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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三 初识篇(三)】 ...

  •   连珩的担心没有道理,叶霜凌也的确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置办货品的时候也是她遣鲁游去办,写好了单子买就行,不满意的再去换,可是如今整条船都烧了个干净,她便应了那句身无长物。
      方才那句话也不是故意气连珩,她这个铁匣子里的的确确只是名单和账本,一张银票都没有,且这个小铁匣根本放不下她的所有财物么。她的银钱都放在另个大木箱子中,如今大概也是烧得最干净的一个箱子,粗粗算算,那些珍贵的药材和器皿,她损失了几百万两,所有家当毁得彻底。
      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叶霜凌还是心疼的。
      叶霜凌一面慢悠悠的走在人影稀少的路上,一面盘算着当下怎么办,明日如何倒还好解决,大概寻个医馆屈就几日赚个回神农旧谷的路费就好,回去了就什么都好办,不论是谷中还是师父那里,她都有重新再来的成本,可是今夜却……
      烧掉的虽然是一条船,可也是烧了自己的生意,筹备新船需大量的银子不说,是这其间,丢失的生意,少赚得银子,都是大大的可惜。
      至于烧船这件事是谁做的,为什么做的,她一点兴趣也没有,从三年前开始行走江湖,她自信自己不可能没有得罪人,搞不好是那个薛老头不成器的徒弟跑过来放的火呢?可她也只是打趣般的想到这个原因,虽然自己得罪的人不少,从不知名的小门派到东海的百川阁,但真正敢欺负到她头上的人,三年来还是头一个。可是想这些无聊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倒不如想想今晚找个什么地方落脚。
      叶霜凌心中念事,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身后还跟着一个鲁游,驻足转身,认真问:“你也看到我的船都烧成了渣子,我也付不起你工钱了,你还跟着我作什么?你走罢。”
      鲁游一愣,不知道如何作答,其实这个时候的叶霜凌手无缚鸡之力,身上没钱没毒的,对高大壮汉鲁游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他用两分力道就能把她拍厥过去。但是鲁游对这个叶姑娘一直心存敬畏,且畏惧的成分更多一些,不经意间对上她像是能看穿人心思的冷峻神色,更让他怕,便是现下这个境况,也是紧张得不行,吭吭哧哧不知如何作答,手里紧紧捏着自己的包袱。

      叶霜凌觉得这个船夫很奇怪,跟着自己又说不出话,而自己也给不出什么,莫不是欠了他哪日的工钱,可是她仔细回想了一遍,七日一结账,她昨日才给他结了钱的啊。

      鲁游么,没敢想工钱的事儿,他只是单纯的不敢走。

      这时候,在河边吃冷风吃够了的连珩追了上来。
      叶霜凌本就对鲁游默默跟着很奇怪了,这回连珩也跟上来了,她就更不解了,开门见山的问连珩,“你又跟着我做什么。”
      “又——”连珩重复了这个字,转头看了眼鲁游,明白过来,笑着想了个台阶给叶霜凌铺好,“叶姑娘今晚是破产了,可是我这儿还剩下百八十两,在这个喜来州最好的客栈也叶姑娘找一间上房却是不难,且我这不是欠条被水淋湿了么,债主总要补一份给我才好。”
      叶霜凌满面狐疑,觉得眼前这个说什么都能鬼扯出一堆的人不那么可信,也听出了他话里给自己的面子,冷声反问,“你不觉得你做的太刻意了么,”说到这儿,却又放松的耸耸肩,“不过也好,你说得对,我是债主,看在钱的面子上,占你的便宜不算占便宜,回头我们写清楚了,从欠的钱中扣除就好。”
      叶霜淩虽然觉得连珩心中大概有鬼,但是他的提议放在现下的情况,的确是个不二的好选择。
      连珩笑笑没答话只顺着她的话点点头,一本正经的说歪理是这个姑娘的特点,他不计较,他计较的是,既然船绝对不是意外着火,他担心是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的易氏宗族的所为,如今自己面上巴巴贴着她,也算是变相护着这个救命恩人,这姑娘虽然瞧着心狠手辣,可也是另一种不知世事,总觉得自己有些本事就天不怕地不怕,可是离了她满载药毒的船,真的是一只鸡都捏不死罢。

      鲁游见了连珩也轻松许多,终于能说一两句连贯的词句,将他们二人送到白云楼后,就挥手告辞了。鲁游在镇上挥霍了几日,剩下的银钱不算多了,可不能跟着他们一起住好客栈,他皮糙肉厚随意找个住所凑活就行,叶姑娘这里虽然担惊受怕但是好在报酬丰厚,如今船都被烧了,划桨这个活儿自己大概是没什么机会接着干了,明日只能上码头另谋出路。

      看着鲁游的背影,连珩凑到叶霜凌耳边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把这个堂堂八尺男儿吓成这个样子?”
      叶霜凌听了,还真的认真想了想,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寻不出由头,摇摇头答道,“我不知道他怕什么。”
      连珩长叹一口气,只得寻另一个问题问,“那叶姑娘是喜欢客房楼层高还是楼层低?”
      叶霜凌稳步踏进白云楼,举目四望,饭后的点儿人不多,她挑了个舒适的座儿坐下,留给连珩两个字,“高层。”
      这时候之前喊跳楼的小二哥认出了连珩,飞快地蹿到掌柜的跟前告状,叶霜淩手里转着茶杯,看着连珩拿出银子道歉赔钱,命盘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前几日他还半死不活的被扔在自己的小船上,如今自己一夜安稳都要来靠他,至于他的名字,连珩……江湖中好像找不出什么跟他有关的名号,许本就是个无名小卒……想到这里,叶霜凌很难不联想到他身上的伤口,都是又快又准的职业杀手的作品,要不是这小子自己也有两下子大概现在已经被扔在乱葬岗了。
      所以,是不是无名小卒真的不好推断。

      叶霜凌其实很少住客栈这样稳扎在陆地上的地方,三年间她去到许多地方,不论春夏秋冬,更多地时间是住在自己的小船上,偶尔睡一次不会晃的床榻,她有些不习惯,毫无意外的,失眠了。
      遥遥的听见更夫打更的棒声,已经四更了,她默默起身,觉得有些冷,捞了床上的薄毯子把自己包住,走到窗边,推窗望月。
      七月十三,月半满,加上前几日的暴雨,将夜空刷得澄澈,只飘了几缕青烟似的云,荡在月旁,仿若给月缠了薄纱轻绸,果然高处的景致要更美,叶霜凌看着这样的月,想起了师父。那个把自己从尸山血海中救出白发年轻女子,养育自己十二年,将自己一身的医术倾囊相授,甚至把神农旧谷传人这样大的责任和荣光都给与了自己。但让自己离开神农旧谷也是师父的授意,她并不乐意,可数除了自己的名字还留有过去的痕迹,自己的一切都是师父给的,她愿意为了师父的意愿隐去自己心中的不乐意。也许船烧毁了算是件好事,自己便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在师父的草屋中住上几日,她也不会总是赶自己走,什么多多同人接触,多多交朋友这样的话她听不进去。万淞坞覆灭之后,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神农旧谷过完一生,为什么师父总是要求自己离开那里,来到这个她怎么呆都呆不惯的江湖中呢?如果不喜欢自己,相遇是为了离别,当初为什么要救自己呢,让年幼的叶霜凌死在血腥黑暗的尸体中,不是更好?
      她不敢想了,就算是对着这样一轮明月,满窗的萤晖夜色,也不能将她记忆中可怕灰暗的角落照亮,只要一去回忆,鼻中似还充斥着血腥恶臭,全身泡在冰冷粘稠的液体中,伸出手指,好像还能看见血红的颜色……叶霜凌赶紧摇摇头,努力将思绪拉回到眼前所见的景致中,师父说过,陷在过去的阴暗中是没办法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的,总是重复着过去的人,是最可悲也是最可怜的。
      叶霜凌不想做一个可怜又可悲的人,她已经失去家人,又孤身在外,没有人会叹息和伤感她的可怜可悲,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喃喃轻问,师父,您说不要重复过去……可是暮日峰顶,一草庐旁,孤坟青冢,难道不是您一直重复的过去么……
      华发为谁生,红豆为谁存,年年新漆上旧碑,徒留声声叹。

      站在窗前的胡思乱想反倒是让自己有了睡意,卷着薄毯子躺回床上,她留了窗,看着沿窗倾泻而进的银白色月辉,眼皮渐沉,睡前仿若听见窗棱轻响,有谁帮她合上了窗,断了月光也断了随月而来的凉凉夜风。

      虽然睡得晚,但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难改,纵然疲倦,到了时辰叶霜凌也醒了,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指尖触摸到的不是熟悉的被褥,陌生的触觉将她彻底唤醒,昨日自己放蛇归来,小船被烧……连珩相助……许是一直有条不紊的生活被彻底打乱,让她生出十分强烈的不真实感,穿好衣服推开门正准备唤小二准备洗漱的水,门方开就见连珩手里提这个素布包裹等在门外,见她开门,爽朗一笑,把包裹扔进她怀里,道:“你的船没了,大概换洗的衣服啊什么七七八八的东西也都没得用,这是我早上出门买的,叶姑娘凑活凑活吧。”
      叶霜凌接住包袱的时候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才把眼前人和自己记忆中的连珩对上号,接连两次接触,连珩不是被人追杀就是落汤鸡,他这样干净整洁的模样,叶霜凌还真的没见过。对面的连珩笑得坦坦荡,自己捏着包袱,徒生窘迫,这样不得不的情况下接受一个半生不熟的人的好意,实在是太不习惯。连珩歪头看着叶霜凌微微颦起的眉头,心想这姑娘一个人特立独行惯了,不但不会聊天,待人接物也是生硬得很,生出坏心思,“今天本公子就给你面子,教你做人”,可想归想,连珩还是笑嘻嘻地拍了拍她手中的包袱,“叶姑娘不必客气,和救了在下的命相比,这不过是一桩小事,要是姑娘还计较银钱,这些东西一共花了——”
      没等连珩说完,叶霜凌已经从不舒服的情绪中脱身,学着连珩拍了拍包袱,正经道,“不论花了多少,也都是从我给你的三百两中花出去的是不是?所以记账是不必了,等这三百两花完了,我若还是欠着你的,记上多出的部分就是。劳你费心了。”
      一来二去打交道,连珩也摸准了叶霜凌的脾气,晓得她不是故意说话噎人,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她大概就是无鱼的清水,江湖传言果然不可信,那些形容她的词句什么阴险毒辣,狠戾决绝都不大靠谱啊……连珩探头,摸摸鼻子凑近了继续道,“钱债算得情,人情债,叶姑娘可算得清?咱们之间,也不仅仅是你救我我救你的买卖了啊……”说完没等她回答,他潇洒的转头,一边走一边招呼,“我刚刚买了白粥小菜金玉小馒头,你收拾好了就下来一起吃罢……”

      叶霜凌看着他一耸一耸走下楼梯的身影,脑中空了一刹,等回了神,她掂掂手上的包袱,想着从前不动怒是没人敢来惹她生气,如今船毁人单,又碰上这么个招惹她的主,这要是放在以前,随手撒些毒药就能让他烂成肉酱,现在是真想把包袱顺着他的脑袋砸过去。

      可包袱一定是不能砸的,且不说包袱中的东西的确是她眼瞎需要的,再者,以叶霜凌那点儿气力估计也就能扔到楼梯口,连珩的头发丝儿都碰不着。
      回房打开包袱,素布包着的是三套衣裳,眼光倒是不错,不是什么花花绿绿的颜色,除却整套的,还有一个单独的青色外衫,叶霜凌把衣服拿在手里,犹豫中忽然想起自己对连珩说的那句“你身上的脏水弄脏了我的外衫,我还没和你算钱呢”……

      半盏茶后,叶霜凌收拾利落下楼吃饭,连珩知道自己方才惹了她,讨好地给她盛了一小碗白粥,招呼道,“快吃”,他本想等着叶霜凌一起吃,但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先填饱肚子,之前在叶霜凌船上的时候,自己是和鲁游一起解决肚饿的问题,叶霜凌总是单独吃的。所以叶霜凌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把一筷子没动的小菜往她跟前推了推,笑语,“再不吃要凉了,欸你——”这才注意到叶霜凌其实换了衣服的,自己大清早的一趟没算白跑,叶霜凌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话,低头无声的吃完早餐,道了声“多谢”就离席了。

      连珩拖着下巴看她走到掌柜处似在询问什么,掌柜的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最后索性写在纸上,递给叶霜凌。
      连珩以为叶霜凌大概还会回来,没想到她拿着那张纸直接出门了,他在桌上放了点儿碎银子追了上去,叶霜凌正站在白云楼门口辨认方向,他探头看了看那张纸上的字,是半写半图的指路的信息,目标是济世堂,连珩猜出了叶霜凌的意图,不知死活的上去提示,“叶姑娘,喜来州是个小地方,大概没人付得起七百两的诊金。”
      此时叶霜凌刚好找到了路口,一边走一边淡淡的回答,“谁要七百两,只要够我买一艘小船让我回……回去就行。”说到回字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些接不下去,回哪里呢?回家?回谷?家已亡,谷已覆,就是去师父的草庐,她也总是赶自己走。
      连珩感觉出叶霜凌话末的态度,余光扫到她面上难掩的落寞,此刻胸口的刀伤也不是时候的发作,疼了他一下,等他呲牙咧嘴的倒抽一口冷气,叶霜凌已经收拾好情绪,偏头横了他一眼,表情分明说着:活该。
      连珩认栽,一笑而过,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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