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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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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睡得安然舒坦,第二日早醒时虽然万分留恋暖阁的干燥温热,我还是起得很早。一个月的时间,半个月要花在路上,端看怎么用了。
这样的季节,便是烟花扬州也是天蒙蒙的,暗暗的,一切都笼在一层不均匀的淡青色里,车水马龙不过似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可站在东大街头还是远远就能瞧见西大街口那个酒楼的烫金招牌——“芙蓉楼”,那里的菜食勉强算得一般,酒却实在入不得口,现在那里面有我想得知的消息,想要找的人。
“爷请——”,门口的迎客小二开腔很响亮。各色人流在身前身后穿梭而过,我压低了声音问他:“无知先生在哪间房?”小二闻言飞速打量了我一眼,“您是——”
我轻笑,“无知先生见我必不亦乐乎。”
小二客气地领着我进了后院,攀上了四五层木头楼梯,地面越来越远,我也开始有些目眩。好不容易上得楼来,入目已全然不见客房模样。以木梯为界,左半边开放宽敞,右半边整一齐的房间却只有一扇门,此刻门窗皆闭。
小二一脸严肃地上前叩门,“先生,有客来访,说是您的旧友。”说完转身下楼,不多作丝毫停留。
“干站那儿干嘛?”房中人懒懒地出声,“来这儿难道只为看风景么?”
我推门而入,绕过屏风径自走向那张大床。隔着蝉纱,也看得到他斜倚在榻上,发不挽,衣不整。较上次别过,人愈发懒了,面色却更苍白了些。满屋淡雅的莲叶熏香,绕得他的身影飘渺朦胧,竟不像真的。
“又是你,”他叹了口气。
“竟等我很久了么?”我笑嘻嘻地。虽然他好像不太期待我的到来,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他却都心情很好。
“谁叫我的小命捏在你手上呢,”他坐起身瞥我一眼,“你现在的表情必无人有幸得见。”
“为什么?”我挑高了左边眉头,好笑地看着他。
“因为见不得人。”他一指挑起床纱,走到房中的桌前坐下,斟了一杯茶。
“多谢!”我一只手抄过来,送到鼻下闻了闻,赞道:“好一杯明前龙井!”
“啊,你这个……”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不觉左手还拎着那只茶壶。
“说说吧。”我好整以暇地坐在他旁边。
“什么?”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上次说了什么?”我笑着提醒他。
“我知道的都说了。”他拿起茶杯,自在地啜了一口。
我扯了扯他零散的衣衫,提醒他认真回答我的问题:“芦洲坞一战,‘觱篥人’受阴招身亡,满江湖都在热血沸腾地寻找‘紫金髯’却无人得果。你倒说说,不过一个月时间,一个大活人却能半点踪迹也无……他们的鼻子竟都是长着好看的?”
他瞟我一眼,明显带着疏离,“我怎地就知道了?这半年我过得战战兢兢的,自顾尚且不暇,哪有心思管那些闲事?”
“不知道?”我瞪大眼睛瞧他,“啧啧啧,这世上竟有‘无知先生’不知道的事么?无知无知、无所不知。‘知’字可是你金不换的招牌!”
“江湖风云霎时即变,一只苍蝇从眼前飞过都可能由公变母。一个月前或敢夸此海口,可今时今日因某隐疾……”他看我一眼,“在下不理江湖已久矣!”
“既然授人把柄,就要预着有人会来讨些好处的。”我有些乐,“躲,有用么?”
“我只是试试看,”他一手支颌,叹了口气。
“那就知无不言罢,”我左手食指中指夹着一个空空的小纸包,轻轻晃了晃,瞟了眼面前的杯子。
“啊……解、解药?”不意外地看到他双眼猛然发亮,一瞬间好像整个梅雨季都已过去,和暖的日风又徐徐地迎面袭来。
一杯茶后,他把玩着手中的空杯,慢条斯理地说:“死人不就……,‘觱篥人’的‘上林繁花’跟‘紫金髯’胡子里的‘妙髯天成’一样都是必杀之技。‘觱篥人’是死了没错,谁敢说‘紫金髯’就全身而退了?”
我点了点头,继续问他:“所以‘紫金髯’很有可能也死了?”
“啊……,二小姐果真冰雪聪明。”他慢慢将身子伏在桌上,双眼慢悠悠地向我瞧来,却又似笑非笑地,看上去有些悃了。
我伸手提壶倒茶。
“哎——,”他懒洋洋地屈指弹了弹自己面前的杯子,“不便宜呐。”
我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战后‘紫金髯’往哪里去了?” 转头看他,眼睛已经慢慢眯起来,我伸出右手再次轻轻晃了晃,食中二指又夹了个空空的小纸包。
他一瞥之下脸色大变,倏地坐直身子,开口竟有些结巴,“又、又是……?”
“以前用剩下的,不记得扔掉了,”我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的身子像泄了气似的瘫了下去,终于有气无力地吐出八个字:“芦洲坞后,再见大梁。”
我终于笑出声来,轻轻放下纸包,站起身指了指那包小东西,提醒他:“今晚二更、四更时分,将这第二包解药就雨水莲花露分两次服下。服药期间不可饮茶,切记。”
“原来是要两包解药方能解……”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伸出右手一根食指拨开纸包,看我扭头欲走,开口问道:“这就走了?”
“怎的?这可近晌午了。”我指指窗外,背靠屏风笑着问他,“你这快成仙的莫不是忘了我等凡夫俗子还要靠饭食来养血养肉的罢?”
他竟有些窘,像孩童发脾气般地低声叫唤:“哪里!我、我也是要吃的!”
“秦爱莲,”我慢慢走近,双手撑着桌子。他骤然紧张起来,我笑着唤他一声,“这名是你死活要改的,可是……你当真……爱莲么?”他面色有些恢复,自自然然地点头。
我敛起笑容,“那你……怎地还要以它为食修身养精,竟不悟天道由不得它自开自落么?”他怔了一怔,低头思索起来。
我转身,差一步离开房间的当儿,他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身后传来:“为了不相干的人查访探究日风夜露……修鱼二小姐就这么仗义相助么?”
跨出门口,远方的山水看起来依旧是模模糊糊的一团,我笑了笑,“没什么相干不相干。我应下了的事……总是要做到的。”