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就算啊,算出来就完了啊!”
他笑着看着我,问:“怎么算?我不会算,你教我吧!”
我把他的本子拿过来,写下一串公式,说:“把数值一个个代进去,解出来就好了。”
他看了一会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原来是这样!我把重力加速度忘了!我说怎么算了半天算不对!物理大神啊!”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怔了一下。
“哦,会了就好……”
“还有,你的本子,你的笔!”他又叫住我。
“哦……”我转过身,接过翻开的校本。刚要阖上,看见了第二题填空题边上用铅笔谢了句淡淡的“谢谢!”旁边还画了个吐舌的笑脸。
刚想拿出橡皮把它擦掉,但看着那张俏皮的笑脸,我摇了摇头,阖上了书本,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陈封就像智商忽然倒退到了高一年级,连背个公式都要问。
我知道他很多时候是无理取闹着想要找我说话,因此许多时候,我都不理他。但对于自己学习上的问题,尤其是陆老师上课越讲越快的电学,开始慢慢硬着头皮询问陈封。
他从来不计较。只要我去问问题,哪怕他正跟一边的徐路讲题,都会立刻终止。每每这时,我赶忙推脱。而等到他讲完,也总是会立刻叫我来讲解。
很奇怪地,躺在床上,我的脑海里会开始不自觉浮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白色衬衣打篮球的男孩,坐在窗前,给一个梳着短发的女孩讲题。男孩的头发黑黑亮亮,身上有一股阳光的汗味;女孩的头发上撒着金黄色的阳光,正看着男孩面前的题目,嘴角一丝微笑。
10月29号,是篮球赛。
陈封一口气打完了后半场。当最后一声哨响,三班所有队员都拥抱着欢呼雀跃。陈封看了看场下,见到了我,便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向这里跑来。
那一滴一滴落下的汗珠,在下午的暖阳照射下,散射出七彩斑斓。
他在我面前停下,弯下腰,那一股青春阳光的味道顿时把这里的一切嘈杂和纷繁都隔离了。
我手中紧紧握着一瓶尚未开启的农夫山泉。
他指了指,问道:“这个……我忘记带水杯了,能借我喝一下吗?”
当初的我是诧异的,我从未幻想过他居然会猜出这瓶水是我专门留给他的。莫非,刚才我看见他落在教室里的水杯,奔跑着去售货机前买水的身影,被他不留意间瞥到了?
装作略有犹豫,伸出手,我把水递在他面前。
他接过,朗声说了一声“谢谢!”就拧开瓶盖,仰头大口灌了起来。
我抬起头,凝望着他,他头顶的阳光,斑斑驳驳地透过透明的矿泉水瓶,洒在我的瞳孔里。世界的一切就好像被放大了一样,它们默默无声地展露出自己的细节,展露出自己最精细的一面。那一刻的美丽,足以让时间停歇。
我何曾发现,这一刻的美丽,在这一周之间,都在无时不刻地上映——
他安静耐心地为我解答一道又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时;
搬物理作业时,他自觉主动地捧过我怀中大半叠习题;
每天体育课下课,原本空荡荡的水杯里不知何时早已灌满了温热的开水;
他在雨里奔跑,只为回寝室拿伞,最后把它笑着借给我;
我中午犯懒不愿意去食堂吃饭,他赖在教室不肯走,非拖着我去;
……
原来,短短一周,也可以用“荏苒”这个词来修饰。
我望着他低下头,把瓶盖结结实实拧紧,递还给我时那阳光的笑容,目光久久无法撤去。
我的心开始勇敢地、不受控制地呐喊。
陈封,其实,默默地,我居然不知不觉——
喜欢上你头顶的那片天空和阳光了。
和袁小怡并肩走在撒着斑斑驳驳阳光的小路上,回忆着方才的赛场,心情轻盈飞扬。听着她在耳边也是笑着回忆着同时进行的六班球赛,我突然问了一句:“二怡,你觉得……你会轻易欣赏一个……对你很好很好的人吗?”
我小心翼翼用了“欣赏”这个词。
她并不回答我,只是用胳膊肘撞了撞我,笑:“怎么,你开始欣赏谁啦?”
“没有谁。”我说,“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当然可能啊。”袁小怡揽着我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这种感觉说来就来,任何人所面临的可能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我看见徐崟桢第一眼就可以欣赏他一样……换句话说,如果欣赏一个人,可能在第一眼,单凭印象,就对他萌生了好感。只是这种感觉你不知道;而当它席卷而来的时候,你以为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事实上,它就在你心里,只是你的心绕了一个好大的弯路,才把它找到。”
我笑了,默默感受她话中的深意。其实有时候,我真觉得我这闺蜜的小脑袋挺好使的,别看——和我一样,刷不起物理题。
“对了,陈封打球原来这么厉害啊!看把八班的打得落花流水!”她突地赞道。
“啊,”我笑:“其实他一直……挺厉害,只不过在篮球场边,你关注的始终都是那个默默站在树底下的男生而已。”
她看了看我,突然笑起来:“你知不知道有人喜欢你啊?”
“嗯?有人喜欢我?”心里一惊,赶忙装傻道:“你开玩笑吧,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我内心祈求着她能够说一句“哦,好吧,不知道就算了”或者是“呵呵,逗你玩儿的”来结束这个在我心里始终处于敏感地位的话题,哪知她毫不避讳地立刻蹦出三个字:
“陈封啊!”
我顿时懵了。
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肯定知道!
而是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秘密,会被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我眼前。
都能够这么大胆地暴露在当事人面前了,那么还会有谁不知道?
我本已被卷入深深的漩涡,而她下一句的感叹更加让我难以想象和理喻:
“你居然不知道?几乎全班都知道了啊!”
随着我骤然停下的脚步,陈封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他呼唤道:“余幼楠!”随着一串脚步声,他三步两步并到我身边。
我低着头,拉扯着笑吟吟的袁小怡,赶紧迈起步子,越走越急。
“怎么了?”陈封赶紧跟上我,我听见他用口型问袁小怡。
身边的袁小怡耸耸肩,却是默默笑着。
我停下步子,对袁小怡说:“你先走。”又转过头,对身边抱着校服,换回了衬衫的陈封说:“有些话,我要和你单独说。”
“哦,好。”陈封赶紧点头,袁小怡也不推辞,她对我笑了笑,就一步三回头地跑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留给了他和我。满满一胸腔的话语,面对两人的独处,却突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我走在斑斑驳驳的小路上,身后一小段距离跟着同样慢慢迈步的陈封,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能够说出口。
刚回教室,班长递给我一封信:“诺,一封给你的信,放在讲台上的。”
我赶忙接过,信封上写着“余幼楠收”,右下角的地址是文卓家。
心里不禁奇怪,明明可以用电话□□联系,还非要搞那么神秘干嘛?笑笑,打开信封,里面夹着一片很好看的叶子,以及一张信纸。
余幼楠:
嗨,好久不见,明明可以用电话联系的,但现在突然很想给你写封信。一时也无法道明我突然想要写信的缘由。或许是因为觉得打字或者语言皆没有用笔端写下来得深刻。
写信当日,独自一个人站在漆黑的夜幕中,看着四周一片灯火阑珊,突地让我想起了那天晚上,你陪我放荷花灯的场景。波光粼粼的湖水面旁,你小心弯腰蹲下身子,短发随意地垂在耳边。你专注的神情,是我上了高中后记忆中,动人的一笔。
我似乎早就忘记了,你是何时出现在我的身边。好像我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想要追溯,记忆多得让我在回忆的山谷里望不到尽头。
你推着我在寒风里慢慢地走着,你和我在屋檐下,分享我内心的秘密。和你站在一起,我的心里竟然有了莫名的安全感。就好像在广袤的黑暗里找到了那抹温暖的星光。听着你说话,看着你做题,我会很开心。在食堂的队伍中和你偶遇,在体育课上看到塑胶跑道上你咬牙跑步的身影,我会笑。这种快乐是潜移默化地注入了我的生命。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快乐。
说了这些,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眨眼到了高二十月份,不知道你最近可好?马上就要期中考试,可千万不能松懈,以后上课尽量少在课本上画画,要专心听讲,中午尽量不要偷懒,要去吃饭。听陈封最近打电话说,物理上你有了不小的进步,但还是要认真听讲,注意身体。
信里是一片木槿花的叶子。小院里很好看的木槿花都开了,轻轻夹了几朵作为书签,等到我们再见的时候给你。
就这些了,写得很语无伦次,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写信人没有注明名字和日期。但我知道,这是文卓的字迹。
缓缓把信纸折好,抬头,陈封正站在我斜后方,漫不经心整理着书上一摞厚厚的书籍。
长长叹口气,突地发觉自己的心很乱,很乱。
走到陈封身边,我终于开口问他:“陈封,怎么样才能喜欢上一个人?”
他把书放好,抬起眼睛,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对一个人的喜欢,是不经意间堆砌起来的,没有说是可以的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做到。”
“那……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唔,就是和你一起走在路上,背后紫藤架上的花儿都开了,哪怕是在木槿开放的秋天,也是如同海浪一般的茂盛,风吹如浪,摇摇曳曳,扑扑朔朔,泼泼洒洒,好看极了。”
我没有给文卓回信,我也没有打电话或者□□上联系他,只是一味闷头看书,想要通过学习来摆脱这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陈封的话也突然少了,从前阳光开朗的他,在吵吵嚷嚷的课间,都在默默地看书刷题。
整个世界,好像眨眼之间就变了。
期中考试将至,陆老师说,这次试卷会出得很难。高二结束就要分科,所有大考,都会作为分科的依据。他还说,从现在开始,一定要屏蔽身边一切杂事,安心读书。
物理课下课,他把我叫道办公室,对我说,最近的物理作业就让陈封来收,有任何不懂的题目就要第一时间来问,这次考试虽然难,但我希望你可以冲进班级前三十。
望着外面已经黑透了的五点的天空,我点点头。
秋雨打落最后几朵木槿花的嫣红,一边的银杏树叶也都一片片飘落。不少同学走过时,都弯腰随手捡起属于这里的秋天记忆。我弯腰,拾起一片小小的,它在我的掌心,就像一幅沉睡的画。
轻轻转过头,陈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正默默看着我。见我转头,他尴尬笑笑。我往前走,他也跟着我;我往后走,他也跟着。突然转身,他差点迎面撞到我身上。
叹了口气,我举起目光:“有事儿吗?”
“没事儿……这里银杏极美,我来看看。”
望着手中几片黄叶,我轻轻唤道:“陈封……陈封……”
“啊?我在。”
“陈封……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耐心地问:“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他见我不愿意说,默默陪着我站着。
“陈封……”过了好久,我又唤他。不知道什么,听到那一声回答,我的心就能够沉下去,沉得静。
“嗯,我在。”他稳稳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他高高的影子如同一堵厚重的墙。
又是一阵沉默。我的心里好似一团剪不断的线:读了文卓的信,我什么都明白了。我从来没有料到。这一切的恍然,突然让我对陈封有了一种莫名的眷恋——我说不清楚这种眷恋究竟来自何方,究竟是什么。
我匆匆远离了陈封几步,他依旧站着,依旧凝视。
又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大声问陈封:“陈封,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话一出口,我自个儿都愣住了。慌张一望,幸好四周并无人。陈封听了我的话,也不回避,只是大声对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这是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它就藏在每天你桌上整整齐齐的书里,就藏在你一笔一划写下的物理作业里,就藏在文艺汇演时你为人不知的付出里;每次看到你笑,我会觉得很开心,你笑起来很美,每次看到你的物理作业得了一个不错的等第,我会觉得‘这姑娘真棒’,当我得知你会弹古筝,我就经常幻想你弹琴的模样——我一次都未见过。总之,我眷恋着你的一举一动,有时候想起你,我都会笑出声……”
他像个单纯的孩子一样,大声告白。啊!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在一个男孩眼里是这样的……
“总之,余幼楠,这种感觉就是我看到你会很——开——心!比我自己考了第一名还要开心上万倍!——尤其是上次篮球赛,你递给我水时那样。”
他一口气说完,笑了。
沉默了半晌,我方才叫道:“陈封。”
“我在!”他说:“无论你叫我多少遍,我都会这样回答的。”
我于是又叫:“陈封。”
“诶!我在!”
我转过头去,又叫:“陈封。”
“我在,我在你身后。”
走几步,紧紧攥着手里的树叶儿:“陈封。”
“我在!”
我笑起来,开始奔跑,跑到隔了十米远的一棵银杏树下,我又叫道:“陈封!”
“我在!我一直在!……”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考了班级第18名。
这是个相当不容易的成绩。拿了试卷那一刻,我想哭,我想叫,我想呼唤。我走下讲台时,看见陈封微笑地望着我,轻轻点头。
我朝他感激地笑了笑,坐到座位上,品尝这份太过甜蜜,以至于叫人不敢相信的喜悦。
下了课,他走到我桌边,蹲在我身旁,笑道:“不错呀,你很有潜力。”
我笑起来,看向陈封,说道:“一大半是你的功劳。”
“没有啦,是你自己用功!”
我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这段时间,每个中午他都在苗圃便等我吃完饭给我补习物理。我们俩席地坐在那个人不多的小角落里,度过这段时光。用他的话说,只是“举手之劳”,但我知道,每次他为了讲得清楚易懂,可是做足了准备。我曾担心会影响他的学习,事实证明——这次他的“千分考”在年级里排名第三。
陈封走了以后,袁小怡跑到我桌边,笑:“咦,看来陈学神功不可没哦。”
看我颇为惊异的表情,她俯下身子,对我说:“好多人都羡慕死你了。”
“嗯?”
“别以为每个中午躲在苗圃边我们不知道。”她坏笑。
我顿时涨红了脸,问:“谁说的?”
“那一天啊,尹扬不小心撞到的啊,你忘了?”
想起那天中午我们俩说笑着离开苗圃撞上尹扬的场景,心中不禁长叹:尹扬你个大嘴巴!
“说吧,打算什么时候‘脱氮’?”她问我。
“什么跟什么啊?我们只是朋友……”
“虚伪!”她一口笑着打断我。
“唉……不跟你说了,说也说不清楚!”我彻底放弃。眨眼看见徐路正在做一道数学《精编》上不会的题,我便问道:“徐路,这道题……怎么做?”
她却好似没有听见,不理我。
颇有些尴尬,我又问了一句,这时她却突地从位置上跑开了,跑到了阮玉身边,俯下身子,看了看阮玉桌上摊开的作业,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我只好木木转身,袁小怡看着我,只能笑笑。
打上课铃了,袁小怡回座位之前,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中午,去食堂吃饭之前,陈封又蹲在我座位边,问我:“怎么样?有什么题不会吗?”
我想了想,拿出练习册上想要问徐路的那道题,他看了后,随即站起,伏在我身边:“你看,这里的向量……”
他一边讲,一边问我“懂了吗”?微微一转头,我看见门口一个影子,飞快地隐去。
心里顿时反应过来,于是对他说:“陈封,你让一下,我腰有点酸,站一站。”说罢,轻轻推开他,站起身子,与他疏远了些。
他回头问我:“你腰哪里疼?是扭到了吗?”
“没什么。”我赶紧摆手,说:“坐太久了。”
确定我没什么事儿后,他才放下心来,继续讲题。
他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幻出一圈金黄的轮廓。回想他上周的生日,他收到了一片我用从苗圃里捡来的银杏叶做成的书签时快乐的笑容……心里就好像也是撒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阳光,一层金灿灿的秋叶,闪烁着,晕出一股又一股温暖……
他突地转过头,与我四目相对。这一次,我没有选择像以前那样逃避,而是默默地望着——像他一样,静静凝视着对方。那一瞬,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的世界里会有他的存在。
眨眼,又到了一年末。那天,所有老师都特别好——他们表示,30号的作业可以元旦上来再交。不过,这也只是让部分人有了放松机会——大部分同学还是决定在30日晚上做完,毕竟元旦上来很快,就又是期末考试了。三天的假期,是再合适不过的复习时间。
鉴于十月诗会,我们班获得了年级金奖,所以元旦跨年,我们要作为代表演出。排练的老师中,原本还有李新和建国爷爷,但最后只有陆戈和谢老师来了。尽管这样,大家还是非常兴奋。我们从晚自习下课,一直排到十点。回寝室,宿管阿姨好一顿埋怨。
走之前,陈封走到我桌前,给了我一张小纸条,就背了书包出去了。放下笔,悄悄打开,上面认真地写着:
幼楠:
明天你们的民乐节目结束后十五分钟,到逸夫楼前来一下,可好?
微微有些疑惑,收了纸条,理了书包,我赶快回寝室了。
梦里,是一场洁白明亮的大雪,晶莹而剔透……
年年坐在礼堂里观看晚会的,往往都是高一学生。回想去年此时,不禁心里有一种感慨。一年,短短一年,一切,变化得那么快,快得还未来得及一一回味,就乘着风儿,一溜烟儿滑过去了……
去年,现在高一四班的位置,坐着的是我们。回想起了一个静静坐着轮椅的男孩,我的心突然紧紧一跳。继而,我又回想起了那场大雪,雪里朦胧的《同一首歌》……啊,那个络绎的场景,我一辈子无法忘怀……
但此时,那些回忆,这些经历,都凝聚成了一滴喜悦,挂在心里。我憧憬地猜想着,陈封,他究竟叫我去干什么呢?……
后台,谢老师正在给女生们画红嘴唇。我们穿上了正装。陈封几个和我又一次演练了一遍领诵。陆老师站在一边,做着改进和指导。他也打起了领带,穿起了西装,站在男生们中,真是看不出来!
正唧唧喳喳,主持人报幕了。大家赶紧站好队伍,依次进场。黄色的灯光打在头顶,把一切都映成暖暖的金色。陈封带领着三位领诵进场。他们在舞台的偏左站定。第一排女生层次地坐在阶梯上,伴随一曲《我的中国心》,陈封的声音稳稳响起。
我的祖国,高山巍峨,雄伟的山峰俯瞰历史的风狂雨落
“暮色苍茫,任凭风云掠过。坚实的脊背顶住了亿万年的沧桑从容不迫……”我在心里默念。跟他的声音同步。
我的祖国,大河奔腾,浩荡的洪流冲过历史翻卷的漩涡
激流勇进,洗刷百年污浊,惊涛骇浪拍击峡谷涌起过多少命运的颠簸
我的祖国,地大物博,风光秀美孕育了瑰丽的传统文化
大漠收残阳,明月醉荷花,广袤大地上多少璀璨的文明还在熠熠闪烁
我的祖国,人民勤劳,五十六个民族相濡以沫
东方神韵的精彩,人文风貌的风流,千古流传着多少美丽动人的传说
这就是我的祖国,这就是我深深爱恋的祖国
……
可爱的祖国啊,无论我走到那里,我都挽住你力量的臂膊
无论我身居何方,你都温暖着我的心窝
可爱的祖国啊,你把住新世纪的航舵,你用速度,你用实力,创造震惊世界的奇迹
你用勤劳,你用智慧,进行了又一次更加辉煌的开拓
祖国啊,祖国,你永远充满希望
祖国啊,祖国,你永远朝气蓬勃!
我爱你,中国!
望着台下的高一学弟学妹们,听着陈封的声音,我自豪地微笑。我好似看见,最后谢幕,他用充满笑意的眼睛,回看了我一眼……
出了场,大家都高兴极了。陈封挤到我身边,对我笑。看见陆老师走过来,我赶忙跑远了。谁知陆老师却追上我,细细叮咛一些作业要求,让我发在班群上。
“对了,排得不错!”他表扬。
我笑:“有老师你很多功劳啊!这几天,你总是帮着看领诵,辛苦。”
正说着,就到了门口。别的同学纷纷穿了衣服出去,他见我没有拿外套,便把自己的外衣递给我:“外面冷,你先穿上。我要留在礼堂。”
我冲他眨眨眼睛,笑:“没事,老师,我也还有个民乐节目呢,马上去后场。”说罢,一溜烟儿跑了。
找到了站在门口边角落里的陈封。他对我说:“可千万不要忘了啊。”
“嗯,一定!”
这次的民乐演出,我担起了敲小锣的任务。女生们都穿起了白色长裙,纱制裙摆蓬蓬地环绕在腰间,别有一番意韵。知道除了台下的学弟学妹们,整场演出还是全校转播。我在台下又一次找到了陆戈,他正对我笑。仔细盯牢了指挥老师的指挥棒。她一挥手,便是一阵欢快的锣鼓声响起。
音乐庄老师是声乐专业,她高声唱道:
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
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
阳光的油彩涂红了今天的日子哟
生活的花朵是我们的笑容
……
小节节数随着欢快跳跃的大鼓,木鱼,军镲,小锣声飞快地滑过。眨眼,就到了乐曲的高潮结尾部分。看着指挥老师用力一挥手,各种民乐器一齐奏响,好像要把还未完的情绪一股脑地宣泄。最后三声重音,全曲戛然而止。我长长舒了口气,默默额头,居然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全场掌声雷鸣,指挥老师示意我们站起,鞠躬,退场。直到到了后台,那种奔腾跳跃的节奏,还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中……
接下来的节目是合唱队的《觅幽兰》和《我的中国心》,指挥就是方才演唱的庄老师。但我已经无心去听了,收好了乐器,抬起手表,快要到了约定的时间。找到外套和衣服,看着更衣室化妆室人满为患,想了想,我咬咬牙,直接走出了礼堂后台。
一股冷风迎面扑来,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被染成了一片白色。啊,又下雪了!我抬起头,看着弥漫着飞扬雪花的夜色,记忆从四面八方涌来。那遥遥在耳畔传来的歌声,那雪里氤氲着欢乐的路灯,那逸夫楼草坪前欢快地,无拘无束地打着雪仗的人们……袁小怡,陆戈,文卓……那阵阵欢笑,那雪夜里的祝福,那凌晨的钟声……
我回忆着,不由自己,双脚迈进雪地。一种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我,让我向前走去;心里有一个深深的念想,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潜意识里,好像要去寻觅什么东西。
我越走越急,越走越快。人烟逐渐稀少,我来到了一年前,大约也是这个时候——我们曾经有过那样美好记忆的地方。
站住脚,我环顾四周。一切都是白色的,在夜晚的路灯下泛着银光。
好像是在梦里,我又来了。
这时候,我看见一个身影在路灯下站着。心里一惊,但突然又开心了起来。我轻声唤道:“陈封?”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颇是惊讶:“你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会感冒的!”说罢,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和围巾,要给我戴上。
我赶忙说:“不用,我有!出来得匆忙,就没换……”说罢,从手边的提袋里拿出围巾和一件马甲,利索穿好。他见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把衣服重新穿上,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幸福。
雪花一片又一片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他对我笑着,轻轻拉着我的衣袖,来到逸夫楼角落边那棵大榉树下。榉树的叶片现今已经落光。我依稀想起来,刚到这里的我们,听老师说:“榉树,‘榉’和‘举’谐音,因此有着‘中举’,‘博学’之意,种于此处,就是希望一批又一批学子能够在学业上有所成就。”而学姐学长却给我们讲这样一个故事:相传,以前天门山有一秀才人家,秀才屡试屡挫,妻子恐其沉沦,与其约赌,在家门口石头上种榉树,有心者事竟成。果其然,榉树竟和石头长在了一起,秀才最终也中举归来。故榉树也有守望,祥瑞之意。“所以,这棵榉树,可是见证了很多……嗯,你们懂得。”
心扑扑跳了起来,他站在树下,对我笑:“幼楠,转身,闭眼。”
我调皮起来,说:“若是不闭,你拿我怎样?”
他笑:“那就……不是惊喜啦!”
我笑起来,转过身,闭上眼睛。
雪轻轻飘落融化在脸颊,鼻尖,凉凉的。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唤我:“转身,不要睁眼哦!”
我听话地转过身来,待他让我睁眼,我才怀着一种期待,缓缓睁开。
啊——榉树树根边,零零星星,摆着五颜六色的小蜡烛,此时,正在雪里闪闪烁烁地摇曳着;而榉树那数根矫健的枝丫上,吊着许多用彩纸折成的小篮子,每个里面放了一只小小的蜡烛。远远看去,像是榉树在雪夜里开了一树没里的五色花……
我屏住呼吸,享受这份震撼人心的美丽。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心里想着这首很应景的《青玉案•元夕》,口中竟然不自觉地吟诵了出来。走上前去,我抬起头,伸出手,轻轻拂去树枝上覆盖着的雪水。
陈封在一边站着,他静静地看着我。我朝他转过头,碰上了他的目光。我笑了,他也笑了。
悄悄地,他朝我走来,对我笑着。他伸出一只手,问道:“请问……有没有荣幸邀您跳支舞呢?”
看着他一本正经,我“扑哧”一声笑了,摇摇头,说:“我不会啊。”
“没事,很简单的,我教你。”说着,他朝我走近。那一刹,我的心砰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微微朝后退了一小步——我一时无法适应离他这么近。他看我的窘样,笑了笑,离我远了些。
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对我说:“来,你把手……放在我这只手上,那只手搭上我的胳膊……”
木木地按照他的话做,一边笑起来——我太僵硬了!
“抱歉,抱歉……”他见我笑得合不拢嘴,自己也笑了。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没事,你肯定可以学好的——只要你愿意学。”
于是我又一次照着他的话做了一遍。
“是这样吗?”抬起头,很不好意思地为他。
“嗯,对。”他笑起来,脸上浮现两个浅浅的笑窝。
正为自己的进步感到满意,却是微微一惊——他用胳膊轻轻揽住了我的腰,身躯也正向我靠拢……
我一动也不能动,心怦怦地跳动着。但我居然没有躲避的意思,只是静静站着。
他也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因此给彼此空出了一定空间。“不要紧张,”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稳稳的:“接下来就是舞步——你看着我的脚,然后像我这样迈出一步……对,就是这样……”
我小心翼翼,听着他的话语在耳边响起。他笑:“你看,你不是学的很快嘛!”我笑起来:“是你教得好——你学过吗?”他说:“没专门学过,前一阵子刚跟奶奶跳的……”
就这样,按照他的指导,我很快就知道了步子怎么迈;或者他抬起手臂,我就转个圈——那种感觉,就好像一朵飞扬的雪花,那样轻盈……
不知道跳了多久,雪逐渐小了些,但还是纷纷下着。雪花在我飞扬的裙摆四周飞舞,他的手臂有力地支撑着我,并且引领着我,让我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轻轻转了个圈,他又把我围在怀里,笑着问我:“余幼楠,你喜欢我吗?”
我一惊,从未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问我。不知不觉,停下了舞步。
他恍然若失,却依旧笑着看着我,目光纯澈得象个孩子。
我心里一暖,低头笑了。轻轻推开他,转身,匆匆踩着雪地离去。
“余幼楠,我喜欢你。”他在我身后说道。
我低头,轻轻抿嘴笑了。
“余幼楠,我喜欢你!”
我把双手背在身后,抬起头,微笑着,灿烂地笑着。我闭上双眼,感受片片雪花落在我的脸上,肩上,手臂上,衣裙上,随着逐渐融化,留下一阵阵凉意。
“余幼楠,我陈封喜欢你——”
他的声音伴随我越走越轻快的脚步,久久地回荡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