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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二 初识篇(二) 】 ...

  •   鲁游出门后,船舱中只剩下叶连二人,气氛沉默,连珩端详着包扎好的伤口,叶霜凌则忙着自己的事情。
      叶霜凌打开刚刚提回来的包袱,灰色的布袋中躺着几条翠若竹叶的纤细小蛇,粗细如常人的大拇指般,躺在袋中相互缠绕,不时发出轻微的“呲呲”声。一旁的连珩看够了自己的伤口,目光移到叶霜凌身上,看着她熟练的提起翠蛇,捏住蛇头,拿出瓷瓶对着小蛇的尖牙送去,咬住瓶口的尖牙溢出少许毒液。几只小蛇被叶霜凌这么轮番来了几次,直到毒液收集够了,她才把装小蛇的布袋重新扎好。
      叶霜凌做完这一切后,背对着连珩冷冷问道:“你看够了没有,是没见过蛇还是没见过姑娘?”
      连珩已经习惯了叶霜凌的不好好说话,他没料到背对着自己的叶霜凌居然知道自己透过一头零乱的头发在看着她。
      连珩笑道:“姑娘和蛇都是见过的,只是在下没见过玩儿蛇玩儿的这么好的姑娘。”
      叶霜凌微微侧头,余光劈出寒光:“你内衣领口的绣纹可不是岭东的样式,西南苗灵部的蛇可是比这里多多了,那里玩儿蛇的姑娘也不少。”
      连珩笑笑,觉得自己这个自以为聪明的答话就这么被她撅了回来,扭头看自己换下来丢在一旁的旧衣服,虽然被砍成了破布,但是领口的纹饰还是依稀能辨认出的,绵密的针脚勾出了一些缭绕的线条,是苗灵部常见的花纹,那件衣服,也的确是在西南苗灵部得的。
      叶霜凌柳眉轻轻皱起,她觉得,既然她救了他,他欠了她,他就该在角落安安静静的呆着假装自己不存在,但自他醒过来便常常说一些十分欠揍的话,如果不是依着自己的规矩,她早就该他弄死,让他死相难看,到地下冥府阎王老子都认不出他来。
      但连珩并不生气,他已经习惯了叶霜凌的“不会聊天”,无奈耸耸肩,却也不挪开目光继续看她,没话找话继续问:“对了,方才那个船夫大哥,他好像很怕你似的。”
      叶霜凌闻言,转过身,觉得莫名,问道:“鲁游怕我做什么。”
      叶霜凌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鲁游的恐惧源自哪里,她觉得他给他摇船,她给他钱,一切都是很正常的事情,难道鲁游怕她给他钱么?
      连珩看着叶霜凌,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她居然露出思索的模样,秀眉微蹙,表情透出隐隐的疑惑,她似乎真的是认真考虑过问题之后才回答自己,叶霜凌自己不知道她想问题的模样被连珩记住,连珩想着,从这样的小表情他才看出她其实也是个姑娘,平时总是端着个冷冰冰的架子,故意扮作老成模样。
      叶霜凌背后是敞开的窗户,窗外远山如黛,碧波悠悠,水天一色,窗前的叶霜凌像是走进画中,淡青色衣裙连上缈缈远山,仿佛她的衣衫是以青山为媒裁剪而成,连珩不挪目光,隔着凌乱的额发,大大方方的看着叶霜凌,想着其实她不说话的时候,清雅娴静,似漆黑夜空中悬着的一轮冷月。
      连珩忽然想到自己的老朋友说的话,“小姑娘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总要板住脸,不然被人欺负了,她师父不是也要心疼”。她若是冷月,那易清就是朝霞,只不过,霞光璀璨终究要散去,天亮了,那些牵扯该断在他前几日经得那场杀伐中了。
      连珩知易清总归会下手,但是没想到下手这么狠毒。易氏宗族,布得一场好牌局,但是这个局点居然放在易清身上,将自己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还以为自己稳赢了。
      至于易清于自己,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想到这里,他低头苦笑,就目前这个结果而言,已经没什么要紧了。
      最后一次见易清,是在重伤昏迷的梦中,她笑得温柔明媚,眼中却是暗色的杀意。
      叶霜淩以医者的敏锐察觉到了连珩的低落,几日相处,她虽无意了解这人的所思所想,但能了解到连珩并不是简单的江湖人士。未等她深思,门外的鲁游走舱口低头询问:“姑娘,是今日启程还是再停留几日?”
      叶霜凌回了神,把装蛇的袋子放在手中掂了掂,似若有所思,随即回答:“明日启程。”
      鲁游在舱外“哎”的答应了,不再多问,转身干活去了。
      连珩听了叶霜凌的回答,从胡思乱想中抬起头,他本想再聊一两句别的,但她忽然说明日启程,那他的去留该如何?按说以他当日受伤的程度,易氏宗族的杀手应早就回去复命了,可若不是他所料的情况,连珩担心杀手们知道是叶霜凌救了自己,再对她不利。
      此时叶霜凌放下装蛇布袋,走到案台边,提笔写了一页什么,走到连珩跟前,递给他一张信纸和一个小巧的荷包。荷包沉甸甸的落在连珩手心,那张信纸上的内容,让连珩再次哭笑不得。
      干净整洁的纸张上还带着微微药香,其上排列着娟秀整齐的字体,内容是他连珩在这三天半的时间里欠下叶霜凌的一千七百五十两银子整。且这些银子的来源都清清楚楚的标注着,哪些是药品,哪些是诊费,甚至还有住宿和饮食的费用,还有最后一项平添出来的二百五十两,连珩捏了捏手中的荷包,除了碎银子之外还有银票,那这多出来的二百五十两自然就是它们了,特别是,叶霜淩还十分较真的在前面标注了,“要饭钱”三个字。
      连珩看着“要饭钱”嘴角抽抽,对着这些东西都不晓得自己该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叶霜凌看不见他的神情,以为他是对纸上写的内容有疑惑,夺过信纸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遂还给连珩,问他:“哪里看不明白?”
      连珩指着多出的二百五十两前面标出的“要饭钱”,横眼问,“为什么叫要饭钱?”
      叶霜凌拿过纸居然颇为认真地解释:“你身上的伤,还需将养个几日,不过寻常郎中也能把你的伤养好,大概十几天你不能干重活,瞧你的样子也不是文弱的书生,就算去讨生活大概也是体力活。既然这十几天你什么都做不了,要想填饱肚子只能去要饭了。”
      连珩摸摸鼻子,觉得她说得蛮有道理的,也算是很为自己着想,无奈仍然心里别扭得很,嘴里嘟囔,“那我也十几天用不了二百五十两欸……”
      叶霜凌没听清楚,把纸还给他,“还有什么不对?”
      连珩把信纸在叶霜凌面前摇了摇,笑着故意说:“当然有不对!”叶霜凌面露迷茫,满头雾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见连珩站起身,拿着信纸走到案台旁,因手伤的右手有些不方便,所以是用左手提笔在纸上添了什么,叶霜凌满腹狐疑的走过去看,见纸张下端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两个字:连珩。
      叶霜凌了然点点头,连珩在一旁道:“姑娘大概没和别人打过什么这个钱财上的交道,在下欠姑娘钱,这明细上除了欠什么,还要写上谁欠了谁,这样往日要账才说得清楚。”
      叶霜凌觉得连珩说得有道理,也提笔在他名字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
      连珩看着自己凌乱字迹旁的秀气小字,写的是叶霜凌。
      原来名字是这样啊……连珩在心中轻叹,他用这个小计谋套出了她的名字,虽然醒过来的一刻他已经确定了救自己的人就是她,却是到现在才知道她的全名。
      江湖中人都言叶姑娘如何如何,却不知叶之后真正如何如何,江湖本就如此,许多人活得其实是个名号。霜凌二字取得好,霜凌皆为冰,想到她常常摆出的一脸生人勿近的冰冷架子,真是人如其名。
      欠条一式两份,叶霜凌把自己的一份收好,另一份递给连珩。连珩当着叶霜凌的面把信纸折叠好,放进荷包中,叶霜凌也觉得这件事就算完了,不再理会连珩,去拾装蛇的布袋子,转身就要出门。
      连珩心里还念着易氏宗族的事儿,赶紧叫住她,问道:“就这样?”
      叶霜凌回头,一本正经的点头:“就这样。”
      连珩一股无奈又涌上心头,摇着荷包问她:“你这是要我现在就走?”
      叶霜凌点头,认真反问:“我们银货两讫,你自然要走,再住下去,等到你伤完全复原,我们之间的账,一张纸都写不下了。”
      连珩再接再厉的摇荷包:“你不怕我就这么走了不还你这些东西?”
      叶霜凌觉得连珩身上那股令她不喜欢的痞子劲儿又出来了,皱眉道:“那你现在能还么?”
      连珩语塞,磕巴道:“不能……啊……”
      叶霜凌听了,淡定道:“那还不是一样,你离开我的船,是下个时辰还是几天几年后还是下辈子还钱,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我不担心什么。”叶霜凌觉得她的话都说道这个份儿上了,连珩他再没脑子也该懂了,她已经习惯把什么都算的清清楚楚的,不愿欠别人一丝,也不愿别人欠自己一毫,可世事不能都按着她的想法走,所以她只能尽量按着自己的原则行事。叶霜凌觉得,她把自己和连珩之间的一切都交代的清清楚楚就够了,至于真正的银两钱财,连珩他能如数归还自然最好,不能的话,她也不差那两千两银子。
      叶霜凌在意的并非真正的钱财,而是牵绊,她不喜欢那些扯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如果世间的一切关系都能用钱财来明码标价,那所有事情都会变得简单许多,她觉得这个道理这样简单,可是师父却总不明白,不然自己不会这么孤零零的离开,孤零零的漂泊。
      连珩没有理解到叶霜凌话语中的意思,他急走几步走到叶霜凌跟前,提着荷包在叶霜凌眼前晃了晃的,皮笑肉不笑:“姑娘既然不在意钱财,为何治疗在下的时候句句不离银子,而此刻却又摆出一副钱财身外物的姿态,姑娘前后矛盾,请指点一二,我不是很明白。”
      叶霜凌抬眸冷冷的看了连珩一眼,平淡道:“我以为,我的船夫捡了你回来,我救了你的命,现在又借给你钱花,从头到尾我好像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至于我摆出什么姿态,我觉得是我的自由,倒是你这么一副好像反倒是我欠了你的模样,让我很是不解。”
      连珩的手慢慢垂下,看着叶霜凌,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着急了,她不是一般的姑娘,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了三年多还能让众人对她又敬又怕,叶姑娘并不是浪得虚名。可就是这么想着,连珩心里仍涌出一丝淡淡失落,明明欠了别人的自己怎么有一种叶霜凌对不住自己的感觉。
      叶霜凌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
      最后,连珩只得无奈耸肩,别扭道:“姑娘既然没想过要在下还,又为何写得这么详细,还多余的钱给在下?”
      叶霜凌觉得连珩的问题都蠢到可以,她懒得解释但又觉得不说清楚连珩一定不依不饶,强迫自己心平气和道:“你能还,自然最好,还不了,也罢。写得详细只是我的习惯,我习惯把一切记得清清楚楚,这张纸给了你,不论你还不还钱,我们之间都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下,这样清楚明白才比较好。”
      连珩被叶霜凌的逻辑打败,知道自己再找理由强留在船上迟早都要被她不留情面的轰出去,她可不管给不给别人面子这种小事儿,她明日就离开该不会有什么事情,不过几日相处,就算不是朋友也该是熟人,她这么拒人千里,反倒叫自己十分不舒服。
      叶霜凌虽不愿纠缠,可凡事总会多想一份,大概明白了连珩找诸多借口不肯走的原因,转身离开之前扔下了一句话。
      “你不用担心你的仇家来报复我,这几年这样的事情我见得不少,他们没本事伤我的。”
      连珩轻叹,太聪明的姑娘真的不好打交道啊,他独自一人留在原地陡然生出一股被抛弃的感觉,叶霜凌话语间不离“清楚明白”四个字,果然是活得清楚明白的女子。

      坐在船舱外的鲁游把连珩叶霜凌的对话一字不落下听了去,对于叶霜凌的逻辑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透,他惊异的是,船舱里寡言的叶姑娘居然这么伶牙利齿,真是人不可貌相。

      落日前连珩离开了叶霜淩的小船,他是在叶霜凌离开船把小蛇放回去的时候走的。
      走的时候不是没生赖一赖的心思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隐隐有些慌,怕她回来看见自己还在,冷冰冰的问一句:“你怎么还没走。”
      连珩对这个叶姑娘存着好奇。仿若她是一本只瞧了两三行的书,他方觉得有意思想继续读下去,人家把书拿走了,不给看!
      此情无关风与月,仅系萍水相逢时。罢了,既然各自皆安好,她让他走,那他走就走好了。
      银货两讫,说白了也没什么不对。

      连珩晃晃悠悠的走出码头,颠了颠手中的荷包,自嘲道:“好歹值小两千两呢……”说到这儿,冷笑一声,继续自言自语,“也不知,易氏宗族请的那些人,花没花这个价钱。”由此他想到了易清,艳丽动人,绝色无二易六小姐,眼中常有婉转波光,因个子不如自己高,常常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笑容天真纯良,也夹着三分媚态,抬眸顷刻,明目含春。可美是真的,情却是假的,他现在回想上个月的自己,当应“色令智昏”一词,忆起往昔如同被现实狠狠扇了响亮耳光,也不知道在下达对自己下黑手的命令的时候,她是不是还会笑得那么无辜。
      连珩检讨,是自己看错了人,情尽于此,只余一叹。

      离开码头到了镇子上,正是落日前最热闹的时候,他从路人的闲谈中得知这个地方叫喜来州,落在东岭边界,再往东五百多里,就是易氏宗族所在的上廷了。他恍惚记得自己逃离易氏宗族的时候是一路往西,原是被追杀到了这个地方。
      走出一段距离,也没发觉有人跟踪,相识那些拿钱办事的是真的以为连珩活不成了,就把他仍在码头回去复命了。连珩送了口气,继续向着人群走,本来悠哉悠哉还算自在地在街道上闲逛,忽觉路人看自己的的眼光奇特,才意识到该换一身衣裳,把怀中的荷包拿出来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挑了一个看得顺眼的成衣铺子,又晃了一圈澡堂子,人模人样的出来了。
      连珩理了理青蓝色的衣领,借着西下的余晖,在街边镜子摊儿上照了照自己,镜中男子笑容俊朗,飞眉入鬓,杂乱虬结的头发也梳得光洁顺贴,额前有几缕碎发不听话的散下来,连珩随手拢了拢。看着镜子中和前几日邋里邋遢的病汉子恍若两人的自己,几日不见,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他顺手摸了一把自己的下巴,满意的挑眉,觉得澡堂里那个罗里吧嗦的老大爷手艺还不错。
      把自己收拾好了,连珩又觉得无事可做了。要说身上的伤口其实不宜入水,但是方才连珩贪舒服洗了个热水澡,此刻伤患处开始隐隐作痛,这样的疼痛让连珩下意识的想到叶霜淩,也不知道这个不会聊天儿的姑娘在干嘛。
      于是走了很久,他居然又回过头将岸边停泊的小船望了一眼,时辰已近黄昏,镇上各处已经星星点点的上灯,岸边的船上也有了光亮,单她的船还是暗的。这么看着,连珩忽然来了兴致,找了一处高地的酒楼,此楼匾额上书白云楼三个大字,瞧气派的样子看得出是喜来州上顶尖的客栈。
      三楼的窗子视野开阔,抬眼就能瞧得见天边渺渺的孤云和归巢的雀鸟,也能将码头停泊的许多船只都收进眼底。连珩用叶霜凌给自己的钱点了几样小菜,谢了小二介绍的好酒,沉沉暮色中,就着一壶热茶,煞有兴致的继续盯着叶霜凌的小船看。
      连珩在心中默念,没想过和她可以有这样的缘分。
      可是菜上齐了,茶也喝下去半壶,天色亦已经入夜,靠岸的舟船大多都亮了灯,唯独叶霜凌的小船依旧隐在黑暗中。连珩的筷子一下没一下地在菜盘中拨弄,也没往口里送,全摞在了跟前的小碟子里。连珩的胃口被叶霜凌的小船牵着,他觉得奇怪,努力回想前几日在船上住着的时候,入夜时分,叶霜凌还是点了灯的,今日怎么——
      正纳闷着,他望着的方向忽起光亮,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是刚回来啊……鲁大哥胆子也忒小了,叶霜凌不回船他居然不敢点——”他皱了皱眉,最后一个“灯”字没有说出口。
      此时河边几下火光之后,忽起得光亮将大半个码头映得火红,熊熊燃起的小舟轮廓在夜色中尤为突出,岸边惊慌的人声也遥遥传来。
      “不好!”
      小二哥只瞧见连珩跳出窗子时晃飞的半片衣角,赶紧放了手上的菜牌子急得大喊“掌柜的——有人跳——”,等扒到窗户边儿的时候,看见一个利落的身影踩着楼下突出的装饰架,轻巧的落到地上,朝着码头跑去。小二惊得眼睛瞪着滚圆,见连珩没事,小二哥的“跳楼”一句换成了对着窗外的身影气急败坏大叫“客官——您还没给钱呐——掌柜的——有人跳楼逃单啦——”,顺便看码头出了什么事情,红光漫天,一看就是着火了。
      跳楼的连珩自然不是故意逃单的,他是急不择路,急急跑到了水边,着火的果然是叶霜淩的小船,连带着停在隔壁的另外两只渔船也被波及了几个火星,不过好在两头的船上都有人,迅速的将船划离了叶霜淩的船,水上起点小火没什么可怕的,几下就灭了。
      大火才最是麻烦,比如叶霜凌那烧得正旺的小船,还隐隐飘出药香味。
      岸边也渐渐围了一群人,人声嘈杂,没一个人真的伸出援手说去做点什么,又或者大家都知道,船烧成这个样子,其实是没办法救了的。
      整条船已经烧起来了,木质的船舱像水面架起的巨大的篝火,连珩站在岸边,从药味中他嗅出了一丝火油的味道,他冷笑一声,人为痕迹太过明显,只不过不确定是谁出的手。连珩第一个想到的是易氏宗族知道自己仍活着寻来灭口,可以叶霜凌的地位,他们居然敢按下杀手烧船,这么不计后果的行为却又不似他们的作风。可此刻他也想不到别的,暗自懊悔低估了这帮人的底线,终是连累了她。
      连珩咬牙念了句“欺人太甚”,匆匆扫了一眼岸边,只瞧见人群中惊魂未定的鲁游抱着个小包袱,脚底下是他划船的船桨,半张着嘴巴惊恐的望着水中的小火海。
      没有叶霜淩。
      连珩三步并作一步跑到鲁游跟前,揪住他的衣领大声喊:“你家姑娘呢,叶姑娘呢?”
      鲁游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呆,结结巴巴的没说出几个有用的词儿,姑娘姑娘了半天也没姑娘出个所以然来,只瞪大眼睛望着连珩,眼中映着火光更显他害怕惊吓的神情。
      连珩皱眉“唉”了一声,推开鲁游,目测了一下岸边到火船的距离,淌入水中,深呼吸一口气,在浅滩的水中滚了一圈,利用绑船停锚的木桩,借力朝小船跃去,他的身影在火光中像一只跃起的黑鹰,站在岸上的众人这才看见有人跳上了船,惊慌大喊,“小伙子,上不得上不得啊!”
      鲁游被骚乱的人群惊得终于回了神儿,并没反应过来方才揪着自己的就是连珩,只随众人喊,“小伙子,不能去啊,不能去,那船上没人啊——”
      可噼啪火声中,连珩根本听不到岸上呼喊,他已经跳上了还未完全燃起的甲板,挡在船舱门口的竹帘已经烧干净了。滚滚浓烟中连珩努力睁大眼睛往里看,除了越来越旺的熊火,他什么都瞧不见。
      连珩急切四顾,看见了甲板上放着的两个备用的船桨,一个已经烧起来了,另一个大概还湿着,周围的火绕开它肆意燃烧着,连珩抡起船桨做护身的武器,回过头迎风大吸一口气,冲进被火围起的船舱中。
      好在船舱底面吃水,没跟着烧起来,船舱中除却一枚遮挡的屏风,一览无余,但烟尘滚滚实在难以瞧真切,且烟火中还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连珩心中叫苦,也不知这些药有没有毒性,别自己没被烧死,回头被毒死岂不是冤大头。
      他用船桨在身前护着奔向屏风后,并未见人影,心中悬着的大石落地,大概叶姑娘并不在船中,正松一口气,就听见船舱发出“喀拉拉”的可怕声响,伴着剧烈的摇晃。连珩拄着船桨勉强站住,知道船是要被烧塌了,他得赶紧出去才行。未等转身,已经烧起来的屏风“砰”的一声倒地,屏风后的桌子也被顺带着放倒,跟着燃起来,此时的连珩已经吸了几口烟,连咳了两声,带得他的伤口钻心的疼,他这时候想着,不知道叶霜凌管不管这个救人的伤。他摇摇晃晃的朝着火光中的唯一的一点空隙跑去,结果脚下不知踩了什么居然差点被带倒,他踉跄起身,浓烟中隐约瞧见的是一个一尺见方的铁匣子,有些眼熟,但他此刻没多余的功夫多想,下意识的把滚烫的铁匣子提起来,小船吱呀呀的摇晃得厉害,他靠着一头着火的船桨勉力撑着,最后一刻逃出了即将轰然倒塌的船舱,顶着迷迷糊糊的脑袋纵身跃入水中,拼着力气能游有多远就游了多远。

      火海中的灼热让他几乎承受不住,大概有几处烧伤了也未可知,这时候冰冷的河水成了救命的良药,他将头整个儿都潜入水中几次才有了冷的感觉,耳朵中也不再回响噼噼啪啪的燃烧的动静。连珩再将头从水中冒出来,听见岸上人声吵嚷,烧坏的小船成了水中巨大的光源,将岸上的众人都照得清楚,连珩一边往岸边游一边急切的来回扫,终于在鲁游壮硕的身形旁,看见了相比之下衬托得瘦弱娇小的叶霜凌。
      连珩落水的地方离岸边不算远,但他经历了惊吓放心闯火船跳水这一系列不论心里还是身体都让他极度疲惫的事情之后,游回岸边要费力许多,更别提他还要提着个铁匣子,只能用一只手划水。刚才紧张中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口,现在每动一下身体,伤口都丝丝拉拉的疼痛。他还记得叶霜凌此前冷面嘱咐他不要沾水,今天他不但沾水了,还生生泡了两次,回头见到她的时候,大概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
      和连珩跳船引起的骚乱相比,他默默回到岸边的场面十分冷淡,因众人的目光仍被那烧塌了小船吸引着,也不知有几个人瞧见他最后一刻跳出升天,大部分人都以为他也葬身火海,没人注意他已经游了回来。他忍着伤口疼痛爬上岸,湿涝涝地绕过看热闹的人群,晃悠到叶霜淩身边,抬手把脸上的水抹干净,轻轻唤了一声:“叶姑娘,别来无恙。”
      叶霜凌整个人都隐在鲁游的影子中,就站在那里,没有表情的看着小船燃烧,好像她不是那艘船的主人一样,岸上任一个路人的模样都要比她着急,吵吵嚷嚷的环境中安静的她格格不入,冷眼望着这一切发生。可连珩还是看出,她和平时是有一点不同的,双手紧紧攥拳垂在身侧,她没想到这会儿会有人叫自己,小惊一下,肩头轻颤,回头见眼前人已成落汤鸡,衣服还在往下淌水,头发贴着头皮搭在肩头,也在滴滴答答的落水珠,虽然火光中只瞧样貌她认不大出来,但是这体型和声音,她是熟悉的,更别提他有些吊儿郎当的说话语气烦了她好几日。她皱眉冷言:“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伤口不能碰水么,你倒好,是下水游了几圈啊。”
      鲁游听见叶霜淩的声音跟着回头,转头正对上连珩笑嘻嘻的模样,空了半晌的脑子终于活动了一下,将眼前人和方才冲进火海的年轻人对上了号,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压抑着嗓音叫唤:“连、连、连公子,是,是你,你刚刚,刚刚——”
      连珩满意的笑笑,点了点头,叶霜凌侧头狐疑,“他刚刚怎么了?”
      鲁游低头老实回答:“刚才,刚才连公子跑过来问姑娘您在不在船上,可是船着火,我刚逃出来,都吓傻了,还没反应过来,连公子就跳船上去了,还好还好,嗨嗨,有惊无险有惊无险……”在鲁游的念叨中,叶霜凌望向连珩,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虽然依旧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你下水是为了救我?”
      连珩摸摸鼻子,拍了下鲁游的肩膀,笑道:“要不是船夫大哥说话大喘气,我也不用麻烦这一趟了,总归你没事就好,不过,我这一趟也不是白跑——”说到这儿,他把铁匣子举到叶霜淩跟前,继续说,“算是一点小收获。”
      果然,叶霜凌看见铁匣子的时候,眼中有惊喜闪过,居然露出松一口气的模样。连珩暗笑,料得没错,刚上岸的时候,他粗粗将这铁匣子上下左右看了看,做工精细,上面还有雕有纹饰,虽瞧不清楚是什么,但能摸出精湛的工艺,不论里面装的是什么,单单这个铁匣子,就绝非凡物。叶霜凌接过铁匣子,退了一步低头向连珩低声道谢,“谢谢你把它拿出来,辛苦了。”
      连珩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叶霜凌接着说:“不过这样很好,省得我明日还要雇人打捞。”
      这样的谢法让连珩哭笑不得,但不论是救人还是救物都是出自他自愿,所以就算她什么都不说,连珩也没什么怨言,他笑呵呵的自顾自接话道,“瞧这匣子做得不错,大概装了些很重要的东西,许是叶姑娘最最重视的银票钱财呢,快打开看看,有没有被水浸湿……”说完把自己腰间叶霜凌之前给自己的荷包拿出来,装模作样的晃了晃,假装懊恼,“完了,看这样子是湿透了,大概,叶姑娘写的欠条,也难以辨认了……这可如何是好……”连珩本是想逗一逗叶霜凌,但在人家的被烧了个精光的船前,不是个逗人的好时机,这个从名字到人都冷冰冰的姑娘自然没给“救箱恩人”面子,连珩的余光打量着叶霜凌,只见她用手敲敲铁匣子,发出闷闷的金属声音,对连珩认真答道,“这个你倒不用担心,我这匣子是防水的,且里面装的,”叶霜凌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枚浅浅的坏笑,正视连珩,字字清晰道,“装的是我的账本名册和欠条,你的那张被水淋湿了,我的这张完好无损的还在,你不用担心。”说完侧身绕过连珩,离了岸边吵嚷的人群,鲁游愣了一下才跟上去,连珩僵立在原地,手上的荷包还在荡悠着,瑟瑟夜风中打了个刁钻的喷嚏。
      所谓吃力不讨好就是这样。
      船烧得差不多了,岸上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连珩哆嗦两下,想到船已经烧干净了她大概也没什么银钱下榻,谁叫自己欠了一条命在人家手里,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二 初识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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