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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桃花尽落 可惜了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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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蒙蒙的,金乌似是隐藏在重重帘幕之后,黑云压城,大雨将至。
昔日热闹非凡的繁英殿,今日却雕花朱门紧闭,殿门外宫娥太监围了数重,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单闯。
众人皆知,恒阳公主心性温和,但无人敢违逆她的意愿。昔年也有一些得宠的小妃嫔,恃宠而骄,也很快便在这大兴城中消失,如同过往烟云。宫墙中的风从未停止过,只是帝王掌珠,自是可以活得逍遥自在。
“殿下,宇文将军来了。”妃色不顾鸦青的示意,硬着头皮去敲响了繁英殿的主殿大门。今日朝堂之中出了大事,太子因督建万年宫不利,又犯了失察之罪,被圣上降旨圈禁,连一向深受圣宠的恒阳公主也受了训斥。殿下自回繁英殿后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殿中,谁也不许打扰,午膳都没用。
“叩叩”怕杨秣听不见,妃色又轻叩几声,“殿下,宇文将军在殿外等候。殿下要见他吗?”
殿中久久无人回应,正当妃色以为杨秣不肯见宇文成都时,繁英殿的两扇雕花大门渐渐打开,只见殿中之人身着帝女正服,烈红色的锦袍之上被巧手宫娥绣了九只凤凰,梳着望仙髻,戴了全套的金凤簪,一身珠光宝气,也只有眼中流露的淡薄之意,还能看出昔日模样。
这一身穿着,连宫中大宴之时,她都没有装扮的这般隆重过。
“带他去灼华苑,本宫稍后便到。”杨秣轻笑道,嘴角轻起,勾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只是眼中满满的讥讽之意。“与宇文将军久别重逢,还一直未来得及叙叙旧,今天倒是个好机会。”
骤雨将至,疾风阵阵,灼华苑中的桃花被吹拂地摇摇曳曳,似是对枝叶不舍,迟迟地缠绵着,终于又是一阵风烟袭来,稚嫩的桃色飘然落下,地上早已堆积如雪。
满苑桃花,如粉似霞,烟云一般笼罩在大兴宫的一角数日,一阵寒风袭过,也只留下断枝残叶。
一朵桃花随风飘落划过宇文成都额前,被他伸出手接入掌中。
桃花树下,红衣金甲的少年静静注视着掌中的桃花,英气勃勃的眉宇紧锁,不知在沉思着什么。须臾,双手紧握,修长的指间,那一抹艳色化为虚无。耳后突然传来环佩琳琅声,宇文成都回头看去,不觉嘴角稍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随即在对上杨秣眼中的冷意之后消失了。
杨秣绕过宇文成都,轻抚上他背后的一棵桃树,轻声道,“这一场风雨过后,恐怕再也不会有桃花可赏了。”
宇文成都不善于揣摩人心,但今日朝中之事他也在场,自然知道杨秣受了训斥,只是两人立场不同,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含糊道,“明年依旧还会盛开,到时成都陪你一起赏这桃花。”
杨秣回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双目紧紧盯住宇文成都道,“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为什么要逃避。”
宇文成都抿了抿薄唇,几番想开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朝中之事,瞬息万变,他也无力解释什么。东宫式微,太子昏庸无能,胜负已定。但他日纵晋王登位,只要有他宇文成都在一日,定会保恒阳一世荣华富贵。
“太子与晋王日益交恶,你我立场不同,又能相安无事到几时?”杨秣心中抑郁,话语间不觉咄咄逼人,疾风阵阵,她精致的发髻却纹丝不乱,宝石坠在珠链上,悬在额角,比寻常妩媚之余,也掩不住她眉宇间的英气。
为何我深陷其中,苦苦挣扎,你却可以置身事外,风轻云淡。是你一直在笼络着我不是吗?
“朝堂之事,不便多说,况且于你我之间并无影响,成都那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从未利用你做任何事,为什么你一定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宇文成都看着眼前之人,许久才忍不住反驳道,话说出口,却感觉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杨秣深深地看了宇文成都一眼,心中波涛汹涌,眉目却依旧淡然,只有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无处诉说。
谁说并无影响,万年宫之事,早在初回皇城时,我便已经察觉到不妥之处,若不是你突然去了登州,我怎会分心,忘了向太子哥哥追问万年宫差事,如今事发,令太子哥哥身陷囹圄。
宇文成都低头瞧着杨秣,她双瞳之间的万般愁思,他无处得知,心中却是仿佛被谁剜了一刀。
“万年宫之事,你们宇文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在我面前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在我们落入陷阱时,你作为旁观者,是不是在暗自得意着,庆贺着你的胜利?还是在嘲笑着我所信非人,愚不可及。”是什么令她心慌意乱,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句句直戳人心,她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明明是她在说着伤人的话,可是旁人看起来却比任何人都伤心。
宇文成都怒极,双目尽红,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杨秣的胳膊,“你竟是这样想我,我宇文成都竟是这般卑鄙小人。”
“你自负光明磊落,可是你们宇文家同晋王一起,做了多少祸乱朝纲的事,你是杨广手中的一把刀,早晚有一天,我们会生死相对。”
宇文成都想反驳,却无话可说,他永远不能违逆自己的父亲,而他们宇文家,早就与晋王祸福相依。他能帮杨秣,却不能拿整个宇文家来搏。只能低头,默认了杨秣的话。那日在星垂遍野的草原上,他所说的那些粉饰太平的话,最后还是自己否决了。
杨秣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双眸的神采渐渐消失了,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谁揪住,苦不堪言,只能紧紧抓住自己的衣领,好像能让自己松一口气。镶嵌在华服上的珠玉深深地硌入她的掌心,她却丝毫没有感觉。
你当日说的那些话,我是多么的开心,我忐忑不安,还是说服自己信以为真,那晚的漫天星光,都不及你的双目明亮,你是天下第一的常胜将军,是住在我心里的金甲少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都当真了。
“阿秣”宇文成都大惊,剑眉紧皱,伸出双手半揽半扶着她,叫她杨秣,恒阳。可她偏偏答不上话,只是张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宇文成都不停地向她说着什么,她也全都听不清,只觉得吵,想让他停下来,却徒劳地张嘴,吐不出一句话。
终于,她挣开宇文成都的长臂,俯身呕出一口血。
杨秣看着地上的血,心想,要有多疼,才能吐出这一口心头血。
宇文成都直直地望着地上的那一片血迹,在层层粉色的桃花之上特别明显,他一时竟是怔住了,双手还是刚才搀扶的姿势,只是怀中却空空如也。似乎连心也空出一块。
杨秣抬手失去嘴角的一丝血迹,朱唇苍白,却在指腹间留了一抹胭脂色。她勾起一丝笑意,眼神淡漠,轻描淡写道,“前些时受了些伤,一直未好,如今吐了这口淤血,终于是要痊愈了。宇文将军不必担忧,本宫并无大碍。”
宇文成都上前一步,想伸出臂膀扶着杨秣,却被她似是无意间的一个转身躲过了。
杨秣抬手摘了离她最近的那枝桃花,已经过了它的花期,任是宫中的花匠细心养着,也是呈出颓势。她另一只手从中捻起一朵,凑到鼻间轻嗅后一笑,“这灼华苑,我不会再来了。”她的指间并未同时下女子一般染了丹寇,手心指腹间余留了练武的薄茧,白净的指甲上只有健康的粉色。“可惜了这满苑美景。”
宇文成都沉默不言,默默握拳,将手收回。他身份贵重,少年成名,自是异于常人的傲气,如今理亏,才再□□让。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说道,“内伤不比其他,不可忽视,我先送你回繁英殿,再传太医前来诊治。”
“不必了,宇文将军请回。”杨秣拒绝道,她抬头,合眼间,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滴落在朱红的衣袖上,悄然不见。
宇文成都不理会她的拒绝,没有追问,也没有依言离开,挺直地站在身后,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却错失了那一滴泪。
恒阳公主傲骨铮铮,又怎会允许自己的懦弱之处被他人看去了。
世人皆是如此,纵使心有千千结,也不愿与人诉说,终是给自己添了几多波折。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灼华苑,一个朱色宫装,一个红衣金甲,相距咫尺却又仿佛难以企及。
杨秣举步间听见宇文成都追随的声音,嘲讽般一笑,心想以前总是自己追着他跑,今天倒是掉了个。宫装华丽异常,但是裙摆层层,她又甚少如此穿戴,走得极慢,宇文成都倒是不急,也随她慢慢走着。上天对这金甲将军如此厚爱,疾走间雷厉风行,健步如飞,即使徐徐而行,跟在她身后,也是自带一番从容。
纵使她没有一番心思,如宇文成都这样的人,也总能吸引众人的瞩目。
出了灼华苑拱形的墙门,杨秣转身,看着苑中残余的桃花,甩袖离去。盛极必衰,四月桃花开的绚烂至极,如今才过了几多时,已近凋零。而大隋已经一统天下,只是打江山容易,坐天下难,不知这大好山河,杨家还能执掌几时。如今当务之急,该想想如何令圣上消了对东宫太子的怒气。太子昏庸享乐,可也比杨广穷奢极欲,好大喜功强得多。他日太子登基,只需几位朝中忠臣辅佐,便可保大隋几十年的太平,而杨广确实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