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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7 初见 ...

  •   二月末,高一第二学期开始。班上转来了一位新同学。
      他走进教室第一刻,全班同学就有一种被雷到了的感觉:天啊,他和文卓太像了!白色的衬衫衣领,黑色的眼镜框,深蓝色牛仔裤……
      这位新同学叫陈封,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北京纯爷们儿”。虽然自己也是北方人,但听着他讲话,我始终觉得自己说不出他那一口流利好听的京片儿——尤其是他的儿化音,特别有味道。而当我们细细听他作自我介绍,就更加被雷到了。
      “要不……你就先坐在那个位置吧,等到过几天再调调位置。”谢老师踮着脚尖,指着文卓身旁的一个空位说道。
      “好。”他微笑,拿起书包,在大家的目光下走到了我斜右后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去,黑白双煞啊!”我听见耳旁掠过低语。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从他走进教室的一刹那起就没有终止过。悄悄转过头,陈封放完了书本,一侧目,竟然像当初的文卓一般,与我“八目相对”。但我没有如同当时飞快地移开目光,直到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新同学的加入,尤其是这样一位同学的加入,让整个班级一天都充斥着好奇。袁小怡来找我,笑说他和文卓真像:不信你回头,两个人都正默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课外书呢。
      我笑着,目光滑向门外的走廊,陆老师抱着一叠试卷走过,大呼不好:今天要考试!
      伴随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发出的一声“痛苦”的感叹“啊——”,文卓下发了试卷。陆老师站在讲台上,朝我们这个角落看了看,笑道:“来了一位新同学啊。你叫什么——”
      “陈封。”男孩干脆利落地接了话:“封尘的封。”

      春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站在走廊里吹风,心情此时也是清幽明晃。三月的枝桠已经爬上了新芽,暖暖的春风拂过,竟然感到一丝燥热。
      文卓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仍然有所不便,最好不要久站。因此开学上来,我“临时物理课代表”的职务没有被撤销。每天和文卓一起收本子,送作业。班里的绯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淡漠了下去,大家再也不会拿我们两人并排走路的场景作笑。
      照例的月考在第一个月进行。一个假期不见,名次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但理科前三,文卓和徐路依旧上榜——只不过徐路到了第三,第二名是陈封。他的理科总成绩只和文卓相差0.5分,物理甚至还比文卓高了3分,成为了班级第一。
      陆老师下发物理试卷。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聚集在陈封身上。
      心里默默感慨,笑说文卓终于遇到了对手。但下一秒我的心情就不再有空闲调侃——左顾右盼期待的试卷终于发到了手上——鲜红的“49”。
      “这次,班级最低分——27.5。”陆老师看了看下面,说道:“再接下来,就是43了。”
      全班沉默不语,我看着那些布满纸张的鲜红大叉,无声悲叹。
      “寒假,是大家加油补充的好时机。林老师出的这份卷子包含了很多我们还没有学过的内容,所以——只要达到了五十分,在我心里就算合格。”他抬起头,说道:“我很高兴我们班绝大多数的同学们都达到了我的要求,但是,如果想要挑战自己,这样的成绩或许还远远不够。今天晚上的作业,可以先不纠错,但是要写一张本次考试的反思,总结和对未来学习的展望。将来选物理的同学,现在也要继续坚持。今天班会课——”他顿顿,笑笑:“好啦,不讲了,话题扯远了。把卷子拿好讲评。”
      大家对他戛然而止的话充满好奇。果其不然,班会课,高一年级大会,校长发言,布置了一项重要任务:今天晚上写下自己两年半后的高考目标,明天上交。从现在开始,每分每秒,为之努力。

      拿到了表格,心里百感交集。突然回想起了1月19号,我生日那天晚上。在念慈楼的图书阅览室,我欣喜地“纠缠着”问陆老师:“你真的觉得我可以考上吗?考上您的母校?”
      他站在高高的书架前,取下一本泛黄了的《诗经》,转头笑:“要自信。”
      “你真的觉得我可以考上?真的?”我又不住追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翻开《诗经》,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摘录着什么,却是又一回头,笑道:“因为——我相信你能考上。”

      第二天,我把“第一志愿”上赫然填写着“复旦大学”的表格交了上去,心里不住的激动和期盼。
      我在激动什么?我在期盼什么?手中捧上的那份志愿书,似乎早已不再是简简单单一张纸,也不是一张简简单单的目标规划,而是一份契约,一份和自己的命运签订的契约。
      或许,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所激动的,我所期盼的,并不是自己定下了这个目标,也并不是签订下了这份重要契约;而是因为那远在记忆深处却如今犹在耳边的话语;而是因为那黑暗混沌之中却突然闯入的一抹希望和光亮:“因为——我相信你能考上。”
      站在春日的走廊边,看病木重绿,迎春花开。
      1月19号,我十六岁了。两天后,1月21号,陆老师刚好而立。

      光阴悠转。眨眼之间,高一第二学期期中考试结束了。
      在这短短三个月的日子里,发生了太多事,过往幕幕就好像烟花棒一样缤纷离奇:尹扬和班上的沈珂璺一同脱单了,袁小怡被一直默默无闻的曹莘表白了,徐崟桢喜欢八班“基科班”女神顾子一的消息被曝光;科技节在三月中四月初如火如荼地进行;陈封期中考试获得了年级第二的成绩;陈封成功进入了羽毛球校队;陈封的作品入围“英特尔上海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陈封在IMO中国国家队选拔赛中进入了决赛……一时间,陈封的名字乘风一般席卷整个高一年级,所有人都逐渐知道了我们班新转来的这位北京同学来自“人大附中”,都逐渐知道了他有着不一般的实力。
      在这三个月期间,通过逐渐接触,我们班同学也对这位“神秘莫测”的高深人物有了更深刻的了解。用袁小怡的话来总结:一只内心都比,善于交流表达,性格外向开朗的射手座,和安静的文卓其实有着很大的不同。这些日子坐在他的左前方,也深刻体会到了这位北京纯爷们儿的豪爽个性。上次,我感冒,忘记带纸。回头问陈封借,他直接把整一包抽纸全部塞给了我:“不够我还有!”
      不过,整个班级里看下来,虽然他交了很多朋友,但还是和文卓,尹扬的关系最为亲近。一来三个人坐得近,二来彼此之间也确实有聊。
      都说上高中数学课,弯腰捡支笔,再一抬头,就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是的,我走神之前,建国爷爷刚把实物投影打开;而等我转过神来,整个黑板已经被白色的板书布满,再无一席空地。
      下了课,只得借了文卓的试卷抄解题过程。他的做法和老师讲的不一样,我看不懂。正好一边站了陈封,便替文卓主动讲解。他说话很快,贴着耳朵就划过去了。但我很喜欢他说话的声音和语调。
      “懂了吧?”他一口气讲完,看着我问。
      见我一脸茫然,他又讲了一遍。语速明显放慢了很多。
      “嗯,懂了,谢谢。”我低头,轻轻笑笑。

      有了身后两位学霸,下课听他们讨论问题,总是有一种默默被这个世界隔离了的感觉。
      袁小怡来找我聊天。自从受到了曹莘的表白信,她就没有正常过。
      “唉。”
      “唉……”
      “唉!”
      她望着绿油油的一片枝桠,不住地喘气。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至于吗?被表个白就成了这样!”
      她摇摇头:“等你被表白了,就会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了。”
      我斜倚着栏杆,笑问:“什么心情?说来听听?”
      “很奇怪的感觉。”袁小怡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总觉得,被人表白之后,就觉得做任何事情他都会关注,然后自己就会开始不知不觉在意,就会逐渐……变得不习惯,不自在。反正……这种好像被人限制了的感觉就是很不爽!”
      “那如果是徐崟桢向你表白呢?”我笑问她,努力观察着她的表情。
      “不可能的啦。”她眯起眼睛甜甜地笑。
      “我是说如果。”
      她看着不远处校门外的人来人往,说:“那我……当然是求之不得。”说罢,换了个落寞的语气:“不过,我说过了,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我笑着推了推她:“去年12月27号他生日的时候,你不是还给他写了封信吗,最后他可回了?”
      她摇摇头:“那封信是匿名信,他又不知道我是谁。我也没有办法知道他有没有看,看了之后什么反应。”
      我笑:“你这么抗拒,或许是因为曹莘没有徐崟桢那么优秀吧。”
      “才没有!我有那么势利吗?有那么市侩吗?”
      “或许是你不经意间的呢,人都有这种心理,因此不要拒绝和逃避。其实,曹莘人还可以,虽然……学习不怎么好但是……感觉他不大爱说话,是个挺稳重的男生。也不错。”
      袁小怡点点头:“我知道。所以他给我写了那封信以后,在他面前,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想伤害他。”
      “这样就行了。”我说,嘴上一边笑着。
      她又“唉”了一声,半晌,瞪我一眼:“笑那么开心干嘛!”
      “没什么。”我并未隐藏:“我只是在幻想,等到哪一天,我喜欢的人能够跟我表白,那种感觉……”
      “千万别!”袁小怡失声叫道:“会很不自在的!”
      我并未理睬她冲动的打断,看着楼下那群奔跑着的阳光少年,脑海竟然浮现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站在满树樱花下,笑着向我走来。阳光透过枝桠,斑斑驳驳地投射在他身上,形成一团又一团温暖的雾气。四周,樱花翻飞……

      “余幼楠,余幼楠!”
      我笑道:“哈哈,我还真想试试。”
      “试试什么?”
      回过神来,赶忙转身:“陆老师!”
      陆戈抱了我们的期中试卷,正笑着站在我身后。
      几米外,袁小怡正笑着。我心里白了这个家伙千万眼。
      “大家的纠错我都看过了,叫这几位同学下节课下课去趟办公室。”他一边把作业递给我,一边交代。
      “哦,好。”我接过作业,犹犹豫豫,一句憋了很久的话才问出口:“陆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撤销我的……临时职务?”
      “怎么,不想当了?”他笑。
      “没有,没有!”我赶忙说:“只是我觉得……我物理学的并不好,这次考试也仍然不尽如人意。刚开始您让我担任课代表,只是为了帮助文卓。现在他已经康复,而且班级中有那么多同学可以胜任,我害怕有些同学会……会不服气。”
      想起那天放学,无意间听见没有担任职务的阮玉几个议论一句“……怎么还是物理课代表……”,心中就一阵发虚,声音也逐渐弱了下去。
      陆戈看着我,笑笑:“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做得不错了,很多时候,还是要更自信一点啊。”
      “嗯,好……吧。”我犹豫了下,却又坚定地回答:“好。”

      五月末,IMO选拔的成绩出来了,可惜的是,陈封没有被选入。但国家队给他承诺,如果他明年继续参加,将会在同分中优先录取。
      自从文卓和陈封成为了伙伴,我们之间的交流就相对少了。但我们没有为此而感到疏远或者别扭,这也许就是真正的朋友之间那种默契的配合感吧。

      眨眼,高一期末考试就在不远。我们每一个人和四班的缘分,已经过去了一半。
      明天的一切,都是未知;但有了梦想,就要努力去履行。高一的疲惫,换来的却是充实和幸福。我有时甚至不明白这种幸福从何而来。幸福——这个深远的话题,它究竟是什么?
      或许有时候,考试成绩进步就是幸福;有时候,能够美美地在疲惫时趴在作业堆里睡上一觉就是幸福;有时候,和闺蜜之间小小的玩笑就是幸福;有时候,在体育课的阳光下奔跑就是一种幸福……
      这些都太小了,但却是我青春记忆里美好的画面。
      而对于更大的世界来说,有时候,活着是一种幸福;有时候,面对死亡是一种幸福——毕竟阳光对于世界上的某些角落来说是一种奢侈。
      身边的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悄悄挪动着脚步。它们变了,变得不一样了。有些令我担忧,有些令我憧憬,有些令我感动,有些令我止步。我为自己在生活中的这些小小发现而惊异,而感到幸福:原来那个曾经在脑海中的幻想其实就在现实中;原来紫藤花开的时候,满地洒落的花瓣和木槿一样美;原来,雪花真的是甜的,除了是甜的,还是暖的,有温度的……
      总而言之,不知不觉,那个高一的暑假,我莫明其妙觉得自己好像稀里糊涂地长大了,我身边的人也稀里糊涂陪着我在光阴里长大了。

      陈封对我说:对一个人的喜欢,是不经意间堆砌起来的。
      陈封还对我说:和你一起走在路上,背后紫藤架上的花儿都开了,哪怕是在木槿开放的秋天,也是如同海浪一般的茂盛,风吹如浪,摇摇曳曳,扑扑朔朔,泼泼洒洒,好看极了。
      陈封最后对我说:我自愿封尘,谁亦奈何不了。
      短短几句话,就是所有我们故事的开始,和终结。

      “说呀,你到底喜欢谁?”阮玉站在陈封桌边,不停地笑着,问着。
      “你猜啊。”陈封边补着英语作业边回应。
      “我把我们全班女生都猜了一遍——连男生都猜了一遍,你都摇头说‘不’,不想告诉我就直说好吗?”
      陈封只顾自己写作业,躲避着不回应她。
      四周,一群男生起着哄,一群女生在不远处笑着。
      “算了!”阮玉摇摇头,说道:“说好了我英语考过你就告诉我的——不讲信用!”
      陈封抬起头,哈哈笑着说:“你不觉得应该感谢我,让你有了发奋的动力吗?”
      坐在不远处,我把笔捏得越来越紧。实在觉得,难以忍受这样的感觉了。
      大家对陈封实在是太崇拜,太欣赏了,以至于都好奇地想要知道这位“有幸被他所青睐”的女生究竟是谁。所有人把这份喜欢看做一份殊荣;而唯有我,在默默无人的角落里独自祈祷叹息。
      这就好比袁小怡说过的那样——浑身不自在,不习惯,不爽。而我或许远远超过了那种感受。阮玉喜欢陈封,这是高一下半学期就逐渐显露于水面的事实。虽然她没有承认过。
      在大家纷纷猜测中,班中终于逐渐有“陈封喜欢余幼楠”的谣言四起。虽然陈封竭力辟谣,但绯闻还是穿得逐渐火热起来。我明显感受到了阮玉对待我的“与众不同”。
      我讨厌这样被人挂在八卦的浪尖,被人讨论,被人关注,被人因此而特殊对待。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这一切烦恼的始作俑者,就是因为陈封在暑假最后一天写给我的信。
      从那天晚上的彻夜难眠后,我对他开始有了不理不睬,开始有了针对。曾经对他的佩服膜拜之情就这么被抹平。我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场风波赶快过去,我不希望它被揭示于所有人的面前。因此,袁小怡也不知道陈封究竟喜欢谁,她如今,也是芸芸猜测的众生一份子。
      我和陈封交流其实不算太多,因此我丝毫不理解他内心的感觉,我甚至把这一切看做是一场无名的闹剧。我晓得当时自己的思想多么荒诞——但就是这样。
      或许是因为是物理学神的原因吧,自从月考之后,他的作业渐渐开始迟交,时常晚自习不做,第二天早上到教室补。现在,每天收物理作业时是我们为数不多有交流的时候,但我仍然不放过这机会,去奚落他,排挤他,这点,连坐在我身后的文卓也看出来了。

      “陈封,交下物理作业好吗?”我站在他的桌边低语。
      “好,等等!”他一边奋笔疾书地飞快抄写着从文卓桌上抽来的作业,一边忙不迭回答我。
      “不要抄作业。”
      “好好好!”他又只得把作业放回文卓的课桌上。
      文卓收齐了物理考卷,走到我身边,问:“校本收完了吗?”
      我不说话,径直从陈封座位边走开:“陈封的你收吧,我不等了。”说罢,抱起文卓桌上的一叠校本练习册,回头说道:“你也别等了,让他回头自己交到陆老师办公室。”说罢,就走出了教室。离开前,还留下一句话:“每天都不做物理作业!”
      文卓追了出来,把我拦在路上。他看着我,说道:“余幼楠,你以前对陈封从来都不是这样子的,究竟是怎么了?”
      兴许还是逃避,还是排挤,还是不愿意听到关于陈封的任何话语——更何况是文卓略带质问的口气?我这次连文卓也没理睬,也没解释,直接绕过走开了。

      等我静下心来,他已经补完了物理作业,但正在抄阮玉的英语作业。
      相处的这些日子,大家都承认他是学神。无疑——是的——学神——和学霸不同的名词。学神,就是不好好做作业,不认真学习依旧可以考得分数比天高;学霸,是通过了好好学习,认真刷题后,考得分数比天高。这两个名次,没有绝对性,只有相对性;在我们班里,陈封被默认为了“学神”,文卓则被默认为了“学霸”——那个至始至终都是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男孩。
      在我眼里,他们两人本身就没有比较的意义,但班上竟然有不少人更加崇拜学神,崇拜陈封“不复习,不自习,不预习”,却考了和文卓一样甚至比他还高的分数。我深刻觉得这种“三不曲”是应当被嗤之以鼻的。然而很不幸——陈封是我们班具备这“三不曲”不多人数之一。
      于是,从那时起,我莫名其妙开始讨厌起陈封起来,就像我莫名其妙觉得自己长大了,该有了自己的个性一样。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要不是文卓说了一句“余幼楠,你变了”,我还真的不知道。

      国庆节又要到了,学校要举行各类庆国庆活动。继高一年级的十月歌会,高三年级的祖国礼赞,高二年级是十月诗会。一时间,各班文艺委员又开始忙忙碌碌。
      和班委们私下进行了讨论,最终定下《我的祖国》,配乐要请同学们自主伴奏,并且邀请老师参与。虽然老师人数加分不累计,但除了谢老师外,班委还是请来了其他老师。其中就有陆戈。
      不敢怠慢,立马进入排练环节。
      九月没有月考,期中考试之类的障碍。午自修,大家就又一次齐聚教室。顺顺利利进行到“选领颂”环节,却让我稍有不爽。班中许多人都推荐陈封。我早已忘记了他的声音曾经在我心里留下那好听的印记。皱了皱眉头,说:“文卓和陈成凯平时语文课上朗诵得不错,如果要选两男两女,那这次就先不用陈封,让他留到高三时候的礼赞上吧。”
      刚说完这句话,同学们就笑了:“高三?高三就不是我们这帮人了啊。”
      反应过来,是自己失言,尴尬地笑笑。
      “我还是觉得文卓和陈成凯比较好……陈成凯是合唱队的,嗓音亮,他们俩平时朗诵大家也都听过,不错。陈封的话……没怎么听过他朗诵,所以……”我努力想着措辞,能够顺利把陈封推掉。
      “你让他试着朗诵一段嘛。”阮玉接话:“陈封平时语文课上朗诵得也还不错。“
      我手里捏着稿子,心里不情愿,但看到下面也都议论起来,就只好说:“好吧!”
      陈封拿着稿子,从最后一个位置上站起,慢慢走向讲台。
      我不敢看他的脸,我害怕从他的表情里看到悲伤。我知道,我的话语肯定伤害了他。毕竟,从这些日子的接触中,他不会没有感受到我对他的排斥。但男生毕竟是男生,不像我,想得那么多,那么纠结。很快,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可爱的祖国啊,你把住新世纪的航舵,
      你用速度,你用实力,创造震惊世界的奇迹。
      你用勤劳,你用智慧,进行了又一次更加辉煌的开拓!

      祖国啊,祖国,你踏破岁月蹉跎;
      祖国啊,祖国,你永远朝气蓬勃!
      我爱你,祖国——
      我爱你,我的中国!

      他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跟我说,回到了座位上。
      我说:“文卓,陈成凯,你们也上来,把刚才那两段读一下。一会儿请大家从三位男生中选出两位,作为最终的领颂。”
      心里一遍又一遍埋怨自己不该答应让陈封上,一边对着走上来的文卓悄悄握了握拳,示意他要尽力。
      文卓走上讲台,我以为他要拿着稿子,开始朗读,谁知到接着,他当着全班的面宣布:“这次朗诵——我就不领了,让陈封和陈成凯上吧。”
      我手上的稿子差点掉落。
      顿时议论纷纷。文卓没有理睬我复杂的眼神,说道:“去年的十月歌会,我已经是领唱了,今年就让陈封来吧。他刚才读得很好,而且口音纯正,比我的声音……更有磁性。”他笑着让陈封走上来。两人互相推脱一番,最终,热烈的掌声中,陈封走向讲台,文卓走下讲台。他们擦肩相离的那一刹那,让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只能够轻轻地叹息,但还是对陈封笑了笑,说:“加油!”
      陈封回我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了陈封的领颂加盟,四位领颂干劲十足,都亮起了嗓子,连女生好友胡雅琪和汪慧也秀出了比平时朗诵更加激昂的风采。
      在四位领颂的带动下,第一天中午的排练就颇有成绩。大家声音嘹亮。陈封一边朗诵,一边还默默听着,时不时献上几点建议指导。
      很快,第一天的工作圆满收场,铃声打响,Randy踩着下午阳光走进教室。
      我的内心是复杂的。
      下了课,文卓走到前门,给我做了个手势让我出去。
      我们一前一后走到教学楼的角落里,他问我:“今天,你为什么一开始极力阻止让陈封担任领颂?”
      唉!还是因为这件事儿!
      心里的不耐烦不能发泄在文卓身上。我只好耐着性子道:“原因我已经讲的很明白了。”
      “你没有。”文卓一口回绝我,说:“余幼楠,我现在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和你谈话,希望你认真一些,如果你尊重我,尊重陈封的话。”
      我垂了垂目光,说道:“好,你说吧。”
      “我就不绕弯子了。”文卓说:“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要针对陈封?是他哪里得罪你了吗?”
      我耐着性子把他的问题听完,思考了下,说道:“没有,我没有针对陈封,是你想多了。”
      “我说过了,请你认真一些。”
      他的语气认真严肃了起来,我干咳一声,说:“你把话再说得明白些。”
      “好。”他问我:“高二开学以后,你对陈封的态度就一直不好。平时他和你说话,你能敷衍就敷衍,或者干脆不理睬;让他交物理作业时也总是一副不耐烦;今天又这么抵触着不让陈封做领颂——而事实证明他朗诵得很好。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儿吗?你是我的朋友,陈封也是,我不想看见这种针对性存在于你们两个之间。”
      我听完了他的话,笑着问:“所以你还是觉得是我在针对他,故意在排挤他?”
      不听文卓再解释,我说:“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陈封是你的朋友,很多时候我也不是故意让他下不来台,他物理作业从今往后交不交不再是我的事儿,我不会再管;如果你只是一个陈封派来的说客,那这段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我不管文卓的反应,直接回了教室。

      我不知道那场对话算不算吵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文卓真的因此而生气了。回家后再次开学的周一,文卓没有来学校;而且接下来的四天,他也没有来。最后,谢老师告诉我们,文卓要休学一个学期。
      刹那间,感到了来自心底的后悔。虽然我知道,我们的对话肯定不是他休学的原因,但想到那天对他说话的态度和恶劣的语气,就愧疚无比。
      周五回家,我在他□□上留了言,他的头像亮着,却没有回复;我打他家里的电话,也没有人接。
      我感觉到了绝望和孤独。
      不过好在,最后,文卓在周六晚上终于在□□上回复了我。他告诉我,那天他并没有生气,回想自己的态度也是颇为急躁了些。
      我赶忙长舒气,飞快地打字:“你没事就好,我想过了,以后尽量转变对陈封的态度。”
      他回了我一个简单的字:“好。”
      一阵沉默后,他有发来一段留言:“挺晚了,你先睡吧,以后有空再聊。”
      我赶忙问:“为什么你要休学一个学期?”
      默默坐着,等候他的回复。然而又是直到凌晨一点五十八,他的头像依旧亮着,却没有再和我说一个字。

      蓦然之间,就要有一个学期的分别,心中不免难过不舍。每个周六周日,我都要在□□上给文卓留言,跟他说说最近班级里的状况,比如:十月诗会我们班获得了金奖,多亏大家的共同努力,还要在跨年晚会上演出;这次物理月考不算很难,卷子我拍下来发在你的邮箱里了;那盆快要死了的月季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的又长好了;苗圃边的木槿花开得正旺,摄影社好多同学都去哪儿采集照片……哦,还有,一个人收物理作业蛮辛苦的,没有一个帮手,还真是忙不过来……
      他回复我的频率渐渐多了起来。他说,除了我,现在他还和谢老师,陆老师,陈封,尹扬几个一直保持联系。纵使担心着猜测,但我逐渐明白,有些事儿是我不该问的,就好比有些事儿是我不告诉他的。只要不触碰到“你为什么休学”和“最近你和陈封关系怎么样”的两个话题,我们就可以聊得滔滔不绝。
      不久,陆老师让陈封继任了物理课代表。以后和我收作业的不会再是那个熟悉的男孩。我心中如同堵了一块大石头。我拼命深吸气。
      陈封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走吧。”
      他抱起大半叠校本作业册,听话地走在我身后,步履轻轻,没有一丝脚步声。走在路上,我有时甚至还要回头看一两眼,怕他不熟悉办公室的路而跟丢了。当然,每一眼,透露不耐烦。
      也许是他觉得一直尴尬着沉默不好,终于,走在路上,他在身后问我:“对了,余幼楠,话说你生日几月几号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知道下。”
      “哦,”我说:“一月。”
      “一月几号?”他又问。
      “十九。”
      “119……这个生日好记啊!”他赞道。
      我没有说话。
      “嗯,对了,你喜欢看书吗?”
      “喜欢。”
      “什么类型的书?小说?传记?还是……”
      “什么书我都看。”我把他的话打断在口中。
      他笑了起来:“真的啊,我推荐你一部书吧!《冰与火之歌》,很好看的,如果你想看,今天我就可以……”
      “不用了,谢谢。”我走过拐角,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进去。陆老师把一叠批好的试卷交给我,让我先回去发下;他把陈封单独留了下来。走到门口,听见他说:“物理奥赛……”
      停下脚步,我静静听着。陆老师把唯一一个班里参加校外一位竞赛辅导名师培训班的名额给了陈封,还让他努力争取竞选我校参加下学期全国竞赛的名额。
      我转过身去,说道:“陆老师,文卓也可以去试试。”
      陈封转过头,颇为惊异地看着我。陆老师却并没有诧异,哦,或许是有的——那么他诧异的只可能是,为什么我要让文卓也去试试。
      “文卓……休学了一年。他或许没有时间。”半晌,陆戈平静地对我说。
      “您刚才说了,补课班是周六下午的。文卓以前说那个时间他没有课。凭他对物理的喜爱,我相信他就算再忙,也可以抽出几个小时去听一听。陈封去年的IMO已经试过了,这次机会应当给文卓。”
      陆老师听我把话说完,想了想,并没有理我。陈封则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言几句。接着,陆戈抽出一张粉色的信函,在抬头写了几笔,递给他说道:“时间地点这上面都有,下周六就要开始上课,好好准备准备。我们学校今年只派出去了二十个,要把握好。”
      陈封接过单子,犹豫了下,谢了老师,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仍然站在原地,心里莫名愤怒。我盯着陆老师,做着无声的抗争。
      陆老师原本正在写着什么。见我久站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把一张粉色的信函递给我。
      我低头,看见抬头赫然写着“文卓”二字,心里一惊。
      他叹口气:“陈封刚才说,你知道文卓家的地址,他想要把这次机会让给文卓。我一想,他们俩物理学得都不错,如果文卓真的有空,那就也去听听。倘若下学期他回来以后真的可以拿到IPhO的竞赛名额,也不乏是一件好事。”
      我伸手去接,可却愣在原地:“陆老师,那……如果多给了文卓一个名额,岂不是……”
      “到时候再调剂调剂,本来每个平行班只有一个,但按照文卓物理实力在年级里的排名,我相信别的老师还是会答应的。”
      指间触碰到的信函蓦然滚烫了起来。我低下头,抱歉地笑笑:“陆老师,刚才我态度太恶劣了,对不起。”
      “没事。”陆戈摆摆手,对我笑笑:“你能为其他同学考虑也很好,但许多事情并不是表面所看上去的那样。如果怀有质疑之心,也不要莽撞行事,要了解了清楚再行动。老师和同学们自然不会太过介意,但将来步入了社会,万事仍然要三思后行。”

      走回教室,陈封一人孤零零坐在最后一排。文卓休学,又有班上几位同学转走,最后一排就只有他一人了。
      我想了想,走上前去,叫道:“陈封。”
      他回过头,见是我,脸上的笑容凝迟了些许,但还是又笑了起来:“怎么了?”
      想起方才站在办公室门口,内心把陈封从头到尾鄙视了个遍,就觉得脸上一阵滚烫。
      “刚才态度不是很好,对不起。”我支支吾吾把话说完了。
      他愣了一两秒,用一副无知的表情问我:“谁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一怔,没听出来他是在开玩笑地告诉我“不用在意,我早就忘了”,于是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说:“就是刚才在物理办公室,我说话的态度不是很好,所以……”
      “刚才我有去过物理办公室吗?”他转头看向天空,自言自语。那扇干净透明的玻璃窗上,映射出他诙谐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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